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歷一零一零年,二月十四日。
極北,青城。
這是一個非常短暫而又悲哀的故事,悲哀的源頭毫無疑問是當(dāng)事人的年幼所造成的,盡管在當(dāng)事人看來,那段恍若夢幻的日子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可,從結(jié)局來看,這便是悲哀。
那是一個發(fā)生在春日間的故事。
當(dāng)春日的微風(fēng)輕輕揚起之時,極北大地的冰河都消融殆盡,楊柳剛剛吐露嫩芽的季節(jié),一切顯得美好而唯美,就連碧空澄澈的天空都安靜的令人心曠神怡。
在這座名為青城的古老城池中,被祥瑞所籠罩的這片大地,修士的生活無疑是和諧而美好的,倘若世間當(dāng)真存有人世凈土,那么,這里便是這個字眼真實縮寫。
便是如此幸福的場所。
倘若沒有那令人絕望的天災(zāi)劫難的話,這里依舊是如此美麗的地帶吧。自己最喜歡靜靜觀賞著,依依的溪邊垂柳是那般自在招搖,清河上翻涌著的紅霞霧靄是如此迷朦,乃至街道上稚童們的嬉戲追逐的聲音。
一切都是這么和諧而靜謐。
自己打從心底喜愛著這片地帶。
但是,同樣的。
自己是不幸的,因而不幸,其實,并沒有為什么。自己是極為罕見,乃至于鳳毛麟角那般,無法修道罷了。
自己貴為青城城主之女,卻天生無法修道,注定與大道無緣。是被天道所否定之人,自己不知為何。在現(xiàn)世之中,即便是最為底層之人也會有靈根,也會有修為。
要說沒有靈根,沒有絲絲豪豪修為,那與癡人說夢,天方夜譚一般。在這里修士即將頂替人族的年代里,可想而知,自己的未來將會多么的黑暗。
那是想都不敢去想的夢魘。
可偏偏,還是城主之女。
雖然幼年時期不會遭受到什么欺凌,但同樣的也不會好過。多虧了那些流言蜚語,使的那自己的最親近的家人,哥哥與姐姐,父親與母親。
與陌路之人沒什么兩樣。
象征性的驅(qū)寒問暖,象征性保護(hù)自己,象征性的陪伴自己……
是的,多虧了那些流言蜚語。
使得自己很早便明智,也更為理智,心思也更加纖細(xì)而平靜。這一切都是自己應(yīng)得的,誰讓自己無法步入大道呢。
未來,對于自己而言,就是類似于夢魘一般的事物。就連此刻,正值春日間的和煦日光,都使自己如此寒冷。
無法接受所謂的命運強壓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可,無法接受又能如何。向著所謂的父親與母親去傾訴嗎?他們一定會對自己好言相勸,而后便拋之腦后。
對他們而言,自己便是如此的可有可無。
不過是個無法踏上大道的廢物罷了。
感受不到絲絲溫暖的自己,一切都是寒冷的。
謠言也好,不公也好,身份也好,怎樣都好。年幼的自己只想逃離那個宮殿,那令自己不安的宮殿。害怕侍女們又在講哥哥與姐姐是如何天才妖孽,害怕他們在提起自己之時,那嘴臉的無聲嘲弄與舒爽。
歡愉皆是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之上的。
可,即便如此。
尚是稚嫩的自己沒有收獲到任何自己認(rèn)為實質(zhì)性的事物。遠(yuǎn)比尋常之人高貴的出身帶給自己的是自閉,遠(yuǎn)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貴的天材地寶帶給自己的只有怨恨與憧憬。
可,怨恨的對象只能是親人而已,能夠傾訴的對象也只有親人而已,可,最敷衍的對象還是親人。
這一切都是溫暖的。
溫暖到,令人絕望。
每次,哥哥與姐姐出席各大場合之時,自己只能呆在自己的院落之中,陪伴自己的僅有綻放的花兒與飛向天際的鳥兒。
那是令自己深深羨慕的。
稚童時期便在一片陰霾當(dāng)中度過。
再之后,步入學(xué)校,便是自己深刻理解到,這世間,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便不會有自己所安然生存的地帶。
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如此明朗率真的事實。事實就是事實,無法改變,也不會改變。自己無論走至何處,所得到的結(jié)果是一樣的。被當(dāng)作異類對待罷了。
就像一群正常人與一個傻子,那位傻子只會成為被欺凌的對象,而作惡者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fù)擔(dān),畢竟,傻子的人生是悲哀的。
每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家的目光總是充滿著異樣,包括教師。雖然自己貴為城主之女,沒有遭受過任何面對面的,身體與語言上的加害???,即便是那種目光,也并非是孱弱的自己可以承受的。
自己所能做到的,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無視罷了。無視父親母親的敷衍,無視兄長與姐姐的虛情假意,無視旁人傳來的歡愉目光,無視世間對自己的強烈否定。
這無恥行徑無異于厚著臉皮被萬人唾罵,這是等同的。同樣,這也是自己,唯一所能夠做到的,除此之外,自己別無他法。想要生存下去,必須接受自己所身處的環(huán)境。
即便它黯淡無光,那自己便融為暗夜就好了。倘若它是大海,那自己化作魚兒不就好了。便就是如此簡單和諧的道理。
自己只要厚著臉皮,裝作寧靜致遠(yuǎn),對一切功利大道好不在意就好了。只要自己足夠溫柔,只要自己足夠冷血,只要自己對待萬物都仿若看待螻蟻一般。
是的,所有的一切對自己而言,都只是配角而已,就想自己院落里的花兒,那美麗的花兒,就是自己人生當(dāng)中的配角,這嬌艷的花兒,與兄長,姐姐又有何區(qū)別呢。
都只是配角罷了,
可,自己終究是沒有身份的。
那又如何。
不知如此,度過了幾載春夏寒冬。
當(dāng)某一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親手覆蓋的,虛偽的面具竟然無法摘拖了,是的,自己獲得了圣賢的心境,當(dāng)真做到了寧靜致遠(yuǎn),
萬物存在即合理。
自己就像那高遠(yuǎn)的晴空,無喜無悲,靜靜容納著一切不公,悲哀。靜靜凝望著一切歡顏,情愛。靜靜訴說著屬于自己的故事。
那溫柔毫無疑問是世間最為美麗的事物,那如嫩芽季節(jié)的日光一般,令人心思澄凈,毫無雜念,只想靜靜享受著難得靜謐。
說起來,自己當(dāng)真是悲哀。
如今,竟能微笑著打趣自己。
仿若看待旁人一般。
并非是對于自己人生的死寂絕望,而是,溫柔似一位賢者般,用毫無波動的心態(tài),去直面一切不公暗淡。
就是淡然而已。
仿若不曾言語的花兒一般。
就只是靜靜綻放罷了。
凝望著浪游的浮云,翱翔與彼岸天空的鳥兒。畫面毫無疑問是極為美麗且和諧的,讓人相信。人生是擁有色彩的。
人類的生存方式多種多樣,修士所追求的毫無疑問是永生,那幾乎是統(tǒng)一了數(shù)萬億修士的夢想,可,至今以來,未曾有一人抵達(dá)永生的境界???,即便如此,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不曾有人停歇。
就像自己一般。
即便無法踏入大道。
即便在這個世間,自己毫無疑問是異類。被排斥與拒絕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R磺薪允呛侠淼?,合理到,所有人皆認(rèn)為本該如此。是的,本該如此才是常態(tài)。
這是常識。
名為常識的事物,那是深深扎根在修士心田的,被奉為真理的存在,任何人皆無法否定。餓了理所應(yīng)當(dāng)就要吃飯,欲望膨脹理所應(yīng)當(dāng)就要去搶奪,沒有飯吃就會餓死。
那是一些淺顯易懂到,令人絕望的事實。
就應(yīng)該圈養(yǎng)牲畜,就抵達(dá)了長久這一目標(biāo)。絲毫不去想象這類行經(jīng)究竟是何等的慘絕人寰??桑瑸榱烁玫纳嫦氯?,這是合理的。
沒錯,是合理的。
內(nèi)心深處反而慶幸,慶幸自己是如此強盛的種族,不必被奴役的日子,向往自由的日子,寧靜淡然的日子。
本質(zhì)又有何不同呢?
皆是在無限循環(huán)的常識之中,因為太閑了,所以要去找一些事情來打發(fā)一些樂趣罷了。大家都是如此愚昧,愚昧到如此強盛。
就宛如高遠(yuǎn)的晴空一般,倘若世上當(dāng)真有公平公正,那么,恐怕修士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早已是滅族一百次了。
可惜,命運不公,天道不仁。
修士依舊安然生存在這世上,越發(fā)強盛。
存在即合理。
自己也是如此,所遭遇到的不公,那便是遭遇了,只能感嘆自己的不公,除此之外,便是寧靜致遠(yuǎn)了。只能寧靜致遠(yuǎn)了。
便是如此簡單,卻又符合天道的規(guī)則。
若問,那里有規(guī)則。
是啊,規(guī)則存在于何處呢,束縛存在于心田,心海之中若有善念,不是被餓死便會被欺凌而死,或者成為其他物種吃食的對象。
正當(dāng)自己如此寧靜致遠(yuǎn),如此淡然至冷漠的時期。
在嫩芽的季節(jié),在某一日的午后,自己見到了,那等同于自己,仿佛是自己的復(fù)刻一般的人物,那是綺麗到夢幻,自己夢寐以求的,是同類的味道。
那是無力垂坐在街道路口旁的少年。
眼眸之中盡是死寂絕望,黯淡無光。
毫無修為。
比起自己,還要不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