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寧謝絕了蔣顏兒邀她同行的好意，自己慢慢往回走。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去過胭脂小鋪,最近一段時間跟在她身后的人,已經(jīng)不是蕭頌所派,而是另一拔人,應(yīng)該國師派來的。蕭頌自從在小島上回來，似乎已經(jīng)對她心灰意冷,再也沒有派人跟著她，他們已經(jīng)形同陌路。
夜市燈如晝,此時還未到宵禁時侯，街上擺著許多消暑的吃食，遠(yuǎn)處有隱約的歌樂聲。等她在一條相對安靜點的巷口停下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味亂走，已經(jīng)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一只手橫伸過來攔住她，手里還拎著一瓶酒，薇寧扭頭一看，星光下焓亦飛騎在馬上，彎著腰朝她一笑：“在想什么，走，我請你喝酒。”
遠(yuǎn)處昏暗的燈光照不到這里，她眨了眨眼，掩去心底那股淡淡的失望：“是你？別告訴我你正好路過?！?br/>
有那么一瞬間，薇寧差點以為是蕭頌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不知道他現(xiàn)在如何了。
焓亦飛眼中閃動著笑意：“當(dāng)然沒那么巧，我是從貢院那里一路跟過來的?！?br/>
她還穿著今日應(yīng)試時候的學(xué)子袍服，袖子上還有血跡，幸好在夜晚看不分明，這一路上有不少女子的穿著打扮同她相似，那些都是尋常家的女兒，薇寧走在其中倒不是很扎眼。
“謝了，我從不喝酒?！彼睦镉行┯艚Y(jié)之氣，走了許久才散去大半。
世事就是如此，容若蘭被那些想整治她的人犧牲了，貢院里的血案被壓下去，只有一個女學(xué)子突發(fā)疾病而死的消息，容若蘭的學(xué)識應(yīng)該可以考入前十，可是她死了。今日天氣炎熱，中途受不住熱暈倒的有好幾個，偏偏只有她死了。
“我在景陽樓定了桌菜，你若不去，只會便宜了封家小子一人?！?br/>
“我還要回三京館。”
“可是你一直在往城西走，難道，你并不是來找封長卿？”
“我好像……迷路了。”她眼中浮起蒙蒙水氣，星光下的眸子似一汪無底黑潭，一時間有片段記憶閃過，她對蕭頌說，我迷路了。
這一次卻沒人會送她回去，焓亦飛笑謔道：“不怕，正好給我個機會，請女狀元喝酒?！?br/>
“我不喝酒?！彼卣f著，卻發(fā)現(xiàn)再走幾步便到了景陽樓門前，封長卿正侯在門口。
今日封長卿特意請了半日假，專程等在這里，他與焓亦飛算是點頭之交，見是他護送薇寧來此，一副賴著蹭酒的模樣，不禁莞爾。
皓月當(dāng)空，仲夏的夜晚西城熱鬧如昔，景陽樓上層的雅室里，薇寧正舉杯暢飲。她不想喝酒，可手中的杯卻沒有空過，一杯杯不停地喝。容若蘭不該死，即使她將薇寧當(dāng)作假想的敵人，一直想超越薇寧，甚至用過不堪的手段，可是薇寧從來都沒想過要將她怎樣。她的心思并不在爭奪頭名上，但是她們卻總覺得她看不順眼，無意中礙了別人的路。
她還有很長很久的路要走，這條路滿是荊棘，她走得很辛苦。
一夜酩酊大醉，她沒有回三京館，便在景陽樓睡到了第二日過午。當(dāng)薇寧撐著要裂開的頭，從床上艱難坐起時，劉司正尋到此處，不等她梳洗便急步進來，臉上有克制不住的喜意：“恭喜葉姑娘，陛下讓人張出皇榜昭告天下，葉姑娘不負(fù)眾望，考了頭名！”
聽到這個消息，薇寧一時沒有說話，閉上眼緩了下，又喝了杯醒酒茶湯，才清醒過來。
劉司正打量著她的神色，小心地問：“你昨晚沒有回三京館，大概還不知道，宮里發(fā)了旨，三日后你得和另外十五個中榜的學(xué)子一同入宮?！?br/>
原來只用了一夜功夫，禮部便閱完了卷子，還定了名次，連同卷子呈報女帝親閱。女帝親批“可堪重用”四字，張榜昭告天下。
三日后，朝堂歡慶，金殿之上，十六名高中女科金榜的準(zhǔn)女官齊列一堂朝見天子，嬌聲瀝瀝這么一拜，看得昭明女帝心中大悅。這些女官身上的官服是尚宮局趕制出來的，與熹慶其他官員的朝服略有不同，除了紅袍金冠，按著品秩多罩了層同色的素云紗，行動間多了些飄逸，頭頂?shù)慕鸸谟眉?xì)細(xì)的金絲銀線纏繞，襯以明珠，看上去十分華貴。
薇寧站在頭一排，與其他人一般低眉斂首，長長睫毛半垂。她一路走來，低頭觀心，沒看一眼氣派堂皇的金殿，只覺胸口處似有萬千意氣想要沖脫出來?？寂疲雠?，到今日這般盛世榮光，又有幾個女子能夠享有？難怪男人們會為了權(quán)勢會不惜犧牲一切，名臣能吏位極人臣，在這里都能看到。
文武百官看了這些粉黛女兒妝大都不以為然，可是好男不與女斗，再斗也斗不過女帝，都這會兒了再弄出去年血濺金殿的戲碼也沒意義，故而大家一團和氣，皆稱陛下英明。
雖然今日不會有殿試，但金殿上少不了一番君臣對答，十六名女官到了這一步也用不著引古論今，不過是寫些花團錦簇的文章，稱頌一番明君賢臣罷了，昭明女帝心中大悅，當(dāng)場欽定葉薇為女科頭名，賜了慧心女學(xué)士的名號。第二名是剛剛在女帝考較詩文時最出彩的女子，名不見經(jīng)傳，看上去一臉的書卷秀氣，此時帶著些意外神情上前聽命受封。韋燕苒得了第三名，她是丞相的孫女，一向眼高于頂，之前還曾入宮行走，如今沒考得頭名，對旁人來說已是榮幸之至的事，對她來說卻備羞恥。
過了今日，這些新晉女官會先在宮中行走，有些人會留在鳳臺瓊閣，有些人則去，至于其他未曾中榜者，則看其意愿，愿意留下來做番事業(yè)的，保送入六部為吏，一步步從文吏做起。
除了這些封賞，女帝賜了新貴們出入鳳臺瓊閣的殊恩，今日那里早備下宮宴，女帝要與她們同席共飲。
身為這些學(xué)子的主官，甚至可以說是她們名義上的師長，國師沒有參與這場盛會，他知道，走進鳳臺瓊閣的那些女子已被女帝視為已物，她們本來就是被女帝招攬而來，若是他真以諸女官之師的名義接近她們，必定會惹來麻煩。
國師府今日又將若虛子接來，為寧柔繼續(xù)醫(yī)治。
經(jīng)過若虛子的妙手診治，寧柔終于在上月睜開眼睛，她終于不再一直沉睡，可是四肢的骨肉太久沒有動過，根本無力行走，連抬個小指頭也不能。雖然還要人事事服侍，卻比之前好了很多，喂飯也知道張嘴，喝水會得吞咽。要說以前靖安侯也是下大功夫了，請的大夫都是極有名氣的，開了良方盡力維持著她活下去，還找了戶好人家盡心盡力照顧，她才能活著。如今得到更好的醫(yī)治，沒多久就睜了眼，雖然大眼中沒有一絲神彩。
她長得很美，柔弱的美，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這十年中雖然沉睡無覺，可是有一樣好處，那便是時間在她的身上停駐，國師經(jīng)常望著這張如昔的容貌出神。
若虛子得意洋洋地道：“人已經(jīng)醒過來了，國師大人可還滿意？”
接下來只要繼續(xù)悉心照料著就行，這種病很難根治。他以為這樣就算完了，誰知道國師今日請他來，是想讓他換個方法治。
“若虛先生，我知道有一種方法，能讓人與睡夢中開口說話，她這樣子不知何時才會覺醒，我想問她一些事?！?br/>
若虛子沉吟不語，偏門中是有些奇巧之道可起奇效，但那些手段有失違和，乃是下下之策。他勸道：“辦法不是沒有，可是誰也不知道對她有用沒有，再說，你想的法子太兇險，輕易不可施為?！?br/>
國師還要再說，若虛子的臉色難看起來，他若不高興，天皇老子也難用得動。
哪知不出三日，國師府的人便找上門，請他移駕國師府，道是寧柔病情有變。
若虛子面色一變，猜到國師定是不聽自己的勸告，以致出了差錯：“逢十才去，今天還沒到日子呢。”
“若虛先生，這……你還是去瞧一瞧吧?！?br/>
若虛子只得向靜王稟明原緣，跟著他們上路，到了國師府一看，當(dāng)即叫起來：“我不是說了嗎，這法子不能用，你想害死她嗎？”
只見寧柔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好容易睜開的眼睛緊閉著，還有些鮮血慢慢滲出口鼻，模樣甚是可怖。若虛子心里發(fā)疼，這女子是他一手治好的，一下子就又傷成這樣，實在是可惜，白花了他這么大力氣。
“是我魯莽了?！眹鴰熒锨氨饘幦幔p輕替她拭去嘴角的鮮血，撫著她的臉輕輕叫道：“柔兒，柔兒?！?br/>
若虛子在室里環(huán)顧一周，沒看到辣手施為的人在哪兒，沒好氣地道：“讓開，我來給她看看?！?br/>
他搭在寧柔的手上診治了很久，終于坐下來開方子，一邊交待著要注意的地方。此時躺在床上一直象個木頭人的寧柔突然張嘴發(fā)出奇怪的聲音，象是無意的囈語，更象是一張牛皮紙發(fā)出的沙沙聲，斷斷續(xù)續(xù)，十分難聽，根本不象她這么柔美的人發(fā)出來的聲音。
“若虛先生，她怎么了？”
“沒什么，太久沒有說話的人，嗓子已經(jīng)損壞，所以聲音有點奇怪。”
看來國師另僻蹊徑有些效果，起碼寧柔開始說話，她的唇角又流出了血絲，邊咳邊流，苦于四肢不能動彈，所以只是躺在那里，間歇發(fā)出一個半個音節(jié)，若虛子聽著象是叫一個人快走，但他聽不真切，國師卻聽得清楚明白，她是在說：“快走，薇娘，薇娘快走！”
看來之前為她施術(shù)者并非沒有神通，起碼令她開口說話，雖然比不會說話之前的情形還要壞。到底她昏迷之前遇到了什么？國師在床邊一下一下替她擦去臉上的血跡，帕子已被染成了紅色，他垂著眼簾，輕輕地道：“柔兒，你睜開眼看看，是我，我是……”
他突然停住口，摸著臉上的面具，似乎想一把撕掉……若虛子拈著方子等待墨跡干透，將他的動作看在眼里，手不由顫抖起來，最終國師沒有那么做，而是用更低的聲音在她寧柔耳邊道：“你放心，薇娘她沒事，她還活著，她好好的?！?br/>
寧柔吃力地折騰了一會兒，吐出一大口血，吃力地說了最后一個字：“周……”
國師不知道她是要說誰，是周子敬？抑或是周叢嘉？無論是哪一個，都負(fù)了她，都是害她的兇手。
“國師大人，方子開好了，我先回去了?！比籼撟有睦镪囮嚢l(fā)虛，他覺得今天就不該來國師府，現(xiàn)在可好，他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事，聽了不該聽的話。
國師沒有回頭，陰柔地聲音傳來，讓若虛子的冷汗又多了一重。
“多謝先生，今日之事，萬不可對人言?！?br/>
若虛子哪兒敢啊，他真恨自己，為什么要逞強給人治病，當(dāng)初他若是一見這女人就說治不好讓她等死得了，都怪自己多事，萬一國師日后殺他滅口怎么辦？
薇寧謝絕了蔣顏兒邀她同行的好意，自己慢慢往回走。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去過胭脂小鋪,最近一段時間跟在她身后的人,已經(jīng)不是蕭頌所派,而是另一拔人,應(yīng)該國師派來的。蕭頌自從在小島上回來，似乎已經(jīng)對她心灰意冷,再也沒有派人跟著她，他們已經(jīng)形同陌路。
夜市燈如晝,此時還未到宵禁時侯，街上擺著許多消暑的吃食，遠(yuǎn)處有隱約的歌樂聲。等她在一條相對安靜點的巷口停下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味亂走，已經(jīng)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一只手橫伸過來攔住她，手里還拎著一瓶酒，薇寧扭頭一看，星光下焓亦飛騎在馬上，彎著腰朝她一笑：“在想什么，走，我請你喝酒?！?br/>
遠(yuǎn)處昏暗的燈光照不到這里，她眨了眨眼，掩去心底那股淡淡的失望：“是你？別告訴我你正好路過。”
有那么一瞬間，薇寧差點以為是蕭頌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不知道他現(xiàn)在如何了。
焓亦飛眼中閃動著笑意：“當(dāng)然沒那么巧，我是從貢院那里一路跟過來的。”
她還穿著今日應(yīng)試時候的學(xué)子袍服，袖子上還有血跡，幸好在夜晚看不分明，這一路上有不少女子的穿著打扮同她相似，那些都是尋常家的女兒，薇寧走在其中倒不是很扎眼。
“謝了，我從不喝酒?！彼睦镉行┯艚Y(jié)之氣，走了許久才散去大半。
世事就是如此，容若蘭被那些想整治她的人犧牲了，貢院里的血案被壓下去，只有一個女學(xué)子突發(fā)疾病而死的消息，容若蘭的學(xué)識應(yīng)該可以考入前十，可是她死了。今日天氣炎熱，中途受不住熱暈倒的有好幾個，偏偏只有她死了。
“我在景陽樓定了桌菜，你若不去，只會便宜了封家小子一人?！?br/>
“我還要回三京館?！?br/>
“可是你一直在往城西走，難道，你并不是來找封長卿？”
“我好像……迷路了?！彼壑懈∑鹈擅伤畾?，星光下的眸子似一汪無底黑潭，一時間有片段記憶閃過，她對蕭頌說，我迷路了。
這一次卻沒人會送她回去，焓亦飛笑謔道：“不怕，正好給我個機會，請女狀元喝酒?！?br/>
“我不喝酒?！彼卣f著，卻發(fā)現(xiàn)再走幾步便到了景陽樓門前，封長卿正侯在門口。
今日封長卿特意請了半日假，專程等在這里，他與焓亦飛算是點頭之交，見是他護送薇寧來此，一副賴著蹭酒的模樣，不禁莞爾。
皓月當(dāng)空，仲夏的夜晚西城熱鬧如昔，景陽樓上層的雅室里，薇寧正舉杯暢飲。她不想喝酒，可手中的杯卻沒有空過，一杯杯不停地喝。容若蘭不該死，即使她將薇寧當(dāng)作假想的敵人，一直想超越薇寧，甚至用過不堪的手段，可是薇寧從來都沒想過要將她怎樣。她的心思并不在爭奪頭名上，但是她們卻總覺得她看不順眼，無意中礙了別人的路。
她還有很長很久的路要走，這條路滿是荊棘，她走得很辛苦。
一夜酩酊大醉，她沒有回三京館，便在景陽樓睡到了第二日過午。當(dāng)薇寧撐著要裂開的頭，從床上艱難坐起時，劉司正尋到此處，不等她梳洗便急步進來，臉上有克制不住的喜意：“恭喜葉姑娘，陛下讓人張出皇榜昭告天下，葉姑娘不負(fù)眾望，考了頭名！”
聽到這個消息，薇寧一時沒有說話，閉上眼緩了下，又喝了杯醒酒茶湯，才清醒過來。
劉司正打量著她的神色，小心地問：“你昨晚沒有回三京館，大概還不知道，宮里發(fā)了旨，三日后你得和另外十五個中榜的學(xué)子一同入宮?！?br/>
原來只用了一夜功夫，禮部便閱完了卷子，還定了名次，連同卷子呈報女帝親閱。女帝親批“可堪重用”四字，張榜昭告天下。
三日后，朝堂歡慶，金殿之上，十六名高中女科金榜的準(zhǔn)女官齊列一堂朝見天子，嬌聲瀝瀝這么一拜，看得昭明女帝心中大悅。這些女官身上的官服是尚宮局趕制出來的，與熹慶其他官員的朝服略有不同，除了紅袍金冠，按著品秩多罩了層同色的素云紗，行動間多了些飄逸，頭頂?shù)慕鸸谟眉?xì)細(xì)的金絲銀線纏繞，襯以明珠，看上去十分華貴。
薇寧站在頭一排，與其他人一般低眉斂首，長長睫毛半垂。她一路走來，低頭觀心，沒看一眼氣派堂皇的金殿，只覺胸口處似有萬千意氣想要沖脫出來?？寂疲雠?，到今日這般盛世榮光，又有幾個女子能夠享有？難怪男人們會為了權(quán)勢會不惜犧牲一切，名臣能吏位極人臣，在這里都能看到。
文武百官看了這些粉黛女兒妝大都不以為然，可是好男不與女斗，再斗也斗不過女帝，都這會兒了再弄出去年血濺金殿的戲碼也沒意義，故而大家一團和氣，皆稱陛下英明。
雖然今日不會有殿試，但金殿上少不了一番君臣對答，十六名女官到了這一步也用不著引古論今，不過是寫些花團錦簇的文章，稱頌一番明君賢臣罷了，昭明女帝心中大悅，當(dāng)場欽定葉薇為女科頭名，賜了慧心女學(xué)士的名號。第二名是剛剛在女帝考較詩文時最出彩的女子，名不見經(jīng)傳，看上去一臉的書卷秀氣，此時帶著些意外神情上前聽命受封。韋燕苒得了第三名，她是丞相的孫女，一向眼高于頂，之前還曾入宮行走，如今沒考得頭名，對旁人來說已是榮幸之至的事，對她來說卻備羞恥。
過了今日，這些新晉女官會先在宮中行走，有些人會留在鳳臺瓊閣，有些人則去，至于其他未曾中榜者，則看其意愿，愿意留下來做番事業(yè)的，保送入六部為吏，一步步從文吏做起。
除了這些封賞，女帝賜了新貴們出入鳳臺瓊閣的殊恩，今日那里早備下宮宴，女帝要與她們同席共飲。
身為這些學(xué)子的主官，甚至可以說是她們名義上的師長，國師沒有參與這場盛會，他知道，走進鳳臺瓊閣的那些女子已被女帝視為已物，她們本來就是被女帝招攬而來，若是他真以諸女官之師的名義接近她們，必定會惹來麻煩。
國師府今日又將若虛子接來，為寧柔繼續(xù)醫(yī)治。
經(jīng)過若虛子的妙手診治，寧柔終于在上月睜開眼睛，她終于不再一直沉睡，可是四肢的骨肉太久沒有動過，根本無力行走，連抬個小指頭也不能。雖然還要人事事服侍，卻比之前好了很多，喂飯也知道張嘴，喝水會得吞咽。要說以前靖安侯也是下大功夫了，請的大夫都是極有名氣的，開了良方盡力維持著她活下去，還找了戶好人家盡心盡力照顧，她才能活著。如今得到更好的醫(yī)治，沒多久就睜了眼，雖然大眼中沒有一絲神彩。
她長得很美，柔弱的美，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這十年中雖然沉睡無覺，可是有一樣好處，那便是時間在她的身上停駐，國師經(jīng)常望著這張如昔的容貌出神。
若虛子得意洋洋地道：“人已經(jīng)醒過來了，國師大人可還滿意？”
接下來只要繼續(xù)悉心照料著就行，這種病很難根治。他以為這樣就算完了，誰知道國師今日請他來，是想讓他換個方法治。
“若虛先生，我知道有一種方法，能讓人與睡夢中開口說話，她這樣子不知何時才會覺醒，我想問她一些事?！?br/>
若虛子沉吟不語，偏門中是有些奇巧之道可起奇效，但那些手段有失違和，乃是下下之策。他勸道：“辦法不是沒有，可是誰也不知道對她有用沒有，再說，你想的法子太兇險，輕易不可施為。”
國師還要再說，若虛子的臉色難看起來，他若不高興，天皇老子也難用得動。
哪知不出三日，國師府的人便找上門，請他移駕國師府，道是寧柔病情有變。
若虛子面色一變，猜到國師定是不聽自己的勸告，以致出了差錯：“逢十才去，今天還沒到日子呢?！?br/>
“若虛先生，這……你還是去瞧一瞧吧?！?br/>
若虛子只得向靜王稟明原緣，跟著他們上路，到了國師府一看，當(dāng)即叫起來：“我不是說了嗎，這法子不能用，你想害死她嗎？”
只見寧柔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好容易睜開的眼睛緊閉著，還有些鮮血慢慢滲出口鼻，模樣甚是可怖。若虛子心里發(fā)疼，這女子是他一手治好的，一下子就又傷成這樣，實在是可惜，白花了他這么大力氣。
“是我魯莽了?！眹鴰熒锨氨饘幦幔p輕替她拭去嘴角的鮮血，撫著她的臉輕輕叫道：“柔兒，柔兒?！?br/>
若虛子在室里環(huán)顧一周，沒看到辣手施為的人在哪兒，沒好氣地道：“讓開，我來給她看看?！?br/>
他搭在寧柔的手上診治了很久，終于坐下來開方子，一邊交待著要注意的地方。此時躺在床上一直象個木頭人的寧柔突然張嘴發(fā)出奇怪的聲音，象是無意的囈語，更象是一張牛皮紙發(fā)出的沙沙聲，斷斷續(xù)續(xù)，十分難聽，根本不象她這么柔美的人發(fā)出來的聲音。
“若虛先生，她怎么了？”
“沒什么，太久沒有說話的人，嗓子已經(jīng)損壞，所以聲音有點奇怪?！?br/>
看來國師另僻蹊徑有些效果，起碼寧柔開始說話，她的唇角又流出了血絲，邊咳邊流，苦于四肢不能動彈，所以只是躺在那里，間歇發(fā)出一個半個音節(jié)，若虛子聽著象是叫一個人快走，但他聽不真切，國師卻聽得清楚明白，她是在說：“快走，薇娘，薇娘快走！”
看來之前為她施術(shù)者并非沒有神通，起碼令她開口說話，雖然比不會說話之前的情形還要壞。到底她昏迷之前遇到了什么？國師在床邊一下一下替她擦去臉上的血跡，帕子已被染成了紅色，他垂著眼簾，輕輕地道：“柔兒，你睜開眼看看，是我，我是……”
他突然停住口，摸著臉上的面具，似乎想一把撕掉……若虛子拈著方子等待墨跡干透，將他的動作看在眼里，手不由顫抖起來，最終國師沒有那么做，而是用更低的聲音在她寧柔耳邊道：“你放心，薇娘她沒事，她還活著，她好好的?！?br/>
寧柔吃力地折騰了一會兒，吐出一大口血，吃力地說了最后一個字：“周……”
國師不知道她是要說誰，是周子敬？抑或是周叢嘉？無論是哪一個，都負(fù)了她，都是害她的兇手。
“國師大人，方子開好了，我先回去了?！比籼撟有睦镪囮嚢l(fā)虛，他覺得今天就不該來國師府，現(xiàn)在可好，他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事，聽了不該聽的話。
國師沒有回頭，陰柔地聲音傳來，讓若虛子的冷汗又多了一重。
“多謝先生，今日之事，萬不可對人言?！?br/>
若虛子哪兒敢啊，他真恨自己，為什么要逞強給人治病，當(dāng)初他若是一見這女人就說治不好讓她等死得了，都怪自己多事，萬一國師日后殺他滅口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