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是一晚上,收留一輩子,怎么樣?
我問出了這樣厚顏無恥的一句話,然后聽見手機里傳來長長的沉默。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那短命的蜉蝣,僅有一個晝夜可以活,而等來陸瑾言的回答幾乎就要耗去我的半條命。
夜很喧嘩,燈紅酒綠的城市冷眼旁觀我與他之間的一時寂靜。
好在他終于沉穩(wěn)地再次開口,“你在哪里?”
我報上地址,坐在階沿等待他的到來。那顆漂泊已久的心似乎也忽然間踏實下來,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游移不定。
因為我終于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可以讓我依靠的存在。
陸瑾言,瑾瑜的瑾,箴言的言。
我再一次看著城南的夜景,不知不覺就放任時光從手心溜走,而當那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陸瑾言穩(wěn)穩(wěn)地從上面下來時,我才終于回過神來。
“你的車呢?”我怔怔地問他。
“朋友有急事,借走了。”他很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波瀾不驚地問了一句,“怎么,對學生這個身份厭煩了,打算往沿街乞討的方向全面發(fā)展?”
那樣溫柔的神色。
那樣漫不經(jīng)心卻字字句句飽含寵溺的語氣。
那樣平穩(wěn)淡然卻無時無刻令人企圖飛蛾撲火葬身其中的深刻眼神。
在我漫無目的的視線里,驟然間多出這樣一個人,以無法抵御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我的世界里,帶著春夏秋冬任何一個季節(jié)都無法媲美的景致。
他低下頭來,修長漂亮的手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然后靜靜地停在我面前,手心朝上,指節(jié)微微曲起。
這個姿態(tài)猶如英勇的騎士朝落難的公主伸去援手。
而我本該心如明鏡,明白在我們的世界里,我不過是路邊點燃火柴乞求一絲溫暖的小女孩,他才是上帝的寵兒、優(yōu)雅的貴胄??商摌s如我,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他眼里的公主。
哪怕俗爛的英雄救美劇情已在電影中上演過無數(shù)次,我也依然鐘情于這樣的戲碼。
我把手放進他溫暖的手心,在他的微微用力之下站起身來。
而陸瑾言似是沒有看見我紅腫的眼眶一樣,只是和平常一樣溫和地問我:“有興致散個步嗎?”
在我怔忡的眼神里,他又一次淺淺地勾起唇角,視線平平地望向不遠處的山嵐,“昭覺寺的夜景還不錯,既然來了城南,那就走一趟吧?!?br/>
那樣清雋的側(cè)臉,閑適的姿態(tài),還有他望向山嵐時平靜深遠的眼神,誰又能拒絕這樣的陸瑾言呢?
我們之間似乎從產(chǎn)生交集的第一個下雨天起,就出現(xiàn)了一種類似于上癮的感覺,明知所做的一切都太過冒險,我卻甘之如飴,一次一次地踏進他的領(lǐng)地。
那是根本無法抗拒的念頭,我索性不作任何抵抗,全然投降。
***
唐寺傳城北,春風引客游;殘碑橫竹徑,疏磐出僧樓。
塔古苔花積,房深只樹幽;漫嫌人寂寂,好與客勾留。
我與陸瑾言安靜地并肩走著,誰也沒說話,只剩下草叢里傳來的蟲鳴聲,一聲一聲,清脆嘹亮。
盤山公路彎彎曲曲,路燈微弱又暗淡,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我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面,專注又認真。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忽然發(fā)現(xiàn)了我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忍不住頓住腳。而影子不動,我也忍不住抬起頭來。
他問我:“祝嘉,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我點頭。
他眨眨眼,篤定地告訴我:“你很愛哭?!?br/>
我:“沒了?”
“沒了?!?br/>
我睜大了眼睛,“你不是要問我一個問題嗎?”
他彎起唇角,“問到一半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br/>
我忍不住黑了臉,對著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怒目而視,可是瞪著瞪著,也就消了火氣。
彼時星河寥落,晚來風涼,彎彎曲曲的山路上靜悄悄的,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慢慢地往上走。
我對他說:“陸瑾言,今天我和陳寒攤牌了。”
他“嗯”了一聲,沒了下文。
我忍不住又問:“你都不好奇嗎?不想知道我今天經(jīng)歷了什么嗎?”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如果你希望,那好,我問你,你今天經(jīng)歷了什么?”
我撇撇嘴,“你這樣也太敷衍了,好傷我的心?!?br/>
他側(cè)過頭來看著我,眸光微動,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平穩(wěn)安定,“我也一樣。”
我一愣,“什么?”
什么他也一樣?
他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走,閑庭信步的同時,淡淡地說:“我也一樣,在別人用敷衍的態(tài)度對待我時,會傷心。”
我微微一怔,“誰敷衍你了?”
他一時沒說話,半天才問我:“說吧,發(fā)生什么事了?”
***
昭覺寺位于山頂,山不高,從山腳爬到頂上也不過花去一個多小時。
我把我的少女心事和心酸家事粉飾成言情劇里苦情女主角的悲慘經(jīng)歷,用一種哀怨又可笑的語氣說了出來。
晚來風急,樹葉發(fā)出颯颯的聲響,再加上聲聲不絕的蟲鳴,這些寂寞的聲音匯成了故事里盛大的背景音樂。
我們終于來到山頂,坐在寺廟外的亭子里休息。
陸瑾言就坐在我對面,隔著一個亭子的距離,于黑暗中望著我。
他的背后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燈火輝煌,寂靜無聲,仿佛一切喧囂都被黑夜吞噬,然而光與影卻能夠穿破那層夜的結(jié)界,仍然令這座城市光彩閃耀。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此時已是凌晨十二點。
而我頭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的膽子如此大,竟然在這個時間與一個大我九歲的男人坐在空無一人的亭子里。
可我比任何時候都要安心。
不為別的,就為他是陸瑾言。
他望著我,聲音猶如來自遙遠的夜空。
“祝嘉,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很多不好的事情,甚至偶爾覺得自己會撐不下去。那個時候我和你一樣迷茫,一樣覺得自己于這個世界和周圍的人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后來有一天,當我一個人爬上了這座山,站在山頂俯瞰整座城市,才發(fā)現(xiàn)其實不止我,所有的人于這個世界來說都不過是渺小到可笑的存在?!?br/>
“伊拉克戰(zhàn)爭的時候你在哪里?在和朋友無憂無慮地過你的童年。*爆發(fā)的時候你在哪里?在這個離帝都無比遙遠的盆地里對著新聞惴惴不安。汶川地震的時候你在哪里?在余震的新鮮刺激里尚有心思去憐憫電視上一次又一次上升的死亡人數(shù)。”
他低低地笑起來,靜靜地說:“我曾經(jīng)讀到過這樣一句話——世界的悲傷與災(zāi)難都太多,我們活在平靜遙遠的角落,無力憐憫。人間既非天堂又非地獄,末日尚遠,我們唯能維護著自己的天地。可是祝嘉,在你為自己那些小心思昏天暗地日月無光的同時,為什么不去想想,人生這么長,真的就值得你費這么大的力氣去悲痛萬分,為得不到的東西沉浸在無法自拔的苦痛里?”
我怔怔地望著他,而他轉(zhuǎn)身背對我,望向了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
“很多人都經(jīng)歷過一些甚至可以稱之為悲慘的事情,你那點又算得了什么?你站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上,覺得自己的人生糟糕得一塌糊涂??墒悄慵揖掣辉#煽儾诲e,既無外表上的缺陷,又無智力上的低下,比起大多數(shù)人來說,你已經(jīng)遙遙領(lǐng)先了?!?br/>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來望著我,聲音如同海上的燈塔,在薄霧里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祝嘉,老天是公平的,災(zāi)難與幸運都會一一降臨到你身上。而你要是不勇敢一點,命運又怎么放心地將它的禮物交付于你呢?”
他的唇角彎成了好看的弧度,微微上揚的姿態(tài)令人目眩神迷。
他穿著簡單的白t,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cè),表情坦然沉靜。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總是一次又一次令我變得茫然無措,我時常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張透明的紙,那些孩童般的幼稚心性和不成熟的傷春悲秋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令我無端自慚形穢。
我忍不住仰頭望著他,就好像仰望星星一樣,脖子都有些發(fā)酸。
我甚至傻里傻氣地把手伸向他,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勾勒著他的面目,問他:“陸瑾言,為什么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那么遠呢?”
驚為天人,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神仙。
渾身上下帶著與我截然不同的智慧與果決,從不拖泥帶水。
在這樣的深夜里,我看見陸瑾言語氣輕快地笑出了聲,一步一步來到我的面前。
他微微俯□來,捉住了我懸在半空的手,引領(lǐng)著我的指尖貼上他溫熱的面龐。
我忍不住微微一顫,可他卻巧妙地控制住我的手腕,絲毫不給我退縮的機會。
他神色安謐地看著我,低低地問了一句:“現(xiàn)在呢?”
“什么?”我整顆心都顫抖起來,沒頭沒腦地問他。
可是心里卻隱隱有了答案。
掌心里是與他肌膚相貼的親密,耳朵里是他清淺怡人的追問,涼快的山頂都變得燥熱起來。
他低頭望著我,嘆口氣,不疾不徐地說:“祝嘉,論裝傻,世界上恐怕沒人比得上你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容哥的少女心小鹿亂撞喲,干脆把祝嘉寫死,反正那么多人不喜歡她╮(╯▽╰)╭
從今以后由我來當女主,陸叔叔就是我的了!
二更完畢,滾去歇著了,養(yǎng)精蓄銳明天來當女主。
最后,如果你們每天都能這么熱情地調(diào)戲我,我碼字的熱情都要多很多好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