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在梁州是最常見的書籍，幾乎家家戶戶藏有一本，卻不知奉天府弟子帶出來的有無特別之處，方毓小心翼翼捧起道藏翻開細(xì)看，與自己背過的那本似乎沒什么不同，就是書頁有些泛黃老舊而已。

    大當(dāng)家方堂貉的注意力則在短劍上，他常年與人廝殺，所用多為刀斧，真沒見過仙家器物長成什么樣子。

    短劍入眼模樣樸素，僅由劍柄和劍刃組成，沒有劍格、劍鍔之類，亦沒有銘刻任何奇異花紋，就只是沉。

    沉得非同尋常，堪比三尺長劍。

    他先是掂了掂短劍的重量，確實察覺到什么不對的地方，緊接著幾番摸索又找不到問題的源頭在哪，方堂貉皺著眉頭沉聲道：“短劍十分沉重，劍刃卻輕薄如紙，應(yīng)該是劍柄里頭有些玄機，但是我找不到機關(guān)在哪?！?br/>
    二當(dāng)家于得水從方堂貉手中接過短劍，雙指捻住劍尖輕輕扣壓，發(fā)現(xiàn)短劍的韌性也極好，因為隨著劍刃被他一點一點掰得彎折，直至畫出一道半圓，劍刃都不曾折斷，一旦于得水松開手指，劍刃頃刻恢復(fù)原樣，著實神異。

    與方堂貉相看一眼，于得水虛挽一朵劍花道：“試試？”

    方堂貉中氣十足吼了一聲，“好，那就試試！”

    門板大的宣花斧刃隨之落下，和于得水手中短劍相錯而過。

    一聲脆響之后，短劍劍刃上沒有任何缺口，宣花斧則幾乎裂成兩半。

    方堂貉輕輕撫摸斧面裂隙，感嘆道：“凡鐵對神兵，不外如是，隨我征戰(zhàn)二十多年的老伙計算是報廢了?！?br/>
    方毓神色凝重，正要翻開那本薄薄的名劍八式，卻被其父方堂貉及時制止，“毓兒不可妄動，道藏、心經(jīng)、小學(xué)等書十分常見，名劍八式則聞所未聞，有道是仙家典籍多為不傳之秘，私自翻閱易犯忌諱，如若他真是奉天府中人，你這就得罪了人家?！?br/>
    “爹爹說的是，是毓兒有失妥當(dāng)?！狈畔聲截乖俚溃骸耙赖?，這人身份是真是假？”

    “我看八九不離十，老二你怎么看？”

    于得水道：“是真是假只管試試便知，來人。”

    蔣稻入內(nèi)，詢問道：“二當(dāng)家請吩咐。”

    “從我抓回來那幾個女人里面挑個漂亮點的雛兒，令其沐浴更衣，伺候小道士?！?br/>
    蔣稻領(lǐng)命，正要離開。

    “且慢?！?br/>
    及時制止了蔣稻，面朝于得水，方堂貉道：“老二，伺候小道士何不用那新婦？雛兒不懂事，而且性子烈，若是發(fā)作起來，小道士難免傷了……”

    說到這里，方堂貉猛地一驚：“你是要借刀殺人？此事不妥！”

    于得水忙將他按住，解釋道：“老大莫急，既然小道士師承奉天府，又敢獨自下山歷練，必定身懷絕技，諒那尋常村姑傷不得他，如若是個假的，傷就傷了又有何妨？”

    方堂貉思來想去，仍是拒絕：“真假暫且不論，雖然他千里迢迢從奉天府跑到這里，貌似法力高強，指不定有高人在暗中保駕護(hù)航才能一路順風(fēng)，小道士如此年幼，能有多高道行？今日真要傷在那些村姑手里，我等難辭其咎不說，毓兒的前途可就毀了！”

    于得水道：“老大放寬心，試探而已，最多是個輕傷，橫豎死不了人?！?br/>
    “這……”

    方毓從旁勸道：“女兒也覺得此計可行，爹爹不妨試試?！?br/>
    見方堂貉不再反對，于得水對蔣稻使了個眼色，蔣稻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方毓挽著方堂貉胳膊道：“走吧爹爹，我們?nèi)莻€小道士。”

    方堂貉起身，“也好，別讓人家等太久，以為我們都是粗人，不識禮數(shù)?！?br/>
    ……

    席間，聶朧星用完了素面也不見正主露面，不禁有些著急，見不著正主就救不到人，更擔(dān)心那伙賊人急不可耐，強要了姑娘們。

    于是招來小廝，問道：“你們大當(dāng)家怎么還不來？”

    話音剛落，堂外有人高聲道：“大當(dāng)家、二當(dāng)家、大小姐到！??！”

    朧星坐在主席上首，正對大門，循聲望去，只見場中人影綽綽，盡是湊上前道賀的賓客。

    通過縫隙，朧星看到了三個主事者。

    居中的是大當(dāng)家方堂貉，豹頭環(huán)眼，人高馬大，雖然四肢發(fā)達(dá)，朧星不覺得他的頭腦哪里就簡單了，試想偌大一個牛頭山山寨，只靠蠻力和義氣就想在近千號人里頭脫穎而出明顯不太可能，腦子不能差了。

    左手邊，于得水相對瘦弱一些，聽聞二當(dāng)家是山寨智囊，朧星本以為他是那種不善武斗之人，直到于得水一身刀疤映入眼簾，朧星才知道自己錯了。

    山寨到處是篝火，不如何寒冷，因而于得水直接脫下皮草，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以及十?dāng)?shù)道大小不一的細(xì)長刀疤，朧星幾乎可以斷定——這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匪。

    右手邊自然就是大小姐方毓，舉止大方，談吐文雅，比起山寨女匪，她更像一個知書達(dá)禮的大家閨秀。

    安撫完眾賓客，三人走到朧星面前。

    在此之前，朧星已經(jīng)幻想過許多種見面方式以及他與匪首三人之間可能發(fā)生的對話，直到這一刻，朧星終于確定他的態(tài)度。

    強硬、冷漠。

    只有把主動權(quán)掌握在自己手里，朧星才能確保事情按照自己希望的來發(fā)展。

    于是朧星沒給他們留下任何面子，開口便道：“方毓，你可知罪？”

    陣陣錯愕之后，方毓強笑道：“師兄這是何意？”

    朧星擲杯落地，濺濕一地酒水，只聽他喝斥道：“我奉天府弟子善行人間，聲名在外，無不是仙風(fēng)道骨、鸞姿鳳態(tài)之士，萬萬沒想到，如此高偉形象，竟然被你這么一個沒入門的記名弟子砸了個稀爛，你問我是何意？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br/>
    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毓臉色一白，回頭看了二當(dāng)家于得水一眼。

    未等她辯解，朧星一拍桌子，又道：“你出身凡俗，更是匪類，好不容易被我?guī)熓蹇粗惺諡榈茏樱静皇橐粯睹勒?，可你非但不知道洗心革面，潔身自愛，竟還重操舊業(yè)，做出這等強搶民女之事，卻叫世人如何看待我奉天府弟子？如你這般雞鳴狗盜？蛇鼠一窩？！”

    方毓貴為山寨千金，從小到大沒被人這么指著鼻子罵過，縱然心智不俗，一時間仍有些手足無措，臉色越發(fā)地白。

    方堂貉見狀不妙，忙上前和解：“道長息怒，今夜事都是我主使，毓兒實不知情，一切錯在我，還望道長網(wǎng)開一面，莫要責(zé)備毓兒了。”

    “不知情？你們真當(dāng)我是傻子不成？”念及晚間所見，被俘女子的無助神態(tài)，朧星幾乎怒不可遏，隨手握住身后兵器架上的長劍，拔劍斬下。

    酒桌沒能擋住朧星用上了真剛心法的一劍，瞬間炸裂兩分，聲勢駭人。

    朧星狼顧八方，指著方堂貉三人道：“即便我把行李給你們隨意翻看，因為里面沒有道袍、沒有證明身份的玉牌，我知道你們依舊不相信我，覺得我是假冒的，大概還要用什么陰謀詭計暗中試探于我，其實大可不必這么麻煩，你們?nèi)齻€一起上，無須師門所賜神兵，只憑這一柄凡鐵，管教你們知道什么是仙凡有別！”

    被朧星氣勢懾住，方堂貉、于得水臉色鐵青，哪怕胸中郁氣萬分，無論如何不敢出手，一旦出手，可就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死在當(dāng)場。

    擋不住。

    朧星那一劍太過鋒利，以至于他們和在場的所有人都只注意到青石鋪成的地面被朧星切開了一條深長裂縫，卻沒有發(fā)現(xiàn)朧星袖子里的手臂因為脫力而不停地顫抖。

    朧星以有心算無心，步步為營替自己造勢，哪怕是方堂貉、于得水這樣久經(jīng)沙場的悍匪也要被他嚇住，遑論賓客和小廝。

    大堂里靜得可聞針落。

    方堂貉硬著頭皮安撫道：“道長說得哪里話？我等怎敢冒犯道長，把劍先放下，有話好好說?！?br/>
    朧星把劍按在方堂貉肩頭，冷冷道：“沒什么好說的，把女孩們送回家里，好生安撫，該賠錢的賠錢，該正名的正名，我可以當(dāng)今天這事沒發(fā)生過，繼續(xù)我來此的初衷，提點你女兒幾句。否則，我會換一個方法，把寨子里所有人都滅了，擄人的只是一伙強盜，和奉天府沒有任何關(guān)系，收弟子的事情也只會是謠傳……我這么說，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狈教煤艳D(zhuǎn)頭道：“老二，這事交給你去辦，記住，姑娘們要一個不落地安全送回去，撫恤金給夠，就說是請她們來給宴會和后廚打下手的，然后挨家挨戶多送些紅包，把喜事作全。”

    盡管到嘴的鴨子飛了，臉色十分難看，于得水沒敢在這個特殊時刻唱反調(diào)，忍著惡心走了。

    于得水剛一出門，立刻便有機靈的山賊小廝麻利擺好新的酒席，方堂貉伸手作請：“道長請上座。”

    得見朧星臉色緩和下來，方毓一直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下，滿上兩杯酒水，盛到聶朧星面前道：“師兄可還滿意？”

    朧星心想救人的目的既然已經(jīng)達(dá)到，再留下去反而不好脫身，于是接過酒水但不飲用，說出事先準(zhǔn)備好的腹稿：“酒便罷了，今夜不快，我亦不想多留，擾了你們興致，來這里只是為了給你留句話，師叔雖然收你入門，考驗仍在，世上空有仙緣卻無言得見仙門者比比皆是，只有真的尋到奉天府，你我才算同門?！?br/>
    話一說完，朧星沒有接受方堂貉的挽留，只是拿回了心愛的小背簍以及里面的行李，轉(zhuǎn)身就走。

    久久，方毓回過神來，朝著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朧星背影深深一禮，“多謝師兄指點，方毓今夜便走，爭取早日尋得山門，踏上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