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車，何尚溜溜達(dá)達(dá)回到住的地方，推開門看見木工老張正在拾掇桌子。何尚是跟著老張干活的小工，他沒活兒，老張自然也閑著。
見何尚回來，老張頓時笑了：“回來啦？快過來吃水果！”
何尚瞅了眼桌上堆著的一大塑料袋新鮮水果沒有動，沉吟問道：“張叔，這不是你給你閨女買的嗎？咋拿回來了？”
老張笑呵呵的搖了搖頭：“可不是么！孩子學(xué)習(xí)辛苦，我尋思著帶她去城里吃頓好的補(bǔ)補(bǔ)身子，但我才剛到鐘樓車站她又給我打電話說學(xué)校有課來不了了。你說她一個小丫頭念那么多書得多累啊，學(xué)校里啥啥都貴，平時吃點水果也是好的……今天便宜你小子了，還愣著干啥快過來吃??！”
“哦，好！”何尚猶豫了一下點頭走了過去，他能看出老張雖然在笑，但眼睛里卻流露出失落和憂慮。
給閨女的東西老張自然都是撿好的買，這些水果不但新鮮而且味道也都甜美可口。何尚一邊吃著，一邊似乎不經(jīng)意的問道：“張叔，你閨女叫小璐是吧？”
老張抽著煙點了點頭：“是啊，張小璐，這名字好吧？這可是我請村里最有文化的先生給起的，聽起來就洋氣！比俺們村里那些妮兒呀，翠兒呀的好聽多了！要不咋就能考上大學(xué)呢！”
一提起自己的閨女，老張就不自覺的揚(yáng)起下巴笑彎了眼睛。他老實巴交了半輩子，考上大學(xué)的閨女是他最大的驕傲，幾乎逢人就說。要是能得到別人幾句稱贊，他就會立馬拿出手機(jī)讓他們看閨女的照片，那神采飛揚(yáng)的勁兒簡直就好像撿了一座金山似得。
何尚就是這樣看到張小璐照片的，照片里的張小璐文靜秀氣很漂亮，穿著簡單的高中校服，笑容和含苞待放的荷花一樣純凈。也正因為如此，何尚才沒有在公交車上一眼認(rèn)出那個穿著時尚的女孩，直到后來正面相對才猛然想起她是張叔的女兒。
張叔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他閨女的事，何尚默默的吃著水果，將已經(jīng)到了嘴邊話就著水果一起咽到肚子里。這時他忽然很希望今天看到的事情也能和這些吃下去的水果一樣被胃酸消化，然后第二天便無影無蹤不再想起。
何尚忽然覺得屋里有點氣悶，于是站起身走出了出租屋。
“小何不吃啦？還剩下這么多呢！”張叔在身后叫道。
何尚揮了揮手：“不敢吃了，不敢吃了！要是吃多了，以后吃別的水果沒味兒了咋整？我可沒錢買這么好的水果吃。”
張叔嘿嘿的笑著：“你是怕嘴被養(yǎng)叼了是吧？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是懂事，我閨女也這么說過，讓我別老給她買這么好的水果，姑娘大了知道心疼他爹掙錢不容易嘍！”
出了門，何尚搖頭瞇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神情像足了靠山屯的老爹。此時他才知道老爹為啥總喜歡做這個動作，事情知道多了卻沒法說出來的時候，或許只能讓自己選擇視而不見，就好像現(xiàn)在眼前只有明晃晃的一片陽光，就算想睜大眼睛瞅清楚也做不到。
城中村的背靜旮旯有一座小土地廟，說是廟其實也就是幾塊磚頭壘起來的小門洞，里面立著一塊土地公的牌位。年長的村里人有信這個的，年輕人多數(shù)都不信，所以沒什么香火供奉，也不見有人來參拜，看起來比長白山里窩棚旁邊給山神老把頭立的位置都要寒磣。
何尚離開出租屋后就到了這里，坐在土地廟旁邊，順便點了一根軟延安放在了土地公牌位前頭。
說來也奇怪，他這根煙著的很快，而且冒出的煙氣并不散花，筆直的朝上直到最后消散。
何尚沒有說話，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他這根煙抽完的時候土地公牌位前頭那根煙也正好著完。直到這時候何尚才掀了掀嘴角，自言自語般說道：“有了神位就是不一樣，不用請上堂就能坦然接受香火供奉，哪像山里的死犢子，給他根煙都要矯情半天?！?br/>
一陣微風(fēng)吹過，落在地上的煙灰動了動，何尚耳邊忽然響起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笑聲。
“呵呵，誰說不用請上堂的？山神的一片山就是堂，土地的一方土就是堂，得了道的、有尊位的神佛，寺、廟、觀、宇甚至天下都是他們的堂。只不過這么大的堂子誰也領(lǐng)不了，凡人百姓只能供著、求著、敬著，僧、道、各教都只能拜著、悟著、宣揚(yáng)著，誰敢領(lǐng)這天下的大堂口？”
何尚歪頭瞅了眼身邊憑空出現(xiàn)的這個人，沖對方呲牙一笑：“說得對。”
這人同樣也只有何尚能看得見，不過和當(dāng)初長白山里的死犢子不一樣，他有自己的樣貌。他的聲音蒼老，樣貌也同樣蒼老，臉上層層疊疊的褶子，頭發(fā)、眉毛、胡子是白色。穿著沒有畫像里的土地公公那么體面，有點邋遢。不過這都是表面皮相，如果真的需要“顯圣”他一樣可以立即變成體面的仙風(fēng)道骨慈祥和藹。
用土地公自己的話說，現(xiàn)如今人道昌隆盛世興旺，讓他顯圣的機(jī)會太少嘍，索性皮相自在不修邊幅。反正不管穿啥，你這個跳了墻的小和尚也不會誠惶誠恐的拜我。
他是當(dāng)方的土地，也是何尚住下后唯一有過交流的神鬼之流。種下兩人因果的是幾個城中村里的瓜娃子，這些小瓜娃異想天開要拆了土地公本就寒磣的小廟，恰巧被何尚碰見給攔下了。當(dāng)時何尚就和今天一樣給土地公遞了根煙，于是兩人便成了朋友。
土地公在位很久了，能看出何尚的不同，雖然人道、神道殊途，但他也樂意跟何尚這樣的小犢子打交道。
老土地毫無風(fēng)度的枕在自己的牌位前頭瞅了瞅何尚：“遇上事兒了？想說又說不出口？”
何尚笑：“跟你說話就是省心，都不用解釋啥?！?br/>
老土地也笑：“神通啥的我不敢夸口，吹牛的話你也不能信。但這人世間的事兒我卻看得太多了，過往幾百年，傳承幾十輩，來來回回?zé)o非也都是那些凡俗的小心思。讓外人看起來的圓滿那都是讓外人看的，其實又有幾個真能活的坦坦蕩蕩，自在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