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嵐最終還是送走了易之行,縱使?jié)M肚子的不舍,二人亦要打此分離,不過今時的不舍卻也叫芝嵐更加篤定了自己勢必要同易之行歸宮的想法,因為清舞樓的一切終究還是敵不過情到濃時的愛人。
不久后,夜色愈發(fā)濃重,清舞樓的喧嚷亦逐漸歸于闃然,人煙漸漸淡去,同易之行周旋整一日的芝嵐重歸自己的屋舍之中。
回屋之后,芝嵐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將烏絲上的發(fā)簪取下,繼而緊執(zhí)在手心里細細端看。這還是她平生頭一次接受旁人的禮物,況且這禮物的背后意義非凡,芝嵐受寵若驚的同時亦是滿心歡愉。不得不承認,在得知此物乃是先太妃的遺物后,芝嵐的內(nèi)心底激起無數(shù)動容,至少在這世上,還是有人能待她如初,易之行的好被她切實地記在心間,她終于體味到這人世間最美好的真情,易之行的存在與作為無疑是對芝嵐過往所缺失的感情體驗最大的彌補。
芝嵐的臉孔上始終堆砌著笑意,她百般柔情地摩挲著手中的發(fā)簪,并且在上頭留下了真情一吻。
“謝謝你,易之行,再等等我,我馬上便能去宮中與你作陪了。”
芝嵐既不舍于此處的一切,卻又同時渴念著易之行的容顏,分明道別不過須臾,芝嵐的內(nèi)心便已被關(guān)乎于易之行美好的記憶以及對他濃郁的相思填滿了。
這之后,她小心將手中的發(fā)簪放在抽屜里鎖好,滿心歡愉的她預(yù)備先去泡個澡。
芝嵐緩步踱走至門前,繼而將自己的屋門打開,此時,眼下出現(xiàn)的驚異一幕叫她震顫連連,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所及。
眼前并非什么珍奇野獸,也不是什么游蕩的孤魂野鬼,只是一個人。此人正是芝嵐同易之行頻頻道及的神秘人,那位始終坐在角落中呷茶,且對殷君頗為不滿的公子,此時的他仍舊戴著笠帽,面上同時蒙著面紗。
“你……你……你究竟是誰人!”
芝嵐很難不懷疑眼前人因為憎惡殷君,因此才想前來此處謀害與殷君頻頻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的自己,思緒及此,芝嵐下意識地以余光探查周遭,妄圖尋到什么防身的利器。
恰在此刻,那位神秘公子竟步步逼近眼前人,還未待芝嵐朝外頭疾呼,他便已然將芝嵐求救的嘴巴蒙上,繼而迅即合上了屋門。
芝嵐被迫重新步入屋內(nèi),被捂住的臉龐早已無了血色。
本以為此回難逃一劫,非傷即死,然而此人的行徑卻好似并不染殺意,待至里頭后,這位公子竟松開了手,芝嵐忙往案旁跑。
這一刻,公子稍稍抬了首,二人的目光就此相交錯著,芝嵐終于瞧清楚了他的雙目??刹恢醯模谀抗鈱σ暤膭x那,芝嵐的內(nèi)心竟莫名起了一抹諳熟感,眼前人似曾相識,芝嵐登時篤定了這個念頭。
“你究竟是誰人!”
話雖如此,在她質(zhì)問的同時,手卻已攀至案上的茶盞處,似想借此機會摔碎從而以其碎片充當利器。
那公子始終不說話,像是個啞巴,不過那頗為幽怨的雙眸卻一直緊剜在芝嵐的臉孔上,惹得芝嵐百般不適。
下一刻,芝嵐摔碎茶盞,公子同時解開了頭上的笠帽。
笠帽一下,芝嵐愈發(fā)覺得眼前人諳熟,忽而,她的心間躥至一抹遐想,這遐想驚得芝嵐久久瞠目,心跳急遽,她甚而都不敢繼續(xù)往下思襯了。
“你……你究竟是誰人……”
抖顫的聲音已不如方才那般威厲,這嗓音之中明顯羼雜入某種特殊的情感。在公子解開臉上面紗的時分,芝嵐的瞳孔一直在其眼眶內(nèi)激烈躍動著,她懼怕瞧見某張臉,潛意識里卻又在暗自希冀著些什么。
下一刻,當眼前這位公子的容顏徹底綻露在芝嵐眸前時,芝嵐明顯后退了半步,心底那抹遐想終還是成真了,今時她的心緒根本沒法用一種詞語來形容。
因為眼下站著的不是旁人,而是當初毅然決然選擇離開她的隨璟,當初隨璟是從芝嵐的屋舍而離,今時卻又于她的屋舍中乍現(xiàn)。這份或許只是巧合的重逢恍惚如昨日般諳熟,卻又早已物是人非,久違得令人退卻。
“你……你怎的會在此……不……怎……怎的會是你……”
芝嵐下意識地后退著步伐,似乎不愿就此接近眼前人,而隨璟卻在步步逼近,由于他十足不滿于芝嵐畏葸的態(tài)勢。難不成自己是什么山鬼神獸嗎?為何芝嵐流露出這般膽寒的神容?芝嵐下意識后退的行徑無疑令隨璟心寒。
當芝嵐退至無路可退之境時,隨璟的步履終于停了下來。
此時,他總算是開了口,道出了一句話。
“許久不見啊,芝嵐。”
芝嵐與他的面龐湊得尤近,哪怕重逢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芝嵐也能準確地體察出眼前人氣質(zhì)上的改變,她所感受到的威厲幾乎與傳聞中的隨璟相差無幾。
“你……你到底來作甚!”
“你說我來作甚?當然是來探望你啊,好不容易來殷地一回,總歸還是得探望探望老熟人才好?!?br/>
男子的面龐始終不染笑意,幽邃的眸光像剜刀般直襲女子而來,芝嵐根本沒法同他對視。往往是對視須臾,便又重新游移開。
“探望什么?讓開,這是我的閨房,你可以出去了。”
芝嵐方欲推開眼前人,隨璟卻將她的身子死命扣在墻垣上,再沒了往昔的溫柔與和緩,今時的隨璟不再是隨璟,像是被一陌生之人附了體。
“你放開我!隨璟!今日你來此到底是作甚!為何遲遲坐在清舞樓中不肯移步!你的目的與陰謀到底是什么!”
芝嵐終忍無可忍,尤其是在同隨璟分別幾年之后,她對眼前人的戾氣與不耐更甚。
任是芝嵐如何掙扎,隨璟總是緊鎖著她,不讓芝嵐離開自己的眼下半步,且那雙幽怨的目光自始至終都不曾移開芝嵐的身前,他整一日幾乎都是這么瞧著在大廳中忙活的芝嵐。
“你放開我!聽不懂人話嗎!再不放我,我便叫人了!”
“叫人?哼,你覺得你可能叫得來人嗎?只要我動動手指,你便只能被困在這里,沒法與外界溝通,你信否?”
男子挑了挑眉,眸光更趨奸黠,芝嵐愈發(fā)對此張諳熟的容顏感到陌生。
下一刻,她終于敢堂堂正正地直視男子,嗓音里亦不含半分友善的成分。
“說吧,隨璟,你今日來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想同你浪費時間,你想要得到什么你便直說,無需拐彎抹角。但我告訴你,你最好不要對易之行動歪心思,近來我也聽過你的傳聞,你兇神惡煞也好,殘忍酷毒也罷,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可我希望你不要野心過于膨脹,以致于到最后只能得一玩火自焚的結(jié)局?!?br/>
芝嵐想要探知的信息很簡單,那便是眼前人此行來的目的是否與傷害天子有關(guān)。然而隨璟卻也能同時在其言行之中窺察到她現(xiàn)今的改變,毋庸贅述,相較于往昔,哪怕是二人的關(guān)系已然因穆夕琳這號人物的存在幾近崩決時,芝嵐也不曾像現(xiàn)下般漠然寡冷,從前她是因愛生恨,如今那份愛再也看不到了,僅剩下的乃是無謂與鄙夷。
望其如此,隨璟微瞇雙眸,內(nèi)心中的某種情緒愈發(fā)亢奮。
“怎的?現(xiàn)如今你同殷君的關(guān)系這般要好嗎?那為何你至今不曾嫁給他?這背后的隱情到底是什么?你們二人難不成就喜歡這等互相周旋,卻又不愿時刻相伴的日子嗎?芝嵐,你的心態(tài)可真令人好奇。你究竟是喜歡殷君呢?還是單單只是想從他的身上得到些什么?”
男子的眸光逐漸黯淡下來,可禁錮住芝嵐身軀的力氣卻半分也未消減,芝嵐只覺手腕疼得緊,耐性也在這份痛苦中漸趨于消泯。
“隨璟,這些貌似都與你無關(guān)吧!請你老老實實回答我,你今日來此的目的到底為何!不如我們就痛快言說,徹底就此做個了斷吧!日后我們二人也不要相見了!”
自始至終,芝嵐的漠然都未曾變過,她想要驅(qū)逐隨璟的心與其想要保護易之行的真情同樣炙熱地灼燒著,卻又形成了萬般慘烈的比對,身為男人,隨璟不得不對易之行抱有更甚一分的恨意,而對芝嵐,隨璟的內(nèi)心始終堆砌著幽怨。自身同穆國徹底決裂,而芝嵐卻在諸多隨璟不知曉的時分與易之行相互依偎著,任是誰人換做隨璟,都難免感到一陣心寒與慍怒在體內(nèi)作祟。哪怕他與芝嵐早已別離,卻也始終阻擋不了隨璟在瞧見白晝那番光景時的崩決。
“說,你到底喜歡易之行嗎?如若你喜歡,我便成全你?!?br/>
男子的嗓音里卷雜著某中頗具深意的危險氣息,不知芝嵐可否探查出,下一刻,她的容顏與言行皆極端亢奮。
“我都說了,這與你無關(guān)!我的所有事情都與你無關(guān)!自從三年前你離開我的那一夜,我便已然下定決心徹底忘掉你!隨璟,這些年我終成功做到了,既如此,你為何還要歸來折磨于我!你就不能放過我嗎!我們二人就不能互不掛念,過好彼此的生活嗎!”
“不能!不能!不能!我若放過你,誰來放過我!當初你既答應(yīng)與我歸去荀國,后來你為何又同殷君糾纏不清!他可是踐踏我們荀國領(lǐng)土的主謀!有多少百姓曾經(jīng)死在他的手中,這些你都忘了嗎!芝嵐,你究竟還是當初的你嗎!”
要說芝嵐亢奮,隨璟激昂的情緒卻又比她更甚,像是隱忍數(shù)年之人驟時將真實情緒爆發(fā)在人前般,此時隨璟的面容無疑是極端獰惡扭曲的。
“我沒忘,但人都是會變的,我就是愛他。曾經(jīng)我為荀國而活,今時我便不能為自己痛快活一回嗎?流離的日子我早已受夠,我只想伴在易之行的身側(cè),與他看朝朝暮暮,就這么簡單?!?br/>
芝嵐最后的措辭終篤定了隨璟所揣想的一切,就此,他的容顏愈發(fā)兇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