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要變的！只要一切時機(jī)成熟，你會跟著環(huán)境改變的你都不敢認(rèn)識你自己。

    經(jīng)過幾天的轉(zhuǎn)悠，班卓也試著跟別人做起來買賣。講價、殺價、斷價，本來見人就害羞的班卓，也成了臉不紅、心不跳的生意人。

    貨也差不多入手完畢。按著老規(guī)矩，走馬幫的人在入完貨開始上路之前，要去解解饞。兩位老師傅知道班卓是喇嘛，不好開口說。就讓一個跟班卓差不多年歲的馬幫徒弟去跟班卓說。

    班卓聽后，臉?biāo)⒌囊幌吕讼聛?。他確實(shí)不知道這些規(guī)矩，看著眼前這個只會趕馬的年輕人，他不知道他的話是不是真的。

    班卓微笑著對他說：“你去叫扎西尼瑪和斯那都杰兩位老師傅來。”

    那個人像是受到了羞辱，耷拉著頭來到扎西尼瑪和斯那都杰的身邊說：“我就知道我去不行，還是要你們兩個去說才成。”

    兩個老師傅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好意思的來到班卓的房間前，敲了幾下房門。

    班卓站起來，開門后，微笑著讓著兩位老師傅進(jìn)來并端上剛泡好的茶水。

    “我第一次走馬幫，很多規(guī)矩不知道，所以請兩位一定要多多指教。我剛聽說咱們馬幫的兄弟在上路之前都要去解饞，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想問問你們兩位。”

    扎西尼瑪?shù)椭^，斯那都杰喝了一口茶說：“這是多年的老規(guī)矩，走馬幫的男人大多是把婆娘留在家里，為了生計(jì)干起了這個。也有一些是兩個弟兄娶一個婆娘，為了家里能過上好日子，兄弟兩個每年輪換著走馬幫。同樣，也有沒娶到婆娘的，想著通過走馬幫，積累一些錢，娶個婆娘過日子。這條茶馬古道，綿延幾千里，一路上人煙稀少。他們幾天幾夜甚至一個月都見不到女人。為了安撫他們內(nèi)心的孤寂，也為了沖淡他們對他們婆娘的思念，東家都會在上路前請馬幫的兄弟們?nèi)ゼ嗽和嬉灰??！?br/>
    班卓聽過后沉思了一下問主管錢財(cái)?shù)臅?jì)扎西尼瑪師傅：“我不太清楚需要撥出多少錢才合適？”

    扎西尼瑪師傅啜飲了一小口茶說：“妓院這種地方是個無底洞，多少錢也不多。按照老規(guī)矩，每人五十錢，花多花少東家不用管，剩下了是他自己的，多出來的他自己掏。也可以不去，省下五十錢?！?br/>
    斯那都杰師傅在旁邊補(bǔ)充著說：“有些馬幫兄弟有老相識，來這里的第一天可能就去會老情人了，他們一般在偏僻的地方租個房，不忙的時候就會膩歪的在一起。上路前的解解饞也只是個形式，但這個形式里的規(guī)矩東家要遵守，也就是說，這個錢東家一定得出的。”

    班卓認(rèn)真的聽著，看了一眼扎西尼瑪師傅。

    扎西尼瑪師傅哀嘆了一聲：“很多馬幫的兄弟冒著生命換來的幾個錢，都花在了這些女人的身上?；氐郊依?，家人是又罵又打。在家受不了氣，也不愿種地，繼續(xù)地走馬幫，掙來的錢繼續(xù)地花在女人身上。一年年過去，依舊身無分文，年歲也一年年增大。最后就這樣死在這條茶馬古道里，這就是很多人的命。”

    班卓問：“這條古道上是不是還有妓院？”

    斯那都杰師傅回答到：“一路上，每逢集市都會有，但這條路上的集市特別少。路旁村莊里的女人有的死了丈夫也會出來偷漢子，而走馬幫的兄弟就是她們最好的目標(biāo)。也有的女人純粹為了掙點(diǎn)錢，她們要的錢不多，只為能夠買點(diǎn)大米，讓家人吃上幾頓飽飯。這條茶馬古道里的人和事，一時半會給你也講不明白，你走過一趟就都知道了。但是有一點(diǎn)，他們在路途當(dāng)中玩女人的錢，東家是不需要給的。”

    第二天起來后，班卓看了一下其他馬幫兄弟的房間，個個都是空蕩蕩的，里面一絲聲息都沒有。班卓本想看看有沒有不去的人，結(jié)果有些失望。班卓沮喪地來到街上，隨便點(diǎn)了一碗米線當(dāng)早餐。之后慢悠悠的在街上觀察這個集市。

    人是摩肩接踵。班卓覺得太擠，就來到一個地勢稍高的茶館的二樓的窗前坐了下來，要了一壺茶。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來這里多日，之前一直在學(xué)習(xí)的班卓幾乎沒有認(rèn)真地看過這個集市。茶農(nóng)和茶商把路的兩邊擺滿了，延綿好幾條街。集市外面是一些田地，田邊有大片的沼澤和蘆葦。不遠(yuǎn)處就是一個大湖，這里的人叫洱海。湖邊有很多水草和一些水鳥。班卓看著這一些入了神，似乎變成了水草里的水鳥站在水中央看著湖水里自己的倒影翩躚起舞。

    正自入神，幾個人也上樓坐在了挨著班卓的位子上，大聲的叫著小二上茶、上菜。班卓心里忽然起了一絲厭惡。隨眼看了一下那幾個人，當(dāng)他掃過幾個人后，一個熟悉的面孔留了下來。他再次地看了一眼，確定是他后叫了一聲：“王大宇?！?br/>
    王大宇似乎聽到了有人叫，抬頭看了一眼周圍，最后落在了班卓身上，他看了一眼班卓，覺得不認(rèn)識收回了眼神。

    班卓又叫了一聲，王大宇看著班卓問：“你叫我？”

    班卓微笑了一下說：“你不認(rèn)識我了？”

    王大宇走到班卓面前，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你是班卓？”

    班卓再次微笑。

    王大宇坐在了班卓的對面，認(rèn)真的審視著班卓。他捋了捋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臉上的肌肉由于疑惑而扭曲著，使本來都胖的臉看著增添幾份幽默。他努力的使自己恢復(fù)常態(tài)。隨口問了一句：“你真的是班卓？”

    班卓笑著說：“我們分開也不到三個月，就不認(rèn)識我了。牢房里的人和事，我可是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王大宇坐了下來，雙手抱拳的說：“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更沒想到你會脫去紅袍?！?br/>
    班卓微笑著說：“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br/>
    王大宇跟另外幾個一起來的朋友說遇到了故人，要先離開一下，就拉著班卓下了樓，出了街市。來到一個僻靜處。

    班卓看了一下四周，沼澤里的蘆葦還沒長太高。幾個木墩杵在那里供人去坐。

    “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在監(jiān)獄里，你教會了我們很多漢字。也給我們講了很多道理。我一直都記在心里。你對我來說，就是貴人?！蓖醮笥罴拥卣f著。

    班卓問了一句：“你是怎么從監(jiān)獄里出來了？”

    王大宇看著遠(yuǎn)方的水草說：“我們被賣了，麗江知府李盛卿把我們賣給了茶商。茶商要做大生意，非常缺人手，就四處打聽各個監(jiān)獄的情況，看能不能買到勞力。你也知道，我們幾個還算年輕，又身強(qiáng)體壯的，在監(jiān)獄里待著也浪費(fèi)糧食，就把我們賣到了這里?！?br/>
    班卓非常氣憤，表現(xiàn)在了臉上。王大宇看到班卓的樣子，便笑著說：“你不知道，我們的東家人非常好，對我們也很好。從不拿我們當(dāng)奴隸，還教我們識字算賬?！?br/>
    班卓有些疑惑。

    王大宇繼續(xù)的說：“你知道嗎，這里集市的茶葉一大半來自無量山。無量山的山上都是茶樹，也有很多茶農(nóng)。我的東家就是茶商，他在無量山的茶農(nóng)手里拿貨，然后運(yùn)到喜洲賺取差價?！?br/>
    班卓問：“你說他人很好，怎么個好法，真的沒把你們當(dāng)奴隸？”

    “我給你說，你千萬誰都不要說?！蓖醮笥詈苁钦J(rèn)真的看著班卓，似乎說著天機(jī)一般。

    班卓點(diǎn)了下頭，王大宇鎮(zhèn)定了一下說：“我們東家是革命家，他把賺取的錢都捐給了革命黨?！?br/>
    班卓第一次聽到革命家，也第一次聽到革命黨。就問王大宇：“什么是革命家？什么是革命黨？”

    王大宇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后說：“革命家就是革去別人命的人，革命黨就是革去別人命的一群人?！?br/>
    班卓笑了一下問：“他們要革去誰的命？”

    “革去清政府的命?！?br/>
    班卓抖擻了一下，這幾個字，如果被清兵聽到可是要?dú)㈩^的。班卓鎮(zhèn)定了一下看著王大宇問：“你能仔細(xì)的跟我講講，這是怎么回事嗎？”

    王大宇再次的囑咐到：“千萬不要說出去，要不我們兩個都要被殺頭?！卑嘧俊班拧绷艘宦暫螅醮笥罾^續(xù)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我聽一個經(jīng)常跟東家去昆明的伙計(jì)說，那個革命黨叫興中會，就是振興中華的意思。他們的組織領(lǐng)導(dǎo)人叫孫先生，是在國外留學(xué)的知識分子。興中會里有好多成員都是在國外上學(xué)的留學(xué)生。他們看到了外國人的生活，他們也感受到了外國制度的美好。所以他們要拯救我們，讓我們脫離苦海，免受壓迫和奴役。東家也一直跟我們講，要我們?yōu)榱嗣篮玫奈磥矶Ω苫睢⒑煤脤W(xué)習(xí)。他也要把我們發(fā)展為革命黨員，我想了想，決定參加。我被東家買走后，曾去過我的家中探視過，老人已經(jīng)不在了，媳婦跟著別人跑了。這一切都是那些封建社會強(qiáng)壓給我的，我要推翻它。我現(xiàn)在孤零零一個人，反正生死我已度之門外。我要革命！”

    班卓看著這個激動的人，一下子不知道說些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社會，他也不明白他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信念，可以讓他不顧生死。他開始好奇了起來，在他心里，沒有比宗教更能讓人虔誠的了。是什么東西可以這樣讓人為之去死？這是什么宗教？這是什么信念？

    班卓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看著王大宇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東西是什么，但我要告訴你。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要違背良心，違背道義，不要妄殺無辜，更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

    王大宇從激動中鎮(zhèn)定下來，看著班卓說：“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會理解我做的事情，我給說這些，是因?yàn)槲抑滥闶莻€好人，你曾在監(jiān)獄里洗刷過我們的靈魂。你放心，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良心的事?！彼麖囊路锬贸鰩妆緯f到班卓面前說：“這幾本書我送給你，你在走馬幫無聊時可以看看，打發(fā)一下時間。”

    班卓接過書，翻看了一下，一本《孫子兵法》，一本《道德經(jīng)》，還有一本《莊子》。書里夾雜了一些報(bào)紙。班卓想打開看，被王大宇制止了。他說：“很快你就會知道，革命軍的情況。這些書里夾著一些革命軍的發(fā)展情況和革命宗旨，你悄悄地看，千萬別讓別人發(fā)現(xiàn)。還有，你記著，要不了幾年，中國就要戰(zhàn)爭了，你也看看《孫子兵法》，以后說不定會用到?！?br/>
    班卓不知道什么是戰(zhàn)爭，他暫時也無法理解戰(zhàn)爭的意義以及戰(zhàn)爭時的情況。他看著眼前這個人，腦海里朦朦朧朧的浮現(xiàn)了一個個畫面：“一頭視死如歸的牦牛，奔跑著用它的牛角和牛頭撞向巍峨的高山。即使頭破血流，牛角斷裂，那頭牦牛依舊用力地撞著巍峨的高山、一次又一次，它時不時的發(fā)出低沉的怒吼，直到筋疲力盡，倒在了自己流出的血泊中?！?br/>
    他也想起了和千總的話——“這個世界瞬息萬變、白云蒼狗?！彼麤Q定相信這個人。他也在心里猜想著戰(zhàn)爭的樣子。他知道清朝之前是明朝，他知道明朝之前是蒙古人的天下——叫元朝。他也知道元朝之前是宋朝，宋朝之前是唐朝。所以他有理由相信這個人，也相信清朝不可能永遠(yuǎn)統(tǒng)治著這片大地。

    他們分手后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住處。彼此留下了能夠再次見面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那一天，班卓似乎明白了，每個人都可以為了自己心里的信念而去死。他也知道了，有一個東西，可以和宗教一樣，讓人虔誠地信仰。

    第二天，班卓的馬幫上路了。這一路上，不知道又會有多少事改變著班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感動和影響著班卓，更不知道班卓會從這條路上獲得和失去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