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夏至。
天津衛(wèi)。
又是一夜難眠，當小軒窗外的太陽把屋內(nèi)照得透亮?xí)r，躺在榻上的藍蘭依然眼睛半睜不睜地瞇著，好幾日了就是睡不著覺，最后她帶著滿面愁容展了個懶腰，出了屋。
快到廚房時，藍蘭見后廚門口圍著一群人在趴門縫，縱然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卻還是被為首的田添翼發(fā)現(xiàn)了，田添翼一見是藍蘭這是要下廚房，便面色一黑故作兇狀，踢散了其余趴門縫的眾人，他沖藍蘭來了嘿嘿一個傻笑，也隨著眾人去了。
藍蘭有些莫名其妙，可推開廚房門的時候，已然心里明了，原來趴門縫的這群人是在偷看那個叫艾瑪?shù)挠⒓伞?br/>
注意到有人進來，那艾瑪也不認生，沖藍蘭一笑，露出了一口貝齒，她如往常一樣，婀娜的身子上只披了一層紗衣。
忍不住瞄了一眼她那連抹胸都沒帶卻能傲然豐挺的上身，藍蘭不禁覺得有些自賤形穢。
艾瑪用她那碧藍的一對美目看著藍蘭，伸手指了指自己，說著帶有西洋腔調(diào)的漢話：“非、常、想、米吃”
藍蘭一皺眉，過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道：“你說你想吃大米飯？”
“耶！”艾瑪點點頭，心里很高興她聽明白了自己的話，她笑著指指方子天廂房的方向，又說：“不要饅頭、要米吃。三人都是?！?br/>
藍蘭無奈，心道這個英吉利的潘邦賤人態(tài)度倒好，還知曉大漢民族的禮節(jié)求人之前先叫“爺”，可轉(zhuǎn)念一想不由得心里起火，三個難伺候的主如今竟然狂的連饅頭都不惜的吃了！
她走過去一瞧，發(fā)現(xiàn)米缸已經(jīng)空了。
提著籃子。出了門，藍蘭氣哄哄地向著集市大步行去。
午后的集市上喧鬧的很，各種別出心裁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合著車馬轱轆聲，伴著家禽牲畜聲，構(gòu)成一曲俗世的喧囂。
還未到糧鋪，就看到一處燒餅店前圍著不少人。藍蘭心中一喜，都不知道多久沒熱鬧看了！
天津衛(wèi)人的老毛病就是不管這熱鬧事小事大，男女老少都很是喜歡看個究竟，他們個個把脖子伸出老長往里擠。藍蘭跳了半天腳，也沒有看到里面究竟是個什么熱鬧。
街上有不少個好事之徒無聊閑漢，見這時店門口里三圈，外三圈圍了滿的人，就急于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正巧人群中有幾個相熟的人正在交頭接耳的說談。藍蘭也就著聽了個大概，原來是有個女子來買燒餅愣說掌柜的多要了一文錢。二人就此吵了起來。
藍蘭聽了不禁愕然。為了一文錢吵成這樣！這女的是有多窮？！
藍蘭人小力薄實在擠不進去，就只能豎著耳朵聽那里面?zhèn)鞒龅慕辛R。
“賣燒餅這么些年，像你這樣的鄉(xiāng)下人我見得多了！吃的起便吃！吃不起滾蛋！”
“你罵誰是鄉(xiāng)下人！小姑奶奶站這里盯了一上午，憑什么別人都是一文錢給兩個，我就一文錢一個？”
藍蘭聽到這一愣神，這女子的聲音她太熟了。
“就這價！誰讓你是外來的！你愛哪告哪告！有能耐你告到督監(jiān)府去！”
這邊老板和那外地女子為了一文錢。你一言，我一語，已自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閑漢更是幫著起哄。
“好妹妹！一文錢有甚可爭。不如你跟了哥哥走把，哥哥賞你一貫錢！”
“這老公公忒他娘的不害臊嘿！胡子都長到肚臍眼了也還意思叫人家好妹妹！就算她跟了你，這樣花一般的閨女，叫她一過門就做寡婦么？”
那外來女子這時面上一寒，嘴上不再說話，瞇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眾人正自轟笑聲中，忽聽得“嗖”的一聲響動，竟是那女子不知從那里拔出了一柄鮮紅短劍。
想當年靖難之役的時候朱棣身為皇子有意造反，打造兵器之時尚且大量蓄養(yǎng)雞鴨鵝狗，以禽畜叫聲來掩蓋打造兵器的聲音，這女子當街亮刀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現(xiàn)如今戰(zhàn)亂剛平，平民上街帶刀不但違法，而且是殺頭的重罪。
眾人這時見這外來人竟然亮了兵刃，大驚之下腳下不住后退，只怕刀劍無眼，誤傷了自己，十來個人呼呼啦啦間便已各自跑得散了。
場子一空開，藍蘭立刻看清了那女子正是夏翩躚無疑，她這時手握短劍，滿面怒氣的臉上風(fēng)塵仆仆，身邊還立著個獨輪車，車上正躺著呼呼酣睡的葉聲聞。
“女菩薩就看在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八歲嬌兒，一大家子人就靠著這燒餅鋪子養(yǎng)活，饒了我這一回.....”短劍駕到脖子上，被女子氣勢所嚇，掌柜的身子瑟瑟發(fā)抖，只是頻頻求饒。
夏翩躚也懶得說些什么，自面案上摸過兩個燒餅，小心地收進懷中，收了劍正要離去時，卻被突然從四下里冒出的十多個錦衣衛(wèi)圍在了中間。
夏翩躚自然不知，其時的天津城，隨處可見到廠衛(wèi)特務(wù)的身影。
雖說東廠與錦衣衛(wèi)是特務(wù)機構(gòu)，但他們的服飾非常顯眼，一律戴尖帽，著皂靴，穿褐服，系小絳。讓人一眼就可以認出。每當身穿東廠服裝或錦衣衛(wèi)服裝的人出現(xiàn)時，老百姓與當?shù)氐牡胤焦俣级愕眠h遠的，生怕被這些人找茬抓起來。
眼看著一個檔頭率領(lǐng)著十數(shù)名干事把夏翩躚堵在店門口，陣勢大的連官刀都抽出來了，藍蘭見慌了神的夏翩躚忙著去護著獨輪車，就也趕忙三步并兩步擋在她們前亮出了督監(jiān)府的牌子，這才算免了這一場爭執(zhí)。
說散了眾人，藍蘭幫夏翩躚將獨輪車推到了一處被人的墻角。
“姐姐你怎么還是這般莽撞，多虧了方才那是一隊錦衣衛(wèi)，萬是一隊東廠的人你倆這小命就算交代了！”
夏翩躚此時沒了先前的懼意，笑容上換得了滿不在乎的神色：“怕的什么！正巧你來了，帶我去見方子天?！?br/>
藍蘭眼神中有著一瞬枉然。轉(zhuǎn)而又急忙的道：“放著日子不好好過！見他去做什么？姐姐還不知道吧？你聽藍蘭跟你說，自從去年在鄒縣曲兒小姐.....”
夏翩躚彈了一個她腦瓜崩兒：“省了省了...誰日子過的下去還來找他？躲都躲不急呢！”
葉聲聞睡到酉時才醒，眼睛一睜發(fā)現(xiàn)自己已在一處極是奢華堂皇的府邸之中，夏翩躚悄悄告訴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順利的進了督監(jiān)府，要下來驅(qū)魔和解藥的方子便一刻都不在這里多留。
督監(jiān)府之內(nèi)，一望之下屋舍比肩，院幽亭深，層層延綿都看不到邊，葉聲聞就像鄉(xiāng)下人進城一樣。驚訝之余站在原地張著嘴巴直轉(zhuǎn)圈。
戌時方子天也醒了，一聽說來兩個相熟，便要大設(shè)宴席替葉、夏二人接風(fēng)洗塵。
宴席設(shè)在西廂膳廳，比起前院的威嚴莊重這里多了幾分雅致隨興。
因算是家宴，所以人數(shù)有限。方子天、夏翩躚、葉聲聞、姜午陽、藍蘭。還有田添翼和周朝賢帶著正室妻子陪席。
幾人在用膳，但這頓晚餐倒象是專為客人而準備的。因為坐在住位上的方子天對于這一席豐盛的酒筵簡直碰都沒有碰一下。
他桌上只放著了一只銀質(zhì)的小杯子。銀杯上有一個同樣質(zhì)地的蓋子，揭開蓋子，里面盛著一種深綠色的藥丸，半瞇著眼睛，仰起頭，慢慢地服下一顆之后。他則默默地陷入了一種恍惚迷離的狀態(tài)之中，似乎那東西把身體里的一切煩惱都帶走了，使服用者的腦子里出現(xiàn)了形形色色的幻景玄想。
半晌過后方子天低頭抬眼，幽幽盯著夏翩躚那邊。面色陰郁，一言不發(fā)。
藍蘭一個女兒家，不好意思隨意說話，田添翼周朝賢以及兩人內(nèi)子不敢隨意開口。姜午陽歷來是謹言慎行的人，況且夏翩躚在此，他覺得坐在屋里都是一種尷尬，非必要時不愿輕易說話。葉聲聞愛自在，在這種場合也顯得有些寡言少語，不是什么風(fēng)趣善言的客人。
席上氣氛有些僵。
一廳子人，唯獨剩了個談笑風(fēng)生的夏翩躚，卻是越說越不知道接下來說什么，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嘿嘿”干笑。
席上眾人自然不知道鄒縣破城那夜，方、夏二人在地道里曾有過爭執(zhí)，就連葉聲聞都不曉得其中緣由詳情，眾人見方子天這時又換上了從鄒縣初時回來的那副陰郁神色，便有些摸不透他今夜的心情，要說這兩天左擁右抱婢女們侍奉的也算周到盡興，可既然要請客吃飯那為什么又要擺一張臭臉出來給大家看？
周朝賢和田添翼垂目吃菜，完全不敢抬頭。藍蘭心口突突跳看著和自己同桌的師兄姜午陽。姜午陽面上若有所思，神在宴外。
就剩夏翩躚獨自干笑了一會，見眾人都不怎么配合，心里就不合時宜地起了點壓不下去的小邪火。
幾個人埋頭吃席，心里盼望著這頓飯是越早吃完越好，在這種情況下他們?nèi)徊粫氲较聂孳]竟然是個刺頭貨，在這等風(fēng)口浪尖上竟然膽子大到敢和方子天這瘟神對著干！
“小姑奶奶不吃了！太沒意思了！”
主席上驀地騰起了一股殺氣，吹的燭火連動。
“吭”的一聲大響，竟然是田添翼被嚇得嗆著了，他咔咔嗑得幾下，直是噴了一地未下咽的飯食。
其他人徹底看傻眼了，個個目瞪口呆。周朝賢心說你夏翩躚這是不想留小命了！這趟來督監(jiān)府是尋短見來了！
方子天垂目，看著自己這邊桌上的酒杯，終于說了自開席以來的第一句話：“有酒有肉，怎就沒個意思？”
夏翩躚冷哼：“我說尊駕，咱用的這叫什么酒飯？來來回回你就叫小姑奶奶一個人插科打諢！天津城里的大擺筵席都是這一般模樣？你們都啞巴了嗎？”
方子天被她說笑了，道：“他們不說話，跟我有什么干系？”
“一無玉液瓊漿，二無舞姬美人，三無笙簫歌舞，連點談資都沒有，大家拿什么來說話！”
“我這可是夜光酒杯配西域的葡萄酒，玉液瓊漿四字倒也還擔(dān)得！”
“一聽這話，就知道尊駕是個不懂品酒的門外漢。出乖露丑了不是，正所謂梁園歌舞足風(fēng)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有美在盼，有士共飲，有音入耳，這酒才能越喝越暖，現(xiàn)在有什么？這酒已經(jīng)越喝越寒，和清水有什么區(qū)別！”夏翩躚說完，隨手將杯中的酒潑到了地上。
她這一倒酒直把田添翼看得愣神，心說這要是換了別人早就是一頓皮鞭加涼水，可對著這一身紅他竟然眉頭都未蹙一下哈，脾氣簡直已入化境，要說這漂亮女人就是好！日子當真是過的容易啊！
方子天哈哈大笑，抬了眼睛道：“好！好一個風(fēng)流斷愁！你還懂美人歌舞？”
夏翩躚：“略懂.....”
方子天一聲咳嗽之后，隨著屋門大開，有一眾曼妙女子，清顏白衫彩扇飄逸，青絲墨染若仙若靈，水中精靈般仿佛從夢境中走來。
一瞬間廳內(nèi)已經(jīng)站進了半百舞姬，再看那為首的兩名女郎，身材高挑藍眸金發(fā)，一個穿著彩虹一樣美麗的衣裳，另一個帶著變幻無窮的翡翠花冠，正是艾瑪和蘿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