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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會不顧一切，撕吃自己腿上的肉，先填飽了肚子再說……

    ……

    這句話如雷貫耳，我只覺得自己手足冰冷，在心靈受到強烈震撼的同時，死死地盯著面前那雙瘋狂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主公，難道在你的眼中，我們這些拼生打死的部下，還有中牟城中那千千萬萬的百姓，都只是平日里供您奔波千里捕獵的工具、在您饑餓難耐時還要被撕吃果腹的狼腿肉嗎？

    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混在一處，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嘴里又苦又澀，縱然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會兒是胸中難平的怨憤和失望，一會兒又化做無可奈何的迷?！粩嘧兓玫膹?fù)雜情感逐漸在胸中凝聚，仿佛迎合著外界*，逐漸演化為心中的風(fēng)暴。

    此時此刻自己的腦子也仿佛霹靂轟雷一樣，面對著這個自己曾經(jīng)無比崇拜的偶像，面對著這個似乎竟然完全陌生的人，無數(shù)回憶轉(zhuǎn)過眼前：初遇、救命、授藝……直到自己被剝奪兵權(quán)，險些喪命……猛然間，洛陽大火的景象又從腦海的深處浮出，烈火之中，漸漸顯現(xiàn)出母親臨終時流血流淚的面容……不，這座火焰飛騰的城池并不是洛陽，整個景象漸漸清晰起來……這城池竟是中牟！那張臉，竟是羅珊的臉，痛苦的表情，沒有血色的慘白……

    突然之間，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破碎開來，我猛地感到一陣血淋淋的痛楚，那是觸及了記憶深處永遠(yuǎn)不會愈合的傷口，頓時自己那股與生俱來，不屈不撓的倔強性子猛地激烈爆發(fā)出來：“呂將軍，真髓不才，特來領(lǐng)教您的滅天絕技！”這一字字分明聚氣凝聲，發(fā)自肺腑，聲音卻激動得嘶啞起來，難以言喻的沉痛悲壯和自傷自憐隨即充塞了胸膛。話一出口，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此時會突然向奉先公貿(mào)然挑戰(zhàn)，但同時腦子里卻異常清明通透，勝又如何，敗又如何，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但大丈夫頂天立地，又豈能任人如此魚肉！

    “轟”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漆黑的天空被耀眼的閃電劃得四分五裂，天地為白。剎那間，電光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合為一體，重歸于渾圓的黑暗之中。耳邊雷聲的嗡嗡余震逐漸被滂沱大雨的嘈雜所取代，忽然又是一聲霹靂！

    “喀嚓”雷電擊中內(nèi)庭院中一棵參天巨樹，轟然巨響中，巨樹先變成一支巨大的火把，然后筆直地一分為二，燃著熊熊大火分別向兩側(cè)倒下，旋既被傾盆大雨澆熄，只剩下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焦味。

    聽到我不再稱呼他“主公”，奉先公微微瞇起雙眼，銳利如刀鋒般的灼熱眼神聚焦在我身上，怒極反狂笑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向呂某人挑戰(zhàn)！真髓，你若能在本將軍手下走過三招，我呂布的大名，就此倒轉(zhuǎn)來念！”隆隆大笑聲滿蘊著殺機，此時大廳中漆黑一片，我用肉眼實在分辨不出他有什么舉動，只是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卻已狂涌而至！

    魚膠般怪異的殺氣全面向整個空間膨脹，形成一個以奉先公為中心的巨大無形旋渦。霎時間，我被緊裹在其中，受到這股氣勢壓迫，變得呼吸不暢、行動困難，而且整個人仿佛被粘稠的旋渦向中心吸附過去，仿佛要將身體送過去挨宰似的。

    曾與奉先公三番五次對決比武，使我深深了解這詭異的殺氣旋渦的威力：這氣旋不僅僅可以密集粘稠的殺氣特性來麻痹和凝滯敵人的行動，而且由于整個空間被高度凝聚的殺氣所充滿，此刻大廳已經(jīng)相當(dāng)于一個封閉的結(jié)界。借助它，奉先公可以通過對敵手氣機強弱變化的探測，把握敵手下一步的姿勢和動作，以便隨之?dāng)M訂攻守進退之法，這是“武道之心”發(fā)揮運用的一種高級形態(tài)。

    此時但凡我稍有破綻，瞬間大戟就會乘虛而入，將我絞成碎片；但若是自己單單全力防御抗拒，任由奉先公蓄滿氣勢到達(dá)顛峰，接下來的攻擊只怕猶如決堤的江水，形成再也無可抵御之勢！

    長長吐了一口氣，我收斂心神，將全部意念集中于手中長刀，一時間，只覺得舍卻手中兵刃，天地之間在無他物，瞬間掙脫了奉先公氣勢的壓力對肢體和心靈的束縛，雙手握緊環(huán)首刀，先在胸前劃出一個完美無暇的圓圈，把凜冽的刀氣全聚攏在圓內(nèi)。就在看來似守非攻之際，刀勢卻毫無征兆地向前猛刺，聚斂成球的刀氣宛如千斤巨石，向旋渦中心投去。

    全身猛地一松：奉先公顯然察覺了我的舉動，殺氣旋流潮水般回退，戟光流轉(zhuǎn)，在身前布下一層層防御網(wǎng)，企圖以細(xì)膩手法化解刀勢。

    但畢竟已晚了一步。

    這竭盡我憑生之能的一刀，仿佛完全不受空間與時間的束縛，已經(jīng)突破了物理的極限，終于達(dá)到了武道中的“無”。

    長時間的勤修苦練和連場血戰(zhàn)得來的經(jīng)驗，本為我積蓄了相當(dāng)?shù)臐摿?。此時神志一片空明，心中的風(fēng)暴竟仿佛與外界的風(fēng)暴合而為一，以萬均雷霆之勢迸發(fā)出來！

    就在刺出這一刀那電光火石的一瞬，我忽然體會到，自己已經(jīng)突破舊有窠臼，達(dá)到武道大成之境。

    這就好比一只雛鷹。從長出羽毛的時候開始，雛鷹就每天在巢中對著太陽用力撲扇著翅膀，企圖能象父母一樣翱翔在藍(lán)天上，但始終沒有成功。可就在日復(fù)一日的翅膀扇動中，力氣在不斷地增大，羽毛在不斷長全。一天老鷹出巢獵食，幼小的它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到巢邊，猛然一個不慎從巢里掉了出去。雛鷹從高高的樹枝上翻滾落下，一面奮力悲鳴，一面向往常那樣拼命撲扇翅膀，終于就在即將摔在懸崖下巨石的一剎那，忽然領(lǐng)悟訣竅，翅膀一振，掙脫了大地的束縛，扶搖直上，一飛沖天！

    兵刃反射著微光，大戟迎上刀鋒，發(fā)出“當(dāng)”地一聲巨響。千斤巨石仿佛投入湖水中，掀起了萬丈波瀾：巨大而密集的殺氣旋渦驟然瓦解，無數(shù)股細(xì)碎紛亂的氣流游走流竄，發(fā)出鬼哭神號一般的尖銳呼嘯，使得廳中的案幾等物一齊爆裂！

    與此同時，我如中雷擊，手腳發(fā)麻，五臟六腑都被震得一跳，仿佛要從嘴噴出來似的難受。當(dāng)即向后旋轉(zhuǎn)著舞刀疾退，雪亮的刀光纏頭夾腦地護住身體，連轉(zhuǎn)了十余個圓圈，好不容易才化去刀戟相碰的力道。

    這一記硬拼，雖說自己受了不輕的內(nèi)傷，但卻說不出的暢快淋漓，我舉刀過頂，縱聲大笑道：“呂將軍，只怕真髓這條腿肉，也不是那么好啃的罷！”話一出口，才發(fā)覺自己聲音竟從未如此凄厲沙啞。耳鼻似乎都流出黏黏的液體，我伸手擦拭了一嗅，竟是一股血腥氣。暗自心驚，雖然自己激發(fā)潛力，武功晉入全新的境界，但奉先公千錘百煉的深厚功力實在是非同小可，這份差距起碼需要十年的時間才能彌補過來。

    傳來一聲奉先公的冷哼，但他卻仍然靜靜地站在黑暗之中，不再急于進攻。

    我猛地明白過來：自從兗州敗于曹操之手，又加上酗酒和內(nèi)斗，發(fā)展到今天的眾叛親離，奉先公屢屢失算，自信和意志大受挫折，因此實力發(fā)揮大打折扣。所以在受到挑戰(zhàn)之后，被激怒的他急于以鋪天蓋地之勢一舉將我摧垮，以重建聲威。結(jié)果卻出乎奉先公的意料，我早非他印象中的真髓，面對強勢不為所動，反窺到戰(zhàn)機，以高度集中精神氣力的一刀痛擊在他殺氣處處平均、極度分散的氣場上，以“我專”破“敵分”，粉碎了殺氣旋渦的一點，從而導(dǎo)致奉先公攻勢全面崩潰。在交手第一回合，我已先下一城。

    此刻氣勢彼消我長，奉先公由于第一擊的接觸，已無法把握我的真正實力，于是不再輕易出手。

    能一刀令這天下無雙的強者為之卻步，想一想都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此刻我只感到強烈的緊張。自家人知自家事，盡管自己全力以赴，與奉先公的實力仍有很大差距。經(jīng)過適才的挫折，接下來他必定會全力施展，縱使我再能超水平發(fā)揮如剛才那一刀，能否在方天戟的凌厲攻勢下保命，仍然依靠老天保佑。

    眼前忽然一亮。

    漆黑一團的大廳里，方天戟的寒光忽然悄無聲息地流動起來，仿佛行云流水一般的變化著，令人目眩神迷。光幕包裹之中，清晰地顯露出奉先公高大威猛的身形，仿佛是從地獄里升起的魔神。這疑幻疑真的奇景不斷膨脹變形，變化是那么強烈醒目，卻偏偏好象與整個空間融合成了一個整體。這種震撼沖擊著我的全部感官，忽然有了一種發(fā)自心底的驚怖和拜服：面前這個人似乎已經(jīng)不再是凡胎肉體，而是一團夢魘般妖異殺氣的存在，那是一種壓倒一切、天人合一之姿。

    這才是天下無敵真正的實力！我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在如此可怕的殺氣禁錮侵蝕下，自己對一切的控制和熟悉都在迅速消失，甚至連手中的環(huán)首刀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再也舉不起來。

    心念電轉(zhuǎn)之下，我大喝道：“且慢，在下有一事請您恩準(zhǔn)！”

    光幕與殺氣驟然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出現(xiàn)似的。在仿佛與天地一樣恒久的黑暗中，傳來奉先公帶著金屬顫動的冷笑聲：“你還有什么想說的，一會兒只怕就沒機會了?！?br/>
    我哈哈一笑，大聲道：“呂將軍，真髓斗膽，請您收回三招之言！”話未說完，揮刀疾劈。

    這一手緩兵之計固然無賴之極，可我原本就不過是一流民，為了求生只有以命搏命，根本無所顧忌。面對如此可驚可怖的滔天殺氣，自己實已完全落了下風(fēng)，倘若再容奉先公出手，此刻就是身首異處之局。生死關(guān)頭，什么手段“光明正大”與否，全是迂腐的狗屁。

    奉先公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嘯，登時將雷雨之聲全壓了下去，直震得屋瓦格格作響。電光閃爍，余音不絕，光幕再度亮起，只見中間的人影不知何時已轉(zhuǎn)過身去——他竟似打算以寬闊的后背硬架我這一刀！

    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到等待自己長刀的會是這么一招，頓時心中疑惑，完全看不破奉先公下面的變化，但此刻再無暇改變刀勢。

    電光火石的一瞬，光幕兀地凝滯，重新變?yōu)榫o貼在奉先公背后的大戟，無聲無息地與刀鋒黏在一處。

    刀鋒劈中轉(zhuǎn)動的戟桿，完全沒有適才那種硬碰硬的感覺，卻仿佛砍中一只涂滿油脂的皮球。凝結(jié)的刀氣輕易被卸向左側(cè)，同時兵器相交處傳來一股黏力，將我的身體一并拽了過去！

    我隨之一個踉蹌向前仆去，在閃電消失的一瞬間，借著余光看見奉先公身體順著刀勢，正高速向右回旋。黑暗再度閉合，廳中本已被戟風(fēng)刀氣割裂得紛亂細(xì)碎的氣流之中，忽然夾雜了一種細(xì)微致不可查的顫動。

    雖然肉眼無法看見，但心中忽然悸動。我憑著生死磨練出的直覺清晰地感覺到，這必定是奉先公卸開刀勢之后，借助向右回旋之力，連人帶戟化為狂暴的旋風(fēng)，向我懷中沖來。也不消被打個正著，但凡擦上一星半點，只怕自己的身體只有先七拼八湊一番才能下葬。

    方天畫戟是無堅不摧的神兵利器，自己身體重心又正處于向前傾斜的不平衡狀態(tài)，手中只有一柄環(huán)首刀，這如何抵擋得住？

    我當(dāng)即催勁運刀，一股鐵柱也似的刀氣激射而出，刀刃猛擊在地面上的石磚，發(fā)出一聲悶雷似的響聲。憑借這一刀的反作用力，將自己身體震得猛向后仰，雙腳同時用力一蹬，頓時身子平平地向后飛出。

    記得曾經(jīng)聽羅珊講過，佛法上說，一念間有九十剎那，一剎那間又有九百生滅。

    就在自己由生轉(zhuǎn)滅再由滅轉(zhuǎn)生之間，早已將我鎖死的大戟突然再生變化，沿著一條輕靈曼妙的圓弧，仿佛一條有生命的光蛇，追躡著向半空中的我斬?fù)舳鴣怼４藭r自己人在半空，如何能夠變招抵擋？

    眼見自己就要再由生轉(zhuǎn)滅，我大喝一聲，環(huán)首刀脫手而出，取點位置正是奉先公的胸膛！

    長刀射入黑暗，就此不見。雖然沒有命中，但也造成奉先公瞬間分神，大戟細(xì)微幾不可見地一滯，我把握機會，右腳用力踢出，讓過戟鋒踩向戟脊。

    頓時一腳踏了個結(jié)實，隨即腳心劇痛難當(dāng)——奉先公將大戟一轉(zhuǎn)，使我正踩中那月牙小枝的月牙尖上，頓時腳板被刺穿了一個洞，血流如注。

    我慘哼一聲，借這一踩之力向后飛跌，直到大廳前門口才重重摔在地上，向后連滾幾滾，好容易站立起來，猛地覺得空氣突然新鮮起來，雨水嘩嘩地澆在自己的臉上身上，頓時一陣清涼——原來為了逃過這一戟，我已被奉先公震得飛出大廳，跌進外庭院。

    心靈忽然驚現(xiàn)警兆，殺神一般的奉先公驟然出現(xiàn)在大廳門口。矗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他雪白的戰(zhàn)袍上竟然沒有半點水漬，似乎全身每一寸皮膚都蘊涵著驚人的氣勁，使得雨點剛一落在身上，就遠(yuǎn)遠(yuǎn)地飛彈開來。

    我看得直冒寒氣，不等奉先公出手，先分別向左右各晃一下，務(wù)要讓他摸不準(zhǔn)自己的逃逸方向，然后迅速向后閃躲。沒等我動作完成，大戟就化為無數(shù)虛虛實實的光環(huán)，伴隨著奉先公一聲冷笑，登時把我四面八方全都罩住，龐大的殺氣戟風(fēng)泰山壓頂一般劈頭蓋臉砸下來！

    此時生死一線，我心澄守一，全神貫注，捕捉空氣中每條氣流的顫動。在身體即將被光環(huán)裹實的瞬間，猛地旋身一掌反手切出，正中方天戟鋒的刃脊！其實以方天戟的鋒利，又豈是赤手空拳所能阻擋的。但此刻我已別無他法，決心舍卻一條臂膀，借著奉先公這一戟之力將自己的身體送出大戟的攻擊范圍。

    掌緣碰到大戟卻好象打中一團絲綿，這拼盡勁力的一掌竟渾無著力之處，登時這種運錯力道的感覺令我難過無比，又觸動了胸腹內(nèi)傷，一口鮮血噴將出來。

    我暗叫不好，分明是自己一舉一動都在奉先公掌握之中，所以在掌戟將觸未觸之際，他竟瞬間就把劈砍轉(zhuǎn)為了黏收。這下我頓時束手束腳，落在下風(fēng)，不僅反擊落空，而且身體被迫向奉先公撲跌過去，唯有無可奈何地向戟風(fēng)中央踏上一步——明知自己這舉動好比撲火的飛蛾，但眼下也只有飲鳩止渴，先取得平衡再說。原本企圖借力逃走的算盤再也無法打響。

    只聽奉先公縱聲狂笑：“真髓，你還逃得了么？看這招‘鬼哭神號’！”話音未落，無數(shù)層粘稠的氣勁已密密實實將我纏住黏牢，令我好象落入蛛網(wǎng)的飛蛾一般無法動彈；霎時間，耳中貫滿尖銳刺耳的呼嘯，仿佛置身鬼哭地獄，再也無法聽見其他任何聲音；放眼望去，視野中唯有四周無窮無盡、潮水般刺殺而至的方天戟浪！

    我再也無法保持武道之心的境界，心神大亂，唯有束手待斃。這等蓋世絕技，別說是親眼得見，竟是聞所未聞！

    千鈞一發(fā)之際，忽然感到壓力陡然一輕，我精神恍惚之中還尚存一絲理智，乘此機會向后疾退。才退兩步，就覺得右腳腳心劇痛襲來，腿上使不出力，大叫著一交坐倒在庭院泥地上。這疼痛刺得腦子一清，抬眼看去，前面金鐵交鳴，三條人影陡合陡分，忽然全部立定。

    兩個人擋在我身前，面對奉先公。我從背影分辨出來，左邊之人是鄧博，右邊的卻是胡車兒。

    鄧博身材并不高大，此刻卻擎著一柄長約五尺的超長環(huán)首刀，雙手握柄，舉刀過頭，刀尖斜指對面的強敵，姿勢說不出的凝重剛猛，真有一股沙場千錘百煉的慘烈戰(zhàn)氣。他手中這柄長刀刀身通體漆黑透亮，黑刃反射著奇特的烏光，顯然非是凡品。瓢潑大雨之中，鄧博忽然身子一顫，我從后面看得真切，他那濕透的衣褲忽地染成了絳紅色，鮮血和著雨水從上身淌下來——胸腹處分明已受了重創(chuàng)。但他殺氣不減，依然雙手舉刀，目光炯炯盯緊奉先公。

    胡車兒左手向前平舉著一面兩尺方圓的龜殼盾，右手握著一支巨大的連枷。此物為羌胡等西北少數(shù)民族的馬戰(zhàn)武器，由長短兩根鐵棍組成，長者一尺六寸為握棍，短者一尺為抽棍，中間以半尺的皮索相連。單手使用時，手握長棍掄起來以短棍抽擊，自上擊下，威力無比。胡車兒手里這一支又與眾不同，不僅皮索換成鐵鏈，而且在短棍頂端處特地安裝了一枚巨大的鐵蒺藜。此時這力大無窮的勇士正將連枷風(fēng)車似地旋轉(zhuǎn)著，發(fā)出“嗚嗚”的破風(fēng)聲，只是持盾的左手不自然地微微顫抖，似乎也吃了點小虧。

    對面的奉先公，面色凝重，雙手將大戟橫在身后，盯緊我們?nèi)齻€。

    我暗叫僥幸，從議事廳與奉先公戰(zhàn)在一處開始，其實不過幾下呼吸間的工夫，卻斗得異常兇悍激烈，以至于旁人竟完全插不上手。他們兩人定是伏在議事廳門口左右，等到我們都進了前院，這才逮住機會，自兩翼向奉先公發(fā)動突襲，在緊要關(guān)頭救了我的性命。掃視四周，只見賈詡和郝萌已不見蹤影，庭院里除了站著幾個不敢亂動的弩士外，只剩下魏延孤零零靠坐在馬廄廊下，一臉痛楚的表情，正關(guān)切地望著我。此時他前胸衣襟上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顯然在適才的對抗也受了很大內(nèi)傷，似乎連動都動不得了。

    又吐出一口鮮血，此刻可不是有閑工夫休息的時候，我咳嗽著從上身戰(zhàn)袍上撕下一條布，將之搓成繩子緊縛住小腿以止住腳傷流血。正要掙扎著起立，忽然眼睛一亮，原來身旁是一具尚未清理的飛熊武士的死尸，尸體下面還壓著一柄長戟。當(dāng)即奮力推開尸體，抓住長戟，拄著它勉強支撐著滿身泥濘的身體站了起來。

    雨點打在被染紅的泥水上，形成無數(shù)的波紋。由于大量失血，我只覺得胃里發(fā)空，肌肉麻木，頭暈眼花，不由弓下身子劇烈喘息，只想躺回地上，再也不想起來。正在此時，恍惚之中忽然看見腳下無數(shù)波紋里仿佛都映出無數(shù)安羅珊的俏臉，淡紫的美眸里充滿著孤獨無助和深深的依賴。我心中一悸，咬緊牙關(guān)，隨即強打精神挺起胸膛，迎著漫天風(fēng)雨踏前一步，與鄧博、胡車兒形成犄角之勢。

    此時與奉先公四目相對，看到我明知不敵依然奮勇迎戰(zhàn)，這無雙的強者一時間也為之深深震懾，眼中流露出一絲復(fù)雜的神色。這眼神是如此熟悉。我猛然省起，那一天，自己一口咬住方天戟尖時，奉先公看我的眼神，竟和此刻一模一樣。

    你是壯士，是天生的軍人，應(yīng)當(dāng)在千軍萬馬征戰(zhàn)的沙場上獲得自我的價值，尋找自我的榮耀……

    ……

    我只有不停地戰(zhàn)斗，不停地殺戮，用敵人的血肉去換取更多的兵馬和地盤，再去用兵馬和地盤去換取更多敵人的血肉……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就是我呂布的亂世生存之道，就是滅天戟法存在的真正意義……

    ……

    奉先公，這就是你所獲得的自我價值嗎，這就是你所找到的自我榮耀嗎？

    奉先公，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當(dāng)初你會收留我，因為我們實在是太像了?？粗媲暗哪悖揖秃孟罂粗硗庖粋€自己，這種相似，不是外表上的，純粹是一種直覺，就好象野獸不用眼睛和耳朵，就能直接了解到同類的存在似的。對于這種彼此熟悉的同類氣息，奉先公，在我們初次會面的時候，到現(xiàn)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你大概也有與我同樣的感覺罷？

    你說自己是個邊地的戍卒，混跡亂世的一條孤狼，而我呢，卻連戍卒都不夠資格，一個卑賤的流民、一條喪家的野狗。你有火一樣的野心，永遠(yuǎn)不甘屈居人下，企圖以超卓武藝別出蹊徑。而這種不顧一切也要擺脫現(xiàn)狀達(dá)成理想的韌勁，不也正是我拼命磨練武功，渴求知識的動力來源嗎？近似的人生背景，骨子里是同樣的倔強頑強、堅毅強韌……

    只不過我們對目標(biāo)的追求道路，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選擇……

    正在此時，赤兔高亢嘹亮的馬嘶透過嘈雜的雨聲，清楚地從旁邊傳了過來——隨著我們進入前院，它開始興奮地打著噴鼻，在馬廄里來回踱步，嘶叫著不斷踢撞木門，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奉先公聽聞馬嘶，忽地厲聲狂笑：“赤兔啊赤兔，暫且莫要急噪，待某先將這一干逆賊奸黨盡數(shù)斃了，再與你敘舊。他日重整旗鼓，你我橫行天下，就憑呂某手中長弓大戟，什么曹操、袁紹……哼，取他們項上人頭，不費吹灰之力！”帶著金屬顫音的大笑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在庭院里隆隆回響。笑聲貫入耳膜，我不由打了個冷戰(zhàn)，趕緊全神備戰(zhàn)——他的聲音中竟帶有一種冰澈刺骨的殺機。

    “都道‘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忽然奉先公身后的議事廳里，竟有人鼓掌嘆息，“呂將軍雖然缺謀少慮，只知好勇斗狠，但竟能堅持到現(xiàn)在，倒也著實讓老夫佩服?！蔽易屑?xì)分辨，原來卻是賈詡的聲音，不由心中大奇，這老狐貍，什么時候竟跑到議事廳里去了，此時他這么現(xiàn)身引人注目，又是何用意？

    奉先公微微一窒，卻不回頭，冷冷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在此胡言亂語，大呼小叫？”我注意到，受到賈詡?cè)绱岁帗p，但奉先公周身殺氣反倒收斂了許多，這對脾氣暴躁的他來說，簡直就是異數(shù)。

    只聽賈詡在黑暗中平和誠懇道：“老夫賈詡賈文和，非是什么東西，而是柱國大將軍真髓帳下謀士，特來向呂將軍致意?！彼D了頓，不溫不火道：“我主對將軍一片赤誠之心，天地可表。如今兵戎相見，實以為憾，所以還希望將軍速速繳械乞降，不傷兩家和氣。”句句錐心，字字刺骨，充滿了一種勝利在握的自得。

    奉先公胸口急促起伏，強壓下怒火，輕蔑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昔日箭下游魂。賈老賊，你盡胡說八道，真髓這小子幾曾何時變成了柱國大將軍？待我先殺了他這個冒牌柱國，再去殺你。”

    賈詡冷冷的笑聲從議事廳里傳出來：“柱國大將軍的名分，又豈是在下隨便就能亂封的？這個姑且不論，以閣下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還有資格如此大言不慚么？”此話一出，我等聽得俱是一怔。

    奉先公臉上頓時罩了一層黑氣，眼神流露出一絲驚疑之色，他并不轉(zhuǎn)身回頭，沉聲道：“賈詡，你這是何意？”

    賈詡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慢條斯理道：“將軍不愿轉(zhuǎn)身相對，莫非是怕我主發(fā)現(xiàn)閣下的傷勢么？天色雖然昏暗，但剛才雷電一起，賈某已看得清清楚楚，您后腰上中了這么深一箭，再不及時休息治療，決計挨不過一刻的時光?！?br/>
    大雨滂沱，奉先公面色微變，哈哈大笑道：“賈詡，我還道你想說什么，這木刺兒一樣的小傷能耐我何？”大笑聲中他轉(zhuǎn)過身去，只見后背雪白的戰(zhàn)袍上果然露出一支不到半寸的箭尾，只是傷口非但沒有滲出血來，周邊肌肉反而收縮擠壓，將那弩箭夾得牢牢地。我看得暗自心驚，這分明是他強行以蓋世武功封閉了傷口四周血脈。要想做到這一點，需要多么強悍的肉體，又需要多么堅韌的意念？此刻回想起來，奉先公剛才三番五次中斷連續(xù)攻勢，只怕也是由于傷勢沉重所致，否則早就分出勝負(fù)了。

    “這就不能不叫人嘆服將軍您的絕世神功了，”賈詡的嘆息聲透過層層雨幕，幽幽地從屋子里傳出來，“適才閣下乘夜色突圍，雖然成功沖入議事廳，但當(dāng)時眾弩齊發(fā)，所以還是中了一箭。但這種傷勢下，竟能封閉血脈，繼續(xù)作戰(zhàn)——武功鍛煉到閣下這個程度，實是可驚可怖之極。只是在下有個不大好的消息，那些弩箭的箭頭都是特地浸過烏頭藥的。烏頭此毒，雖號稱見血封喉，但若及時放血敷藥，倒也有救?？蓪④姙楸苊鈫适?zhàn)力而封閉血脈，所以不但未能放血，反使毒血淤積體內(nèi)……”

    此刻奉先公背對著我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聞言全身劇顫，戰(zhàn)袍一陣陣波動。不等賈詡說完，伴隨著一聲凄厲悲壯有如狼嗥般的嘶吼，面前人影一閃——不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奉先公已直沖進去，消失在議事廳門口。

    我大驚失色，想賈詡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如何是奉先公的對手？剛要沖過去救援，意想不到的景象就這么展現(xiàn)在面前：奉先公一步一個踉蹌，從議事廳里左搖右晃地倒退著走出，一直退下了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