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個大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女人比往常早離開，腳步匆匆，成家棟也提前回到了蟒蛇的肚子里。

    不知過了多久，蟒蛇劇烈地抽搐了起來，成家棟全身的骨骼隨之噶啦噶啦地撞擊摩擦，蟒蛇原本冰冷的身體變得更加冰冷。

    忽然間，一道光照到了成家棟臉上，模糊的意識中有個人的剪影出現在光芒之中，一股花香味涌了進來，如此的熟悉。

    那個人在說話，帶著重重疊疊的回音，聽不清說的是什么，腦袋里有蟲子，好多蟲子，一大群的蟲子，嗡嗡嗡嗡地叫。

    有什么尖銳的東西刺進胸口了，心臟脹痛起來，好涼，好冷，冰流進來了，冰流進來了……

    成家棟嘴唇發(fā)白，全身不住的顫抖。

    嗡嗡叫的蟲子飛走了，說的是什么，你說的是什么？

    “……還活著……”

    什么還活著？我還活著？是吧，我好像還沒有死吧，還活著。

    “……沒…沒…………”

    什么沒了？

    “妹……妹妹……”

    你在說什么？

    “你妹妹還活著，還活著，你妹妹……”

    小妹？小妹已經死了，是我害死了她，家里人都死了，沒有人還活著……只有我還活著，我應該跟隨他們去死的，我是殺人兇手……

    “成家棟，你妹妹還活著，她在家里等你，一個人在家里等你，那時候她不在家，去挖野菜去了，她沒死，聽見沒有，她沒死……”

    挖野菜，對了，母親會讓小妹去挖野菜，挖野菜……挖野菜妹妹不在家，她還活著！

    成家棟聽到心臟強壯有力地跳動了一下，血液沖進了干涸已久的血管里，成家棟吐出一口長長地濁氣從混沌中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心驚膽戰(zhàn)地看著四周。

    四下里一個人也沒有。

    蛇肚子破了一個大洞，蛇腦袋正對著他，眼睛失去了生命的光。

    夢里有人對自己說，小妹還活著，是的，小妹還活著，那天并沒有看到小妹的尸體，小妹挖野菜去了不在家，她沒有被閻老頭殺死，她還活著，一個人在家里，可憐的小妹！

    成家棟從蛇肚子里爬出來，撕下一段蛇皮裹在身上。蛇尸體旁邊丟了一根玻璃管，管上有根細針，成家棟以前在鎮(zhèn)上的西醫(yī)生那里見到過一次，這東西好像是叫注射針筒。

    房間的大門開著，籠罩在外面的白霧似乎減淡了許多。

    他小心走出房間，腳底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東西，低頭一看，地上散落了無數手臂粗細的觸爪，汁液從整齊的斷口里流出來，滿地都是。不遠處的水池里，躺著一只肥胖的白色大蜘蛛，足足有銅鐘大小。

    吵鬧的聲音從大廳某處傳來。成家棟四下里尋找，看到了一扇拉開了條縫的大門，門外有光照進來。

    成家棟跑到門底下，那大門有數丈高，只露出了一條細細的縫。用勁推拉了幾下都沒能動它分毫。成家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門外的光線照在手上，外面的聲音近在遲尺。

    “出來！”

    黑色血管從手臂上蔓延向手指，將手掌包裹起來，細長如枯枝的黑指從頂端長出來。

    黑爪扣在門的細縫上，成家棟大吼著，腳底在地上打滑，于是干脆讓雙腳也長出黑爪。雙手扣住大門的縫隙，往兩邊拉！全身的血液滾燙，膨脹了身上密布的血管，暴露出來的皮膚變得紫紅，巨門移動了，讓開了兩尺寬的縫隙。成家棟興奮的站在門口。

    一顆人頭滾到成家棟腳下，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抬起頭，眼前的兵卒正把一具身著婢女衣裳，沒了頭的尸體丟到地上。

    即使是做噩夢也不會見到那副模樣的兵卒，與其說是兵卒看上去更像是從亂葬崗里隨意挖出來的沒來得及腐爛的僵尸，套上了兵卒的衣服。臉上皺巴巴的肉干巴巴的，有的地方裂開缺失，露出下面的骨頭，身上其它露出來的地方也是這副模樣。大概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動起來，身體關節(jié)處都用機械連接在一起，銹跡斑斑的齒輪在里面轉動。

    兵卒玻璃珠一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成家棟的手腳，缺了塊皮的嘴角，黃褐色的牙齒縫隙間冒出滾燙的蒸汽。猶豫了一下，兵卒怪叫著揮著砍出口的刀朝成家棟殺過來。

    成家棟縱身跳開，一腳蹬在兵卒后背，把它踩在地上。兵卒在地上使勁掙扎，嘴巴里唧唧咕咕亂叫，想要翻過身來，成家棟踩得更加用力。這時候，他才發(fā)現，前方的石頭廊橋上全是兵卒和夜叉，有的夜叉已顯出原形，有的夜叉只顯出了一部分，但是兵卒的每一次攻擊造成的傷口夜叉似乎都無法恢復。

    仔細注意才發(fā)現，兵卒們的刀刃上本以為是缺口的地方，實際上是旁邊嵌入了其它的東西，是牛骨頭，打磨的鋒利尖銳。被夜叉砍殺得只剩下上半身的兵卒依然揮舞著刀，爬向夜叉砍它們的腿腳。

    有幾個兵卒發(fā)現了成家棟的存在，正叫嚷著砍殺過來。兵卒的身體僵硬如木，黑爪打在兵卒身上梆梆響，兵卒們感覺不到疼痛，折斷了手腳也朝他爬過來，成家棟只好打碎它們的手腳上的機械關節(jié)，這樣一來它們只能在原地使勁張嘴怪叫。

    一道細長的黑影從夜叉和僵尸兵卒間穿過，朝成家棟刺來，成家棟倒掛金鉤僥幸躲開，緊跟著，斗笠人越過頭頂一腳踢在了成家棟的肩上，成家棟撞斷了圍欄，差點從廊橋上掉下去，下面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斗笠人的攻擊快速迅猛，左手黑爪的攻擊完全看不到具體動作，令斗笠人暗暗吃驚的是，成家棟一一招架了下來。長尾繞道了成家棟身后，朝他的心臟位置猛刺過去。

    骨刺被成家棟猛地反身握在手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骨刺插進了斗笠人的胸口，將他釘在了地上。成家棟另一只手緊緊抓住了斗笠人的手腕。

    “這是你引以為豪的東西吧？”成家棟一用力，胸口的骨刺折斷了，斗笠人痛得說不出話來?！笆沁@只手殺死阿環(huán)的吧？”黑爪往一邊拉扯，斗笠人驚恐地叫起來。

    黑色的血液從肩膀的斷口處流出來，斗笠人看著自己的手被成家棟丟進了深淵里。

    “不直擊弱點是殺不死的，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幾聲脆響，斗笠人的腳骨粉碎了，他的身體被高高拋了出去，身體劃過一條弧線落在同樣折去手腳的兵卒堆里，那些僵尸兵卒立馬用嘴咬著啃著地爬過去，撕扯咬下斗笠人的身體，咬去的肉很快長了出來，立馬有更多的僵尸爬過去，仿佛一群撕咬青蟲的螞蟻，層層疊疊，層層疊疊……

    成家棟頭也不回大步離開，任由斗笠人的叫聲被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