天下為局，大義為謀，怎奈得時光流轉，世間滄桑。人何在？桂影自嬋娟。路何方？唯見歸塵漫。天地玄黃，武運初開，曾記否，鳳陽山棘鳥坡前錚錚誓言？
————薩迦亞圣女匯編《棘，武尊兵法》
“小妹不必客氣，請！要不是你來，這攤子渾水老夫可能還真的就攪和不清了，這一碗一起干！“
“法師先生，你幾時那么客氣了，嘿嘿，今天的事?！?br/>
“怎么了？”
自從被狠狠摔到地上之后，背上難以忍耐的刺痛讓諾頓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fā)黑。眸子沉重得完全睜不開，強烈的耳鳴讓他幾乎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只感覺仿佛有數(shù)千架的飛機引擎在耳邊轟鳴，吵得他頭痛欲裂。
不過就在他的心頭之火要在這樣的黑暗折磨中徹底爆發(fā)的時候，便感覺有一股山間溪流般的冰涼液體從他的雙肩血管里注入。清流逐漸流轉他的整個背部，隨后又擴散到全身。
隨著這股清流的注入，原先背上燒灼一般的疼痛開始慢慢減輕，并逐漸消散。不久他便感覺似乎一切的傷痛都被那股奇異的清流給帶走了，身上力氣不多一會便恢復了。
他先小心翼翼地嘗試了一下，隨后便完全睜開了雙眼。一瞬間，白光刺痛了他的雙眼。淚腺開始分泌出液體，原先就異常耀眼的視野一下子更加模糊了。不過模模糊糊中他能看到剛才交談的雙方就坐在石桌的兩端，一個是打暈了自己的老農(nóng)，還有一個卻是自己并未見過的女子。
諾頓揉了揉自己的雙眼，擦掉眼淚，終于感覺好受一些，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了首位，而梅可妮就坐在對面，正在望著她，雖然剛剛睜開眼的眩暈感還沒過去，但他能看見梅可妮水一般的眸子透著深深的焦急。
“嘿，你看，小帥哥醒了。你說還有啥呢?！?br/>
左手邊的那個陌生女子又說話了，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又瞥了瞥已經(jīng)換上一套颯爽的皮衣，皮褲的梅可妮，就說。
“你說呢？當然是你欺負小姑娘的事了。虧得我心腸好，也幸虧隨身準備了衣物，要不然小姑娘這破衣爛衫的?！爸燔幊Z頓擠眉弄眼的，然后又看看梅可妮。
對面的梅可妮此時見諾頓終于醒轉過來，正在適應光線，臉上終于露出了喜色。身上的帝王蛇毒的后勁還沒有消解完，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不然她早就跑過去了。注意力全集中在諾頓身上，她也沒有顧及到朱軒的言語，倒是把朱軒這個想撥弄一下是非的人一下子泄了氣。
老農(nóng)顯然已經(jīng)習慣了這女子孩子氣的胡蠻，微微皺了皺眉，”小妹，不要胡鬧。她是從虛無洞天來的，這一身傷因該是在那里留下來的?！?br/>
”噢？虛無洞天?！爸燔幝犃死限r(nóng)的話，不由得一怔。思索了一陣后，恍然大悟般就指著老農(nóng)大笑道.
“你這個老家伙，什么東西一經(jīng)你嘴一說，味道就變了。好端端的詞，你們偏偏就能解讀出禪意來。什么禪意，根本就是你們自己捏造出來的。明明就是虛靈洞天，好好的詞，給你說成了虛無洞天，我還以為是什么我沒去過的地方呢。姐姐我走南闖北那么多年，啥沒見識過。我說怎么一下子想不起來呢?！?br/>
顯然朱軒這個粗獷豪放的女武士對于別人稱呼她為小妹是有些不服氣的，逮著一個機會還不忘顯擺一下。
說到這，朱軒突然就像是想起來什么似的，臉色一下子就驚奇起來，轉頭看向梅可妮，好奇地就問。
”嘿，小姑娘，你既然從王域來，能夠走出虛靈洞天的話，一定是鷹爵吧。嗯“說著，歪著腦袋認真地思索了一陣。然后就一邊托著腮幫子，女武士還掰起了手指頭。一邊掰，嘴里一邊念叨。
“一，二，三，四，五，六?！敝燔幍乃阈g能力也是真的差，掰了半天手指頭才恍然大悟地。“起碼是六段的幻印師吧?！?br/>
這下子梅可妮真的坐不住了，沒等朱軒的話落，她就接了上去，苦笑了一下說。
”不是段，是階。我是二階的鷹爵，正在進行進階的實戰(zhàn)訓練。不成想，出了一點狀況，不僅沒有成功反而遭到了敵人的暗算，也不知我的導師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老農(nóng)已經(jīng)見識過自己的實力，她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子也挺有好感的，對方既然已經(jīng)猜出了她的身份，她也不好隱瞞了，于是就實話實說了。
說著，想起自己墜入漩渦前的一瞬間，如流光一般飛躍而出的博格爾的身影，梅可妮的睫毛低垂下來，一陣苦澀涌上心頭。自己遭到不測，導師肯定是要來救的，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長的時間，卻依舊沒有博格爾的消息，她不禁心頭一緊。
“莫非，導師出了什么事？”那個戴著太陽帽，滿臉嘻嘻哈哈的年輕人的面容又浮現(xiàn)出來，氣得她舉起拳頭就想砸桌面，然而，身上力氣還沒恢復，拳頭是捏起來了，卻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無意冒犯，無意冒犯，只是我們故土那里評判職業(yè)能力等級的時候習慣了用段位來表述?！爸燔幰娮约赫f錯了話，連忙就解釋道。
“你自己瞧瞧把人家整的，人家肯定是恨透你了，抓拳想砸你呢。你自己看，法師先生?！?br/>
見打了個沒趣，朱軒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瞥到梅可妮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的沉痛表情和緊緊攥著的拳頭。并不知道當時情形的朱軒只當是梅可妮還在對老農(nóng)使陰招耿耿于懷。指著梅可妮蜷起來的拳頭，就又開始調(diào)侃起被她稱作是普海法師的老農(nóng)。
老農(nóng)卻完全不理會他，拍了拍正在使勁揉眼睛的諾頓的肩說，“小伙子，不要怕，老夫方才誤會你了。不久前我的同伴已經(jīng)幫你療了傷，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大礙了，稍微適應一下，活動活動筋骨?！?br/>
諾頓模模糊糊望見，老農(nóng)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他昏厥前見到的冷峻和漠然，爬滿皺紋的臉上全是上了年紀的老者的和煦和淡然。
在地上昏厥久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阻滯住了，剛活動了一下肩膀，一股難言的酸麻之感一下子涌遍全身，難受得諾頓輕哼了一聲。
還沉浸在自責中的梅可妮突然想起來了，在方才的幻境中，也是現(xiàn)實世界的精神對抗中，老農(nóng)可是真真實實使出了一念成灰的十二式。這么說這老農(nóng)也因該是鷹爵了，可是為什么不用鷹爵間的禮節(jié)相見，反而還要制服她？這不合情理啊。
再說了，那個女武士為什么要一會叫他普海禪師，一會又叫他普海法師呢？禪師的稱呼她聽說過，可是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法師這種稱號的呀，更何況，就女武士的口吻來看，法師似乎是一個比鷹爵，比禪師還要尊崇的頭銜？這老農(nóng)究竟是何許人也？
“您來自哪里，為何要稱呼他為法師？”心里的疑問越積越多，梅可妮也不再憋著了?？粗谀坎晦D睛地盯著盤里的菜的朱軒，就問道。
“我來自瑞金澤國，因為大家都這么叫他唄?！敝燔幍目跉庖廊皇悄敲吹暮敛辉谝?，輕飄飄地回答道。
就在紛亂雜念充斥了梅可妮的腦海的時候，諾頓的聲音響了起來，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各位，可否說一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們都是誰。你們剛才說的那一些，我怎么什么都聽不懂啊。什么法師，幻印師啊，階級，段位的?！?br/>
已經(jīng)清醒過來的諾頓腦子還處在漿糊的狀態(tài)，看了看兩側坐著的朱軒和老農(nóng)，又看了看對面的梅可妮，神色中的疑惑溢于言表。在望向老農(nóng)的時候，神色里依然充滿了警惕。
”額，你什么都不知道？“正在調(diào)侃老農(nóng)的朱軒差點都忘了諾頓這個對于修道者的世界一無所知的小白。倒是一下子被他給問倒了，一時語塞。
“咳咳?！崩限r(nóng)清了清嗓子，舉起手中碗說，“何不，先浮上一大白？四方來客皆是友，曾經(jīng)誤會總總，一碗下肚，煙消云散可好。兩位主客想必對于這里的一切都是極其好奇的，何不宴飲之時，由我們這兩位久居此地的孤主來為你們一一拆解心中困惑？”
“嘿，不管怎么說，這個糗事我可是給你記著的，回去，我哥還不知會怎么說呢。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這老家伙的自述的，孤主都搬出來了，你當這是演雁門太守劇?。∥铱刹徽J！我們在這里可是很灑脫自在的好么，干，提悲劇做啥！”
朱軒依舊是這么的話多，嘴上說著的不忘，碗已經(jīng)端了起來。她似乎對于老農(nóng)話中的孤主相當反感，言辭激烈。
見旁邊的人都是面無表情，朱軒也有些自打沒趣了?！拔腋阏f啊，他當年可是當了好幾年的聯(lián)合王國祭酒的呢，話可是一套一套的?！倍酥耄燔幭蛑房赡菔沽藗€顏色，壓低了聲音說。
聽到朱軒說起祭酒，梅可妮的心神一陣恍惚。因為祭酒這個負責神啟和占卜的特殊職位其實早已在聯(lián)合王國消亡將近千年的時間了，但梅可妮屬于的圖利克家族千年前便是祭酒的世襲家族。
可是早在殖民者到來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國王就頒布詔書，命令禮部取消了祭酒這個特殊的職位?？梢哉f，從此以后，圖利克家族一蹶不振了很長時間。直到這些年，圖利克家族的一些年輕子弟在聯(lián)合王國四大官方機構都取得了顯赫的地位，這才使得圖利克家族以新晉貴族的身份重新出現(xiàn)在官場上。
然而只有圖利克家族自己的人才清楚，那一次事變絕對不是偶然。宮中出現(xiàn)了無法言說的變故，而圖利克的先祖作為這次變故的牽扯者，導致了整個家族就此被掩埋在歷史的塵煙之中。
回憶起來祖輩留下的寓言，如此一來，梅可妮的心中又有了疑惑。從朱軒對他的稱呼來看，這老農(nóng)不因該是圖利克家族的人。也就是說他在圖利克家族之前就擔任過祭酒，那得是多少年前了，幾千年？
這么想著，一個非常古怪而大膽的念頭從梅可妮的心中冒了出來。這老農(nóng)既然能不費吹灰之力使出第十二式，那么是不是說他已經(jīng)成功踏上了涅槃回魂之路？所以才能在這天地間存活那么久遠的時間？
“干！”不容她再細想，朱軒已經(jīng)搶先舉起了碗，另外三人連忙就照做。
梅可妮和諾頓都出生貴族世家，對于敬酒的禮數(shù)還是很懂的，端平石碗，雙臂微微屈伸，一揚手，一整碗的酒便已傾入腹中。
諾頓只感覺那冰涼如水的酒甘洌無比，果味醇香中帶著烈酒獨有的芬芳。才一下肚，便如同一團火焰在腹腔中燃起。熱氣催動經(jīng)絡舒展和血液流通，一掃從昏厥中醒轉過來的昏沉。
“好酒！”諾頓不由得贊嘆道，“清冽如山泉，甘甜如霖露，綿綿酒香內(nèi)含烈火之勢！妙哉，這可是它山城出產(chǎn)的燕子洞酒么？”
四人都是標準的飲姿，酒水如瀑布入口，竟是一滴都沒有留在碗里。
“哎呦，你怎么把我埋在地下的壇子也給挖出了喲，這可是我獨酌才開的酒。這可不是燕子洞酒，是老夫培育了整整百年才用雜交稷釀出來的。埋了有幾十個年頭了，適合細細品咂，哪能像我們這樣囫圇吞棗。哎喲，浪費了喲。“
老農(nóng)方才也是一飲而盡，等到酒勁浸身。又聽到諾頓的話這才欷歔起來，端著自己的碗仔細瞧著，兀自心疼起自己的酒。
諾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可不知道這是老農(nóng)特意藏起來的。只當?shù)亟训母舭逑率莾剖?，就徑自挑了瓶味道最合心意的就取了出來。諾頓的武藝老師博格爾是個十足的酒癡，卻不酒瘋，自稱嘗遍天下所有酒，海飲無醉日。
訓練時候，時常和博格爾交流廚藝或是下館子的諾頓，七七八八也把博格爾的鑒酒功夫學了大半，倒是把梅可妮和朱軒兩人給唬住了。不過博格爾在以坐度道長老身份出現(xiàn)的時候，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修行者。酒肉俗世自然是不沾身的，梅可妮也猜不到自己的老師還有這樣的一面。
“好評！小伙子，看不出你還挺會品酒的?！敝燔幾顬楹浪?，砸吧了一下嘴說，“我喝的酒也不少了，但對于這此中味道啊，是一點都覺察不出的?？磥?，我是白喝了那么多年了。”
見諾頓望向正在伸著舌頭舔空碗的老農(nóng)，朱軒笑了。
”哎，小伙子。沒事的，我們喝我們的，他心疼他的，互不相干。我就知道這老家伙嗜酒如命，一定私藏了不少好酒。我每次來，這家伙就守著廚房不讓我進，盡給我喝些胡七八糟的新釀酒。這次可好，終于露了餡了，我們借此機會，當然要喝個痛快?！?br/>
朱軒顯然以前也經(jīng)常來找老農(nóng)喝酒，卻經(jīng)常被老農(nóng)用劣酒打發(fā)。這次逮住了機會，肯定要大喝一場了。見老農(nóng)伸手就要去抓酒壺，朱軒嘴中發(fā)出一聲清亮的呼哨，那酒壺竟然自己就騰空而起飛到了她的手中，一邊朝石屋走去，一邊就說。
”小伙子，你看你酒量就不行，拿這么個小破壺。忽悠誰呢？我給你搬個大號的出來?！?br/>
諾頓憋了半天，沒回上一句話，看朱軒的架勢，因該是要去石屋子搬酒壇子。見諾頓沒有理她，走過他身邊時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朱軒又收回步子，低下頭在諾頓耳邊低聲說了句。
“小伙子，這桌菜，是你燒的吧？真的是修道者的福音吶。要不要一會去我那坐坐，去姐姐那呆上幾天？我那的菜料比這還要豐富，足夠你展現(xiàn)展現(xiàn)的了，我哥哥肯定也歡喜的。“
諾頓回過頭，對上女武士的面龐，望見了她眸子里的渴望。那是一種單純的對于生活未來的向往，純潔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那一刻，注視著粗獷而豪氣卻又樸素的朱軒，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他的心底油然而生，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盡管女武士親切的面容讓他想起了他的師姐雅洛莉絲，然而卻讓他覺得這個女人，未來極有可能成為他的死敵。不過這念頭只是一轉而逝罷了，他連忙回頭，拱了拱手說。
“我來到這里，也是事出有因，回去遲了怕族里的人要擔心。若以后有機緣，一定會來。還要感謝您的救命之恩?！?br/>
“誒？什么話，救命之恩可談不上，那老家伙可說了。這一碗酒下肚，恩怨全消解，我們四人就都是宴席上的新友，新友之間不講什么舊日恩怨。好了，我去拿酒了?！?br/>
朱軒聽到了自己要的答案，這才起身往石屋走了過去。
“要不，大家動筷？一杯酒過，可以開宴了?！氨M管早在上山的時候，諾頓就覺得自己餓了一整夜的肚子早就將在圖書館的貴賓休息室里囫圇吞的宵夜消化得一干二凈。然而后來一路因為神經(jīng)緊繃著，卻一直沒有感到餓意。
這時候安定下來，終于感到腹中空虛，不等老農(nóng)和梅可妮回應，風卷殘月般就開始往自己的盤子里夾菜，然后可勁地往自己的嘴巴里塞著。
聽諾頓這么說，梅可妮儼然就把他當成了宴會的主人，而且那一盆盆看著就讓人垂涎三尺的佳肴實在是太有吸引力。左右不再不和老農(nóng)客氣，再加上心里賭氣，此刻也不想理他。于是她索性也拾起了筷子，夾起幾塊油燜筍放入嘴中。頓時鮮香咸嫩的汁水四溢，幾口就嚼碎下了肚。
滿意地用一旁小竹簍里用瀑布水浸潤的絲巾擦了擦嘴，她就繼續(xù)朝著余下的數(shù)盤開動了。
除卻油燜筍，桌上琳瑯滿目擺滿了菜肴。絲瓜炒肉絲，油炸排骨配小蔥，醬香魷魚圈，涼拌三絲，干煸四季豆，野山藥蘑菇湯，京醬肉絲，爆炒青椒豬肝，油煸黃鱔條，茄夾，蒜蓉菜心，茶葉清炒蝦仁，辣炒筍干腐竹肉絲，冰鎮(zhèn)豆腐條海蜇絲拌蘆筍還有一籠蒸籠里出鍋的芹菜豆腐餡蒸餃。這一桌滿漢全席很合她的胃口，直把她吃得興起，站起來就想去夾最遠的菜。
對面的諾頓已然看到，忙不迭把手邊的幾盤炒菜端起來，和靠近梅可妮那邊的幾盤做了置換。梅可妮感激地看了諾頓一眼，不過當看清了諾頓的臉的時候，卻捂著嘴巴就吃吃地笑了起來，一頭已經(jīng)洗凈的黑色長發(fā)隨著她的笑聲，在風中飄動，遮住了她的面龐。
這一笑，落座的時候她差點一個屁股蹲兒坐到地上，盡管如此，在石墩上坐穩(wěn)以后，依舊捂著嘴巴透著樂，把原先想吃的菜都給忘了。
“可妮小姐，怎么不吃了？”
諾頓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此刻正夾了些方才梅可妮想吃的菜放到她的碗里。本就不敢看著梅可妮冰晶一般的眸子的他此時見到她的雜亂秀發(fā)半掩著紅撲撲又恬靜的小女孩似的天真爛漫面龐，心神像是被什么東西攝走了，竟然就站在了原地。
見諾頓起身，呆呆地望著自己，從指縫里梅可妮見到他的臉，松開手指著他的臉，笑得更加厲害了，差點沒被先前吃進去的東西給噎住，喘了幾口氣倒也是平靜下來。
只等梅可妮的笑聲停歇下來，諾頓才一臉迷糊地就坐了下來。不想這時候懷里抱著一個深褐色的酒壇子的朱軒已然走了過來，看到一臉茫然的諾頓，也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懷里酒壇子都快掉了，笑聲卻怎么也收不住。
“哎喲嘿，我說啊，小伙子，你天天在家吃飯也是這個德性么，哎喲媽，笑死我了?！?br/>
朱軒好不容易把酒壇子放下，一邊用手里那把酒壺給四人的碗逐個添酒，一邊嘴角還在笑。
這時候盡管已經(jīng)放下心中對桌上菜食的芥蒂，卻依舊吃得云淡風輕，謹慎仔細的老農(nóng)也注意到了兩人的異常表現(xiàn)，也轉過頭來看諾頓。
看到諾頓花貓一般的臉，老農(nóng)也不禁不住笑了笑，不過看到碗里已經(jīng)盛好的玲瓏剔透的土釀酒，笑容頓時就沒了，嘴里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哎喲喲，造孽啊，我的酒啊，你就不能少盛些，給老夫留點么?！?br/>
“是，我的臉？”諾頓這時候終于反應過來，本來還在遲疑，不過當他在石碗酒水中里看見自己的臉龐的時候終于不再遲疑了，自己也哈哈大笑起來。
“哎喲，太餓了。光顧著吃，你們也吃嘛，我擦掉，我擦掉?！笨吹阶约簼M嘴紅油，嘴角還粘著兩條小蔥，十足一條貪吃貓。諾頓連忙一邊解釋，一邊拿起竹簍里的絲巾擦洗起來。
“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說說你們的來歷了么？順便，也告訴我們一下一會怎么返回王域去？我怕我父親要擔心的?！?br/>
雖然并不認識朱軒，雖然方才那種奇怪的念頭在腦子里揮之不去，但諾頓依然覺得這個正在不停地提壺給自己斟酒，并一碗接著一碗粗獷飲酒的女武士比那個莫名其妙就動手傷人的老農(nóng)要好交流?，F(xiàn)在一酒足飯飽，他就問出了埋在心中很久的問題，順便岔開方才那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噗！”朱軒正在學習諾頓的品酒之道，裝模作樣地在喉嚨里含了一口酒。這時候，強忍著才沒把這口酒噴出來。
“我沒看出來，你這小伙子還有戀父情節(jié)。你都幾歲了？”朱軒明亮的雙眼在諾頓身上掃視了幾圈。
“起碼已經(jīng)加冠了吧，怎么還每天把家父家母掛在嘴邊的。”朱軒教育起人來一樣很兇，說得諾頓都不敢回話了。
“這里是復空山莊，我來自悟空山莊，還有一座是輪空山莊，其他我就不清楚了。方正大家的居所都散落在虛靈洞天里自己開辟出的空間里，那里有路能直通各個山莊。不過我只有方才說的那三座山莊才是互相貫通的。我們都是伽洛迪恩協(xié)議的盟約者，盟約一日不解除，我們就得待在這里。只有這老家伙喜歡一人獨住，我們都是一群人一起住在山莊里的，我有時候會來看看他。出去的路么?！?br/>
盡管說起人來沒個正經(jīng)，但總歸還是回答了諾頓的問題，然而沒等朱軒說完就被老農(nóng)出言打斷了。
伽洛迪恩協(xié)議？梅可妮的心中突然心中一動，猛地想起，方才和老農(nóng)動手前，他也曾提起過這個協(xié)議，并且還指責諾頓破壞了這份協(xié)議。
這就奇怪了，如朱軒所說，就是這個盟約把她們限制在了這里，那么有人能夠破壞盟約，豈不是一件令人歡心的事情，那老農(nóng)為什么會如此憤怒呢？“
“還是我來說吧?！崩限r(nóng)的聲音，云淡風輕，卻帶著濃重的滄桑感。
“法師先生，這里您資歷輩份最高，您說話沒人敢不聽的。您慢慢講，我慢慢喝?！敝燔庘蛔缘玫卣f，一邊又慢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老農(nóng)并沒有馬上發(fā)話，而是瞇縫著眼睛，看了看，又伸手摩挲了一下桌上諾頓的令牌和那個漆黑的小雕像，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沉吟了片刻，竟然不再理會朱軒的揶揄，端起石碗小小地啜了一口。
”嗨！”。他極其滿足地慨嘆了一聲，轉頭看向諾頓，慢悠悠地說道，“難道你的那位導師沒有告訴你這些事？”
諾頓看到令牌旁的那個漆黑小雕像，心里一驚，撲地一聲，筷子上夾著的蝦仁掉便落到了酒中。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蝦仁撈出來，諾頓的心中卻是翻江倒海的，因為他有另外一個導師這個秘密可以說是瞞住了所有人。這老農(nóng)僅僅是看了自己的令牌就知道了？
他的真正授業(yè)老師并不是狩獵者聯(lián)盟的首席教練官博格爾，而是被困在金沙沙灘后八音玲瓏臺上的那位老人。此刻躺在桌上的這個小雕像就是老人送給他的禮物，師傅叮囑他必須隨身攜帶，但絕對不能讓人看見。于是他就在狩獵使的令牌里巧妙地鉆出一個空間，將雕像放置在里面。
“是，師傅只是教授給我如何前行的道路，有關他，有關這個世界的事情，他都極少和我提起。不詢問有關這些的任何問題，是他教授我的前提?！敝Z頓知道瞞不過，只能如實回答。
“噢，是這樣?！袄限r(nóng)點點頭，望向諾頓，攤開手掌心給他看那個雕像?！八热话堰@個東西給你，說明他還心存善念，又或者說他把最后一絲善念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br/>
老農(nóng)的話只有諾頓才能聽懂，梅可妮見插不上嘴，就悶頭扒拉菜，只有朱軒的嘴永遠也閑不下來?！罢O，我說你們打什么啞謎啊，能說點我聽得懂的話么?！?br/>
老農(nóng)并不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的那個小小黑色雕像上，緩緩地說，“我們，你們，這世界。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從它說起。佛說，一花一世界，于是有了花開花落，世界鑄造與毀滅?！?br/>
“佛又言，人性善惡，物性陰陽，兩極相對，故有滔天亂世，又有九族朝陽?！?br/>
諾頓脫口而出，這段對白，他不知道背誦了多少遍。不僅僅這是位列四書五經(jīng)之首的華嚴經(jīng)開宗明義的篇章，更因為他那位不為人知的師父，教授他時，天天都在念叨這句話。
老農(nóng)似乎對于他的回答十分滿意，又舉起手中碗，輕輕和諾頓一碰，又抿了一小口?！澳憧芍肋@是什么？”說著，老農(nóng)把黑色雕像放到了諾頓的掌心中。
諾頓搖了搖頭，師父只是叮囑他要隨身帶著這個東西，卻怎么也不肯說這樣東西的來歷。
不過隨后老農(nóng)說的話驚得他差點沒被喉間的酒給嗆到，不僅僅是他，朱軒和梅可妮同樣相當詫異，因為她們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小雕像竟然有著這么驚世駭俗的背景。
“伽洛迪恩盟約是科丁努爾大帝在神使降下十二塊法典之后，于亂世之中集結各方英豪，為爭奪，守護，研究法典而立下的盟約。神使青睞大帝，在他還未發(fā)跡前就曾做過他的導師，彼時的科摩羅，后來的科丁努爾大帝在接受神使的教誨期間，曾經(jīng)受到過饋贈，師生之禮，便是這塊雕像?！?br/>
普海法師望著諾頓，眼眸明亮，慢慢地解釋起來。
“后來立盟大典上，我們這些人，便是在科摩羅的領導下，在鳳陽山棘鳥坡對著這塊唯一一樣源自神使自身的圣物起誓，只要生命不息，便永不背離盟約！立盟大典之前，神使便因為身上擔負的責任，先行離開了。所以自然而來的，神使贈給大帝的雕塑，便成了他留在這個星球上的唯一信物，從此便獲得了堪比法典的地位，為歷朝歷代的人所珍視?！?br/>
老農(nóng)的話擲地有聲，一字一頓，竟然有著無上的豪邁和激情，完全不像一個步入暮年的老者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