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照在黑夜的云層之上，將暗色的云層照得略微明亮起來。

    船，從云層之上悄無聲息地碾過，船身龍骨的前端沒入云層之中，迅速地為龐大的船身分出一條道路。

    “今天云層很厚，沒有辦法俯視城市的景色?！崩滓翆μ厮_說著，回憶起六十年之前曾經(jīng)看到過的、那有如最美麗的珍珠一般的夜晚的城鎮(zhèn)，“站過來一點，龍骨附近魔法氣息太強，站久了會很累。”

    特薩站在甲板前端，轉(zhuǎn)頭笑了笑：“說真的，每次看到這種大型魔法都很震驚，總覺得這個世界都構(gòu)建在魔法之上。”

    趴在旁邊看云層的唐納第一次坐云船，正專心低頭盯著云層：“特薩，你相信么？就算沒有魔法，人類也能找到方法在天空航行，即使是只能用沉重的鐵作為載體，人類也能創(chuàng)造出飛行的方法。其實人類并不是只能依賴魔法而活的?！?br/>
    特薩第一個反應(yīng)是不可能，然而她抬頭的一瞬間，看到唐納那張向來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臉上，居然有點隱約的悲傷。

    她想起來唐納是從另一個世界被那什陰差陽錯帶過來的，那什那時候腦袋受了重傷、就把還是小孩子的唐納帶了過來，或許在唐納已經(jīng)模糊不清的記憶之中，那個原來的世界，真的是一個不需要魔法也能夠創(chuàng)造出飛行方式的世界吧？

    大概是通過契約感覺到了唐納突如其來的悲傷，那什向前走了兩步，小心翼翼地低頭對著唐納輕聲說：“唐納，對不起……”

    唐納驚訝地抬頭：“??？”

    那什繼續(xù)小心翼翼地道歉：“我不知道你喜歡在天上飛，不過現(xiàn)在知道了，以后出門我會抱著你飛的?！?br/>
    這到底是在說什么啊……特薩覺得自己的腦回路有點跟不上，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她身邊的掛著一個銀質(zhì)的鳥籠，籠子的一角墊著一塊軟布，布上趴著一只黑乎乎、縮成一團的小動物，從那只動物嘴里發(fā)出不滿的聲音：“喂喂，特薩·茨威格，我已經(jīng)到船上了，肯定跑不了了，你可以把籠子打開了。”

    “你父親吩咐，務(wù)必到了蝮蛇大公的城堡內(nèi)部，再打開籠子。”特薩覺得敢于用銀質(zhì)的籠子關(guān)吸血鬼兒子的老爸實在是很有魄力，令人敬仰，“聽說你很擅長逃跑。”

    “我更擅長賺錢。”小蝙蝠不甘示弱地頂了回來。

    特薩看著德伯特，想想這話倒也沒有說錯，一時沒忍住嘮叨了一句：“你賭得這么大，真的是不怕馬失前蹄，萬一有那么一把牌實在太差，無論牌技怎么好都救不會來，你真的不會把厄爾半島都輸進去？”

    即使是一張蝙蝠臉，特薩也感覺到對方露出得意的表情：“不可能的?！痹谔厮_并不相信的眼神中，他又用更加得意的表情了一句：“我出老.千?！?br/>
    特薩：“……很好，我相信了?！?br/>
    唐納立刻真心誠意地鼓掌：“很好啊，既然我們之后還要組隊去實踐課，聽學(xué)長學(xué)姐說每次給的經(jīng)費都不夠用，德伯特，你這個技能真是太有用了?！?br/>
    雖然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然而德伯特還是忍不住翹起了長長的尾巴——然后不幸碰到了銀質(zhì)的籠子壁，傳來一陣慘叫和焦臭的氣味。

    說是各個院系期中考試的第一，不過因為詛咒系和預(yù)言系沒有考試這種東西，所以也只有四個人。當(dāng)然，因為詛咒系沒有人同行，所以詛咒系主任蘭斯洛特也并不不在隨行的行列，這一點讓在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至于為什么只有三個人在這里，這是因為黑騎士系的那位優(yōu)秀學(xué)生在看到唐納和那什之后立刻就有點暈船，現(xiàn)在在船艙里休息。實在是不能怪他，畢竟距離那什拍死他的死靈箭毒蛙，直接導(dǎo)致他現(xiàn)在以黑騎士系優(yōu)秀學(xué)生的身份站在這里，才四個月。當(dāng)初那好幾畝大的心理陰影至今還沒有完全消失。

    尤利塞斯·沃克在得知將要與唐納和那什一起出行之后，立刻對自己期中考試前的努力復(fù)習(xí)進行了懺悔——早知道應(yīng)該裸考的。

    臨近蝮蛇家族所在的斯奈克城的時候，一陣響亮的鳴笛聲傳來，這是有云船靠近、在相互警示避讓。特薩還沒來得及閃身退避，鮮紅的船身就闖進了她的視野。

    那是紅鷹家族的疾行船，船速非?？欤瑑伤掖e身而過的時候靠得很近，之間不過三四米的距離，虧得雙方魔法師控制得精細(xì)才沒撞上。

    船頭上只站著一個男人，身材高大健碩，五官的輪廓俊朗而英挺，盡管他臉上帶著懶散的表情，然而依舊藏不住從整個身體里滲透出來的肅殺感。那一身簡裝的胸口繡了一只展翅的紅色巨鷹，他在兩船交匯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向了特薩，正好視線相撞，然后他稍微揚起頭，輕聲喊道：“特薩·茨威格？”

    特薩察覺到那視線里帶著審視意味的時候心里一緊，原來想要按照禮儀低頭屈膝行禮，然而聽到對方居然喊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間，特薩猛地抬起了頭，下意識地背脊繃得筆直，毫不怯懦地看了回去。

    紅鷹康拉丁家族的首領(lǐng)看到這個動作笑了起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地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果然長得很像你的母親，怪不得蝮蛇那孩子一定要你去見他?！?br/>
    沒等特薩回應(yīng)，紅鷹家族的船就已經(jīng)迅速地超過了這邊一艘，兩船一錯而過，其實不過是一個瞬間的功夫。

    尤利塞斯聽到鳴笛從房間沖出來，一下子趴到特薩身邊，震驚地叫道：“那是紅鷹康拉丁的船！鐵血紅鷹家族的船！”

    被紅鷹大公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心情抑郁的特薩，立刻轉(zhuǎn)過頭來補刀：“恩，而且紅鷹大公本人就站在船頭上，剛才離我不到四米遠(yuǎn)，還跟我打招呼了，可惜你出來晚了?！?br/>
    作為一個懷揣著進入傳說中的鐵血紅鷹軍團夢想的準(zhǔn)黑騎士，尤利塞斯受到了暴擊傷害，簡直覺得人生凄涼，扶著墻壁摸走向自己的房間。

    唐納好心地補了一句：“尤利塞斯，看航線的話，紅鷹大公也是去拜會蝮蛇大公的，所以估計到了之后還能見……你別激動！別擁抱我！那什會把你丟下船的！！”

    和尤利塞斯的驚喜不同，特薩對于紅鷹大公居然會到蝮蛇加洛林的領(lǐng)土上去覺得有點驚訝。

    雖然了解不多，但是多少也知道數(shù)位大公爵里面，紅鷹家族與蝮蛇家族都手握重兵，沒有相互結(jié)盟的必要，更何況紅鷹家族穩(wěn)固的結(jié)盟對象是巨鹿家族，以及蝮蛇加洛林家族與毒蜂羅貝坦家族密切的姻親關(guān)系，比如毒蜂家族剛滿十六歲的少年大公爵卡爾·羅貝坦的父親算起來與蝮蛇大公席恩·加洛林是表兄弟。

    雖然說卡爾的繼位主要是因為他的兄弟姐妹們相互廝殺，不過情婦所生的卡爾出生后要不是得了席恩的喜愛，能不能活到他的血親們同歸于盡的那一天都是未知數(shù)。

    這些都不是多么隱秘的事情，稍微關(guān)心一點局勢的人都清楚地知道，所以紅鷹大公會出現(xiàn)在蝮蛇大公這里，本身就很奇怪，還有那句——

    果然長得很像你的母親，怪不得蝮蛇要你去見他。

    紅鷹大公知道很多關(guān)于她的事情。

    特薩大腦急速地運轉(zhuǎn)著，手指用力握著背后的船舷，關(guān)節(jié)發(fā)青。在紅鷹大公看過來的時候，她知道作為一個平民的自己應(yīng)該做什么，她不應(yīng)該無緣無故地因為失禮而得罪一個大公爵。紅鷹大公沒有計較，不代表她剛才的做法安全。

    但是她做不到。

    骨頭和血液深處不知何來的驕傲在咆哮，不要向任何人屈膝。

    一只白骨的手覆了過來，慢慢將她的手指掰開。低沉卻悅耳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沒事的，不管發(fā)生什么，我站在你這邊?！?br/>
    特薩繃緊的力道一下子松了下來，雷伊伸手扶著她的肩膀，輕緩地拍了兩下。

    他喜歡的女孩，本來也不必對任何人屈膝。

    ————

    紅鷹大公奈德·康拉丁的造訪對蝮蛇的城堡而言無疑是個意外，蝮蛇大公瞇著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你居然不避諱地開船到我的地方來了?！?br/>
    “如今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沒人有心思算計這些零碎的事情?！蹦蔚律砩媳人膫€月之前濃重得多的肅殺氣讓席恩明白，這幾個月里，鐵血紅鷹軍團絕對沒有閑著。

    “今天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奈德。”蝮蛇大公的心不在焉相當(dāng)明顯，“我今天要見……”

    “特薩·茨威格？”奈德打斷了蝮蛇的話，正中要害地提出條件，“我想她是被你排在最后一個對吧？每個學(xué)生的會見應(yīng)該在半個小時左右，我?guī)湍阋姾隍T士系的學(xué)生，你把本來應(yīng)該見黑騎士的半個小時給我十分鐘。”

    “你不虧?！毕魈裘?。

    “我是來帶卡爾走的。”既然對方?jīng)]有拒絕的意思，紅鷹迅速切入正題，“毒蜂羅貝坦家族的領(lǐng)地與紅鷹的領(lǐng)地很接近，我想毒蜂大公的年紀(jì)已經(jīng)到了可以回到領(lǐng)地上的時候了?！?br/>
    少年毒蜂大公卡爾·羅貝坦一直呆在蝮蛇的城堡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不過蝮蛇對于紅鷹在私下談話時的高效和直接了當(dāng)表示頭疼：“奈德，你應(yīng)該相信我把卡爾留在身邊，不是為了暗中占有毒蜂家族的權(quán)勢?？柷皫滋爝^了生日已經(jīng)十六了，我也打算讓他去軍中呆一段時間，要是鐵血紅鷹愿意接受他，那是最好的。”

    “蝮蛇，你身邊對他而言不安全?！蹦蔚码[約有點擔(dān)憂的樣子，“我希望自己是多慮了，不過你自己也多小心。”

    席恩笑了起來，他身體不好，這一笑反而顯得更加虛弱，他毫不掩飾地把氣息放開，任由紅鷹大公探查：“你覺得我小心地話，又能多活幾年？”

    奈德一直以為蝮蛇的身體虛弱有大半是裝出來的，沒想到從這一刻的感知來看，他的身體，居然真的是虛弱得厲害。

    “我很討厭你，奈德，但是我尊敬你。”席恩毫不在意地笑道，“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假如蝮蛇的軍隊全線潰敗，鐵血紅鷹一定會在三天之內(nèi)趕到前線，不讓敵人踐踏我們的領(lǐng)地和子民。。”

    “那是當(dāng)然，鐵血紅鷹不會讓戰(zhàn)火燒到中部平原的?！奔t鷹大公非常鄭重地承諾，“紅鷹康拉丁會保護每一個平民，無論他的姓氏，無論他依附于誰?！?br/>
    席恩笑了起來：“奈德，要你是皇帝，我說不定是個?；逝??！?br/>
    “絕對不行?！北M管知道是玩笑，紅鷹大公依然斷然拒絕了，“就算你相信我，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兒女什么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