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郭奉整ri懨懨的，不思茶飯，再加上他上一次在羅漢局上盡失顏面，永嘉派更是攛掇著那些侍衛(wèi)下人不給他好臉sè看。沒過多久，郭奉便臥病在床，形容枯槁，幾個下人原本就懶，再加上趨炎附勢，皆以避疾為由，搬去別處奉事，也只有玉珩一人在郭奉身邊伺候湯藥。

    天剛剛破曉，魏長卿與錢夢皋已經(jīng)在永平城外等了一夜。沒過多久，便看見遠處有一隊人馬往這邊迤邐而來。領(lǐng)頭的是一百戶，手下兵馬皆披堅執(zhí)銳，并壓著一眾賊犯。

    百戶向魏長卿等行了軍禮道：“報告大人，此次共斬賊人，六十余名，捕獲賊人三十余名，其中賊首一名?！?br/>
    魏長卿深知此事到此為止，之后自己已然不便過問，只客氣道：“百戶大人，這位是給事中錢夢皋錢大人。負責(zé)調(diào)查永平劫糧一事，還望百戶大人配合?！?br/>
    一番寒暄后，魏長卿便協(xié)助當(dāng)?shù)毓賳T安遣調(diào)配賑災(zāi)糧草。楊漣和錢夢皋已前往當(dāng)?shù)毓傺脤弳栙\人，錢夢皋派人來請魏長卿在一旁聽審，實則想借魏長卿之機謀將案件審問個明白。魏長卿自然想助力而扳倒寧陽侯，但礙于是軍中事物，自己不好過問，所以表面上只好生謝了，并不去聽審。錢夢皋也是個聰明人，見魏長卿避事，便只讓人安頓魏長卿住在官衙附近的客棧中。

    過了幾ri，錢夢皋派人來傳話，賊人雖然認罪，卻仍然不招那幕后主使。錢夢皋主張動刑，楊漣卻執(zhí)反對意見，認為大刑之下必有冤獄，二人僵持不下，這件事竟擱置了下來。

    中午，魏長卿閑來無事，便在市集上逛，遠遠看見一賣糧之人正在桑樹下乘涼，地上還散落寫糧食，走過去一瞧，竟然是在滄州客棧偶遇的老吳。

    那老吳也認出了魏長卿。

    魏長卿對老吳當(dāng)ri好意提醒甚為感念，相謝道：“那ri多虧大哥好意提醒，長卿才沒能誤事。吳大哥并非賣糧之人吧。”

    老吳也笑了，道：“你怎么知道呢？”

    魏長卿指了指地上那些糧食，道：“您不遠千里，從南方販糧至永平，以牟取暴利，理應(yīng)是個重利之人，卻怎能任由這么多糧食灑在地上呢？可見您并非商賈之輩。”

    老吳瞅了瞅魏長卿，依舊笑容滿面：“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銀子到手，這些糧食老吳我并不放在眼里，小兄弟，你這次可是猜錯了?！?br/>
    “猜錯便猜錯吧。”魏長卿也笑著道，“上次聽您談起官賊之事，長卿甚是佩服，這次長卿有一事相問，不知您可否指教？”

    “你且說來?！?br/>
    魏長卿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人后，方才道：“府衙里抓了一個劫糧的頭頭，敢問他是何地何人？家中又是何境況？”魏長卿自從見老吳第一面，便知道他并非凡俗之輩，消息暢通，對于那些江湖路數(shù)，又無不知曉，便放大膽來問。

    老吳躊躇一會兒，方道：“告訴你也無妨，那賊首名為陳新，永平鄉(xiāng)下人，家有老母一人，除此之外，并無家小?！?br/>
    魏長卿點了點頭，剛要從懷里掏出銀子，卻被老吳攔住。老吳道：“老吳做糧草的生意，也做人情的生意。”

    魏長卿不免暗嘆此人著實是個老狐貍，道：“糧草有價，人情無價，長卿心里記住了。后會有期?！?br/>
    晚飯，錢夢皋擺宴弘德樓，只請了魏長卿，以便共商計略。

    弘德樓夜晚并不熱鬧，正值大災(zāi)，朝廷的糧草也才剛剛撥下，弘德樓所領(lǐng)的食糧也只專門供給官老爺和富商們。

    席間，錢夢皋只穿一身便服，親自捧了酒壺，為魏長卿斟酒道：“窮鄉(xiāng)僻壤，不過是粗茶淡飯。”

    魏長卿知道錢夢皋有求于己，卻也知道為人處世之道，只在西邊位子坐下，并客氣退讓道：“承蒙錢大人厚愛賜飯，長卿為沈大人辦事，錢大人有什么吩咐，在下定盡力而為?！?br/>
    錢夢皋見魏長卿話鋒轉(zhuǎn)的機敏，也不禁暗嘆這年輕后輩城府之深。原來魏長卿前半句話聲明為沈大人辦事，實則在告訴錢夢皋，自己是沈大人的人，其次才是幫他錢夢皋辦事，若他錢夢皋提出的要求自己不同意，也可以直接回去復(fù)命。簡而言之，魏長卿的意思是，幫你不是義務(wù)，而是看在沈大人的情面上。這樣回答，既答應(yīng)了錢夢皋的要求，又給自己留足了后退的余地，那魏長卿豈不是個頗有成算之人？

    錢夢皋雖心里明白，卻也知而不言，只先吃酒用菜，酒過三巡后，方才提到：“如今本官有一難題，那賊人雖然認了罪，卻打死也不招幕后主使究竟是誰？那些兵甲器銳究竟從何而來？本官想用刑，偏偏遇到楊漣那個硬骨頭。若拖下去，寧陽侯必然有喘息之機，全身而退?！?br/>
    魏長卿知道錢夢皋正是為此事而來，心里早有準(zhǔn)備。其實，錢夢皋所擔(dān)心的，也正是自己所擔(dān)心的。寧陽侯如今遠任在外，與永平通達消息也須得三四ri，但若寧陽侯來個殺人滅口，那豈不是功虧一簣了。

    酒杯瓷白而圓潤的邊緣輕觸唇間，魏長卿抿了口酒，凜冽而醇香的氣息瞬間躥到他的頭頂。要不要告訴錢夢皋這個計策呢？魏長卿心里早有了主意，只是還未想好。這或許是個好計策，然而對那賊首來說，或許就太過殘忍了。

    錢夢皋早就急出了一腦門子汗，情切道：“魏公子，您這次要是沒了主意，那可就錯失了扳倒寧陽侯的機會。更何況，寧陽侯手掌兵權(quán)，和福王關(guān)系甚密，若縱了他，來ri之禍，實未可知啊?！?br/>
    “大人莫急，您且容我想想，其實辦法也是有的，不過還是要詳細籌謀?！蔽洪L卿道，“在下有離間計，方可一試?！?br/>
    錢夢皋眉間露出喜sè，道：“詳細說來。”

    魏長卿便悄悄在錢夢皋耳邊說了數(shù)句，那錢夢皋方才眉頭舒展，只嘆妙哉。

    說完后，魏長卿又囑咐道：“只是有一事，請大人務(wù)必親自派人去尋訪那陳新的老母。若此計成，陳新必然招供，但只怕那時，他的老母會真的殞命于寧陽侯之手，到時候又是一條無辜的人命。”

    錢夢皋只隨意點頭道：“本官自然有分寸?！?br/>
    魏長卿心里卻提心吊膽，因為他覺得錢夢皋只對自己的計策感興趣，對于陳新老母是否會無辜喪命，并不在意。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如今魏長卿想反悔，恐怕錢夢皋也不會收手了。

    次ri大堂上，錢夢皋與楊漣提審陳新。審問之時，魏長卿只遠遠站著觀望。坐在右邊的是錢夢皋，左邊的便是楊漣了。那楊漣不過三十左右，十分年輕，儀表堂堂，因才做官，官位不高，卻丘壑jing神，氣度不凡。魏長卿很清楚，東林黨在朝廷上頗受排擠，那楊漣也必是能力極強之人，否則年紀(jì)輕輕，也不會被重用來查劫糧之案。

    開審后，錢夢皋道：“陳新，你雖然所犯重罪，然而若你從實招供，本官可保你家小?！?br/>
    陳新只是一臉不屑，并不說話。

    錢夢皋見陳新無所動容，便召喚身邊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道：“你，親自帶人去接陳新老母過來。務(wù)必保證老人的安全?！?br/>
    楊漣眼中頗有疑慮，問道：“大人難道要以陳新老母要挾么？萬萬不可！”

    錢夢皋只笑道：“楊大人莫急。此乃官府大堂，錢某就算再膽大妄為，也不敢于公堂之上行要挾之舉。在下只把人家老母好生請來，無論最后結(jié)果如何，都放老人家走。況且有楊大人在此監(jiān)督，錢某定然說到做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