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回府前夕痛陳前因后果

    那嬤嬤看起來四十來歲，膚色略白，一雙眼睛還算有些神采。她一進(jìn)門就躬了半個(gè)身子，道：“老奴給七小姐請(qǐng)安?！?br/>
    杜汀蘭好不容易過了幾日安靜的日子，并不想被杜府的事情分心，也就沒有給那嬤嬤好臉色。淡淡地回道：“嬤嬤一路勞累了，先去歇著吧?！?br/>
    嬤嬤尷尬地一笑，道：“老奴不累，老奴不累，謝七小姐體恤?！?br/>
    杜汀蘭瞧她急成那個(gè)樣子，料想是杜府出了什么事情，可她一個(gè)庶出的女兒，又沒有外租家，真不知道杜府為何還要這樣急急地找她回去。除非是……

    杜汀蘭皺眉：“是不是祖母她老人家……”

    嬤嬤見杜汀蘭誤會(huì)了，忙解釋道：“不是不是，七小姐莫要擔(dān)心，老夫人她很好，府里老爺和夫人們也都好?！?br/>
    杜汀蘭擱了茶盞：“既然如此，嬤嬤所來何事？”

    她才不相信是專程為了她所以來接她的。想她杜汀蘭活了八年，從來沒有人在意她活得好不好，不是么？

    嬤嬤也不肯來的，派到頭上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她與邢嬤嬤還算有幾分交情，邢嬤嬤也告訴她，七小姐在這里過得舒坦自在，有繼續(xù)為府里誦經(jīng)祈福的打算，并不想回到杜府去。可是那頭明確說過，勢(shì)必要將七小姐“請(qǐng)”回去。嬤嬤頭疼，要不是她前幾日犯了錯(cuò)被罰來將功贖罪，哪里又要跑到這荒郊野嶺地，還要在一個(gè)庶出小姐面前低三下四。要不是她頻頻接到邢嬤嬤遞過來的信號(hào)，早就發(fā)飆了。

    邢嬤嬤出來圓場(chǎng)：“小姐，不如咱們聽聽，嬤嬤怎么說吧?！?br/>
    嬤嬤拐著彎還是把事情說清楚了，原來杜府沒有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恰恰相反，杜二老爺升職了，這在杜府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顏氏早交代了要把這件事情辦得熱熱鬧鬧的，誰也不能少。顏氏一聲令下，二房如今都無子無女，大房本就人丁單薄，再少了杜汀蘭就更加說不過去了。

    杜汀蘭暗笑，難怪呢，她就說袁氏怎么舍得她回去，原來是上頭施壓。

    “既然是喜事，那么我們就收拾一下，明日就啟程回府吧?！倍磐√m道。

    嬤嬤趕緊低頭哈腰地道謝，謝天謝地，她還以為這七小姐要端多大的架子呢，沒想到是只紙老虎啊。嬤嬤朝邢嬤嬤看去，見她真是一副效忠的模樣，她有點(diǎn)犯渾，敢情是在五小姐和六小姐面前都不討好，老爺夫人那也得不了臉，就在這最弱的七小姐跟前獻(xiàn)媚來了？嬤嬤很是不屑地瞧了邢嬤嬤一眼，眼中的輕視溢于言表，邢嬤嬤則每每與她目光相撞，皆是將目光移開。

    這兩人來來去去的眼神，杜汀蘭看得是一清二楚。往日是她太過不在意，太過相信別人，對(duì)府里的人和事都不怎么上心。她以為會(huì)在這里住上三年五載，沒想到這么快時(shí)局就發(fā)生變化了。既然上天注定她必須回去，那就回去吧。只是，她無害人之心，卻不得不防人了！

    那天晚上，那些個(gè)嬤嬤的對(duì)話她可是還記得清清楚楚，嫡母、庶子女、嫡子、繼子女，這些敏感的字眼一個(gè)個(gè)飄過她腦海，要不是那一晚，她都已經(jīng)忘記，她自己也是個(gè)沒了姨娘的庶女，還沒有養(yǎng)在嫡母的名下呢。

    雖然嫡母對(duì)她很好，可是，她還是隱隱感到不安，就算是她小肚雞腸吧，事到如今，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加重要了。

    杜汀蘭想，還是應(yīng)該回去的，老是躲在這里也不是辦法。并非是留在此地就萬無一失，或者，她應(yīng)該選擇一試。

    至于回去的路，大概也沒有之前那般平靜了。

    來吧，她杜汀蘭不過是一條命，只是，這條布滿荊棘的路，她還是要給別人選擇的權(quán)利。

    首先就是綠影。

    綠影從五歲起就跟在她身邊，像是她唯一的親人。也就是因?yàn)橐恢被钤谏介g，對(duì)于宅院的生存之道是模糊得很，錦衣玉食的日子比起粗茶淡飯，要有吸引力太多。所以綠影在得知可以重新回去的時(shí)候，興奮得整張臉都笑開了花，收拾包袱也是哼著小調(diào)。

    等到暮色時(shí)分，杜汀蘭叫來了幾位嬤嬤：“明日要早起，你們也都先退下吧?！?br/>
    邢嬤嬤帶著人應(yīng)了一聲，杜汀蘭又吩咐她安排好旺財(cái)幾人，定好交接班的時(shí)辰。安排好這些后，邢嬤嬤幾人就下去了。

    廂房里只剩下杜汀蘭主仆，杜汀蘭支走眾人，就是為了留下綠影，要單獨(dú)交代一番。

    她不知如何開口，綠影那邊早看出她心不在焉，問道：“小姐，你這是怎么了？好像聽到可以回去，你也不是很開心。是不是又病了？”

    杜汀蘭搖頭，指著旁邊的凳子道：“綠影，你過來，我有要事要跟你說?！?br/>
    綠影看著杜汀蘭鄭重的眼神，依言坐下，瞧了瞧四周：“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叫邢嬤嬤他們過來？”

    杜汀蘭嘆氣：“不用了，綠影你記住，今晚我說給你聽的話，只能放在心里，誰也不許提起，你明白嗎？”

    綠影不明所以，懵懂點(diǎn)頭。

    她始終還是太小，杜汀蘭無奈嘆息，又不得不告訴她：“綠影，我不想回去，是因?yàn)椋鸥疀]有你看到的那般平靜。我們只要回去，可能隨時(shí)都會(huì)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br/>
    “水深火熱……”

    “綠影，你知道嗎？其實(shí)杜府的每一個(gè)人，都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樣善良，父親，他不是真的愿意接我回去；母親，或許也不是真的疼我；還有六姐姐，她恨我搶了她的寵愛；更不要說方姨娘，或許，還有更多的人。你記得嗎？來接我們回去的季管家，他又何曾真心善待于我？”

    綠影淚流兩行：“為什么，為什么，小姐……”

    “因?yàn)槲沂莻€(gè)沒了姨娘的庶女，我沒有姨娘，沒有外祖，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我們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綠影，你要記住，此番回府后，一定要多做事，少說話，盡可能把自己隱藏起來。還有，一定要記得保全自己。無論發(fā)生何事，你都不要跟五姐姐身邊的紫菱紫綃起沖突，更不要輕易去得罪六姐姐身邊的翠微翠鶯。就是我們?cè)鹤永锏哪菐讉€(gè)，你也要小心提防著，嬤嬤，小廝，凡事多留個(gè)心眼，明白嗎？”

    她低過頭去，又道：“綠影，你記得……”

    綠影頻頻點(diǎn)頭，兩行未干的淚跡在燭光下分外可憐。

    杜汀蘭交代完這些，閉上眼休憩了片刻，再睜開時(shí)，眼里多了抹堅(jiān)定。

    這條路，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

    因?yàn)樗钪?，還有姨娘的那份，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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