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郭嘉斂起眉心,低呼了聲。
趙云見他臉色頓時煞白,抓住他臂膀的手一陣黏濕,趙云低頭,看見掌上一片殷紅,不由得皺眉。
“真是胡鬧!”
郭嘉被他提上馬,照夜玉獅子速度之快,轉(zhuǎn)眼已從亂軍中奔出。
臂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生疼,卻不及身后的那人身體的滾燙。
被人摟在胸前,是滿滿當當?shù)陌踩校瑤е鴱臒o有過的溫存,就仿佛連他心魂都一起融化,融盡他兩世的飄零。
強撐許久的意識,終是倦在了這片刻的溫柔中。
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喚他。
“奉孝……”
郭嘉慢慢睜開雙眼,眼前是一張放大了的俊顏,劍眉星目,目中,不曾隱藏的擔憂。
行營帳內(nèi),點了兩只炭爐,燒得正旺的火頭,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坐在床邊的趙云伸手,探上他的額頭,嘆道:“熱度退了?!?br/>
郭嘉低低地“嗯”了聲,坐起身來,眼神微微有些閃避,偏偏略過了趙云。
良久,趙云方道:“不在薊縣好好呆著,跑來這里作甚?”
郭嘉垂眸,似有些委屈:“袁公路遣公孫越隨軍,本就是他的計謀,若是能害了公孫越,便足以引得公孫瓚和袁紹交兵,如此,他便可能坐收漁利?!?br/>
“你是說……嫁禍?”
“也不算是嫁禍,就公孫瓚那顆剛愎固執(zhí)的腦袋……”
“咳嗯?!?br/>
趙云古里古怪地咳了一聲,郭嘉無奈地朝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眸子,換了語氣,繼續(xù)道:“伯圭公自是不會猜到袁術(shù)的用心。所以,此一行,公孫越九死難生,所以……”
“所以奉孝是怕我和他一起被謀?”
郭嘉驀地迎上趙云灼灼目光,緩緩開口:“子龍,若伯圭公非是能奪天下之下,你……可還愿跟隨于他?”
趙云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帳門,掀開簾帳的一角,任帳外的冷風拂在面上。
趙云沒有回頭說:“奉孝當時,是否早已知曉云欲投效公孫瓚?”
“是?!惫蔚幕卮饚撞豢陕?。
“你是否那時便知公孫瓚此人?”
“是?!边@一句,郭嘉連自己都快聽不到了。
趙云卻是轉(zhuǎn)過身,聲音陡然冷厲:“那奉孝為何此前不說?”
“!”郭嘉愕然抬頭,剛剛有了些血色的面容,又剎那蒼白。
趙云放下簾帳,立在原地。
這人雖是一語不發(fā),可郭嘉卻感到周身鋪天蓋地的壓抑,壓得他的心臟很是難受。
“子龍,如果……當初……嘉說他非是你所尋的明主,你……可愿信?”
趙云望著他,那人低著頭,散落的額發(fā),堪堪遮住了眉眼,瞧不真切,手臂上裹的紗布,還隱約滲著些血色。
想到這人高燒未退,竟是奔襲千里,為了告知他。
這是一場陰謀,一場要置公孫越于死境的陰謀。
而趙云更知道,在郭嘉眼中,公孫越的死活,與他又有何干。
是以,他這番不顧病體,跋涉而來。卻是因為……
趙云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信,但凡奉孝你所言,云都會信?!?br/>
說完,長身輕晃,走出了營帳。
帳簾還在輕輕地晃動,郭嘉怔然,眼底翻浮起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此一戰(zhàn)打得如同喪家之犬,袁軍一直退兵三十里,這才重新安營扎寨。陽城久攻不下,卻接連損兵折將,整個行營里的氣氛跌到了谷底。
趙云在公孫越那里碰了一鼻子的冷言冷語,不過是指責他為什么撤退的時候,沒有親自護衛(wèi)他。
趙云自然也不會辯駁,事實上,他的確沒有盡到護衛(wèi)的職責,但,他卻留下了整百人的隊伍給他,何況,那時的公孫越早已脫出了敵人進攻的范圍。
“趙子龍?!?br/>
趙云趕著回帳,不防雷薄將人喝住。
“雷將軍?!壁w云停下腳步。
一團燃得正旺的火堆,火光中,干枯的樹枝一點一點燃成了黑燼。
兩人席地而坐,不遠處,轅門口,將旗隨風飄動。
趙云不免好奇,雷薄為何要把他拉出營中敘話,若是為了此前的救命之恩,那雷薄早已謝過了。
雷薄將手中的酒壇子沖趙云舉了一舉,眼神透著酒色,卻是已有些醉了。
“來,子龍,干了?!?br/>
趙云淺啜了一口,便放下酒壇,看著雷薄大口大口地灌下,溢出的酒,順著嘴角滾落。
“元昌?!壁w云皺著眉,喊了聲,“孫將軍可是不允許軍中私下飲酒的?!?br/>
雷薄抹了把嘴,打了個酒嗝:“呵,所以我這不是拉你出營了?!备置偷毓嗔艘豢?。
趙云打斷他道:“你今日不會只是拖我來陪你喝酒的吧?!?br/>
“那些個龜兒子,都不肯陪老子,所以,只能拖了子龍了。”
清洌的酒意,順著喉嚨淌過,涼涼的,恍似這初冬的冷風入喉嚨,而齒間仍是縈繞著一股香甜。
趙云又丟了根斷柴扔進火里,火光“呲溜”一下,又竄上了幾分。
而后,他聽見雷薄不緊不慢地開口:“文臺明日會重新下令攻城……你們也在其中。”
“元昌,你是想要說什么?”
“砰?!?br/>
酒壇摔進火堆,頓時,燃起一蓬火焰,亮紅的火舌亂竄。
隱隱綽綽的火光,將雷薄黝黑的面容映得通紅,一雙眸子,眼底一片冰寒。
“主公對公孫越,是下了死令?!?br/>
趙云慢慢站起,轉(zhuǎn)身那一刻,卻道:“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br/>
身后,雷薄木然地望著那叢火光:“因為你救了我,因為……我想走?!?br/>
大帳中的夤夜,夜風卷拂起帳簾,帶起一片“沙沙”聲,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郭嘉裹了被褥,左手露在外面,帶血的紗布已被解下,露出那一道猙獰的傷口,黑紅色的血痂爬滿傷口。
趙云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替他換藥,小心翼翼的動作,就像是面對著一件稀世的珍寶。
“雷元昌要走?”郭嘉問道。
“嗯,他是這么說。”
一圈一圈的纏繞,仿佛纏繞地不僅是這一方潔白的紗布,還有……
也如這般,在兩人之間,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愈來愈緊……
趙云將他的手臂塞回被窩,不想郭嘉驀然抬頭,剎那,兩人的距離,從未如此地近,近到能夠清楚地感受,對方溫熱的氣息,呼吸上臉龐。
彷如突然被暫停的時光。
還是郭嘉先行打斷,閉了閉眼:“子龍,袁公路這是要稱帝了啊。”
趙云愕然。
開戰(zhàn)前夕,督運官從死人堆里爬了回來,己方的糧草被劫,而后方的備糧又無法及時跟上。
孫堅站在軍事輿圖前,沉默著。
可在場的人都分明瞧見,他的氣息,陰沉如死寂。
此戰(zhàn),唯一的軍令,攻下陽城。
這一日,陽城,大雨滂沱。
瓢潑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沖刷著戰(zhàn)場上的尸體,城門外,蜿蜒如河的血跡,片刻,凋零進風雨里。
剩下的,只有黃土上,一具又一具,迭起的尸骸。
趙云一人一槍,提馬護在公孫越的身邊,肅殺之氣,傲視著滿場的血腥。
銀槍,白馬。
便如天際畔的雷光,凌然驚世。
混戰(zhàn)之下,沒有輸贏,只有生死。
幾番下來,公孫越就算再蠢鈍,也不會看不出袁術(shù)的鬼胎心思了,更何況,當日那支從背后襲來的暗箭,事后,公孫越細細憶起,便是一身的冷汗。
長劍劍柄狠狠地敲在馬臀,勒住馬頭。
“子龍,準備突圍?!?br/>
“好?!壁w云應了聲,亂軍難戰(zhàn),而亂軍,也最易神鬼不知地詐走。
肆虐的塵土,染上赤紅的血水飛揚。
攻城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攀在云梯上,此起彼落,而僥幸爬上城頭的人,又是立刻被守軍無情地一槍戳下城來。
風雨模糊著視線,所以,當公孫越調(diào)轉(zhuǎn)馬頭的時候,只有一直留心他們的雷薄發(fā)現(xiàn)。
對峙。
長戟一柄,鮮血混著雨水滴落,濺上塵埃,來人雙眸一緊,抬手,戟尖遙遙指向公孫越。
護在公孫越身邊的幾個吏兵忙跨前幾步,以身擋在主將面前。
“棄陣,該殺。”森冷的眸子,森冷的嗓音。雷薄斥呵一聲,縱馬馳來。
“當!”
銀光乍現(xiàn),電光火石。
雷薄的長戟磕在趙云的銀槍之上,低吼一聲:“快走!”說罷,手上立時消了三分的勁道。趙云略一頷首,猛地架開這人。
隨手劈開雨幕,沖開一條血路。
冒雨疾行,趙云非但要護著公孫越,還要時不時地顧著后邊那人。
此時郭嘉打扮成吏兵的模樣,混跡在隊伍中,帶著頭盔,一時半刻,卻也無人能夠識別出來。
而令趙云不放心的,吏兵無馬,泥濘之地,山石顛簸,那些個士兵平時行徑慣了,可這人,臂上受傷未愈,如今又是這風疏雨驟的。
可惜,一是已沒有馬了,二是趙云又不能拉他共騎。
只得頻頻顧首。
眾人一路西行,想要迂回返回冀州,怕是被袁術(shù)在半途截住。
趙云此前征詢過郭嘉,這人答曰:“渡洛水。”
終于沖破了層層密林,一汪江水橫亙眼前。
豪雨灌下,整條洛水,此刻竟是波濤洶涌,水流湍急。不要說此時渡河難,便是站在岸邊,也可以切實地感受到奔涌的水花,激蕩臉上。
趙云下馬,繞回后隊,看似不經(jīng)意地自言自語。
“這是要如何渡江?”
郭嘉扶額,衍起一抹苦笑,低低道:“我又不是神仙,怎會算到今日有雨。”
恰好經(jīng)過他的趙云,亦被他幽怨般的回答,弄得苦笑不得。
只得折身,回到公孫瓚身邊說:“等雨勢減弱,再行渡河吧。”
公孫越點點頭,立在江邊,望著白浪滾滾而去,卷走江中所有的一切,眼神閃爍,劃過一絲的悍然。
林中,突然一道刺耳的嗚鳴。
破空而來,竟是比尋常弓箭還要強硬許多的弩//箭。
“保護將軍!”
趙云大叫一聲,已翻身將人護在身下,而公孫越的那匹坐騎,頃刻間,被扎成了蜂窩。
“哈哈哈!公孫小兒,等你好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