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中毒加刀傷，唐驚鴻有些精力不濟，一五一十地跟唐無樂交代了之前遇到的事后，又硬撐著聽唐無樂跟她講著火后的事情。

    因為康雪燭自己的要求，他住的地方非常偏，雖然也在落星湖畔，但離落星湖有不短的一段距離，所以萬花弟子趕過去的時候半間屋子都著透了，之后救火的時候因為距離水源遠，又是大夏天，天干物燥，更是很慢。

    所以等大火撲滅，康雪燭整個人都已經(jīng)被燒焦了，連帶著還有他懷里的石像，也燒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來。

    萬花谷眾人皆惋惜一代天才隕落，東方谷主甚至親自過來看了，還指派了人，要給他風光大葬。

    唐驚鴻也很可惜——可惜沒能揭露康雪燭的真面目，讓他死也留下了好名聲。

    不過尸體都燒焦了，想來也看不出來那道傷口……她就算是想去說什么，估計也沒人肯信，反倒會覺得她一個小孩子多事。

    畢竟康雪燭在萬花谷這么久，大家也都差不多了解了他的性子。他一旦開始雕刻，就會整個人都專注在雕像上，不小心撞倒燭臺引起火災(zāi)也是正常——也是該怪他自己不小心，萬花谷最開始想給他指派一二弟子照看他衣食起居，是他自己以已經(jīng)有了書童為由拒絕了，而且出事當天也不知道因為什么緣由，把書童也打發(fā)了出去做事。

    萬花谷向來是平和之地，康雪燭在此地又表現(xiàn)得與人為善，自然沒有人聯(lián)想到謀殺之類的事情上。

    了解了這一切后，唐驚鴻再也支撐不住，扭頭埋進被子，再次沉沉睡去。

    唐無樂站在她床頭，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轉(zhuǎn)身出了房間。

    *

    不過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停靈期尚未過去，康雪燭的葬禮就不得不被擱置——因為沒人愿意給他主持。

    萬花谷給康雪燭安排的房間不小，除了燒毀的那間工作室，還有其他的主臥倉庫。

    康雪燭的遺物很多，因為一時半會兒通知不到他的家人，萬花弟子們索性和他留下的那個小書童一起幫他整理，然后在歸置分類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很多不太對勁的東西——

    之前他剛來的時候，就被大黃打翻了書箱，掉出許多人骨。之后他十分明事理地將所有人骨全都交給了萬花谷，十分正直地表示希望萬花谷能幫忙安置好這些無人收斂的遺骸。

    所以照理說，他這里應(yīng)該再沒有骨頭了，偏偏又翻出了些，而且瞧著，似乎還……挺新鮮。

    有些萬花弟子心里就犯了嘀咕，康先生特意找了這么偏僻的一處住處，還經(jīng)常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屋子里好幾天……該不會那會兒他根本就沒在房間里，而是偷溜出谷了吧？

    還不僅如此，除了這些新鮮的人骨，還有別的小動物的殘骸，上至飛禽猛獸，下至飛鳥昆蟲……難怪最近花海的鹿少了許多，他們還當是不小心被狼吃了，原來在這里。

    其實若只是一些殘骸倒也不算什么，重點是這些動物明顯是被虐殺，是用利器一點點剖開……就算是萬花修習《武經(jīng)》的弟子都看的心里發(fā)麻，更別說，數(shù)量還極多，愈發(fā)瘆人了。

    康雪燭的人品瞬間被人質(zhì)疑了。

    而恰好這個時候，康雪燭的小書童見著這些東西，慘白著一張臉，喃喃道：“……原來不是做夢?！?br/>
    再細問，原來他曾經(jīng)半夜醒來解手，聽到公子房里有奇怪的動靜，就湊過來看——卻看到公子拿著刀，正在活生生解剖一只年幼的麋鹿。

    他當時睡得很沉，意識并不是很清醒，再加上急著去茅房，看過就走了，沒多想。而等第二天醒來，公子房里更是干干凈凈的，別說血跡，就是一根鹿毛都沒有。

    除了多了一個幾可以假亂真的鹿雕。

    他理所當然覺得自己看錯了。

    而且他伺候康雪燭多年，也就只看過這一次而已。

    萬花谷弟子大為駭然。

    不過他們依舊不解，畢竟康雪燭是個很厲害的雕刻大師，而且性格平和溫柔，長得也是一副斯文模樣，他們很難想像對方一臉猙獰地解剖活物的場面。

    還是唐無樂提醒了他們——這還是一名萬花弟子代替谷之嵐給唐驚鴻換藥時，閑著沒事給小朋友講個818，末了，那弟子又萬分不解地說出心中困惑。

    唐無樂隨口道：“幾只動物而已——說不準康先生只是用這種方法精進雕工。畢竟要把一個東西雕刻得栩栩如生，他首先得要深入了解這東西才是——”

    唐無樂說得漫不經(jīng)心，那小弟子卻是聽了進去，回去跟同門們一討論，皆是悚然一驚——

    那些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倒還罷了，但是那些美人雕像呢？

    別的不說，落星湖畔可還豎著一座貂蟬拜月像呢！

    一時之間，那座備受萬花弟子推崇的雕像仿佛染上了一層厚重且永遠洗刷不掉的鮮血，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們雖然跟康雪燭一樣追求藝術(shù)至境，卻始終留著做人的良知和底線——

    如果至美的藝術(shù)品需要無辜者的鮮血甚至生命澆筑，他們寧愿就此止步。

    昔日被追捧上神壇的圣手康雪燭，轉(zhuǎn)眼就變成了殘忍嗜血，濫殺無辜的變態(tài)，而被奉為圣物的工藝品，轉(zhuǎn)眼便被人們拋棄，一文不值。

    生前有多榮光，死后就跌的有多慘，除了康家下人前來認領(lǐng)骸骨，竟是再無人問津。

    *

    康雪燭的真面目被撕開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否則無法安撫被他殘忍殺害的其他少女。

    不過唐驚鴻仔細琢磨了一下，又感覺不太對——康雪燭已經(jīng)害過不少姑娘了，該解剖的都解剖過了，如今只差一雙世間至美的手……再加上人骨被人發(fā)現(xiàn)，他理應(yīng)萬分謹慎，怎么還會出現(xiàn)新的人骨？

    唐驚鴻想著，不由看向唐無樂。

    唐無樂只當沒看，擺出一副嫌棄臉：“滾滾那家伙越來越懶、也越來越沉了，我可不想抱著它，你趕緊把爪子養(yǎng)好了，省得它天天打滾撒嬌。”

    唐驚鴻：==！

    兩人正說著，突然又有萬花杏林弟子過來，說是裴元大師兄有請?zhí)贫贍敗?br/>
    唐無樂和唐驚鴻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疑惑，隨即又想到——大概是為了唐驚鴻的病。

    涉及到自己的事情，唐驚鴻本來想去看看——雖然她并不覺得對方能看出什么來，不過這畢竟是自己的事情，還是稍微上點心比較好。

    不過她剛要從床上下來，耳邊便傳來久違了的系統(tǒng)的聲音：“晉江z2z7號系統(tǒng)升級完成，正在激活，請宿主稍等片刻——”

    聽到這個聲音，她動作一頓。

    說到底，她會變小都是系統(tǒng)的鍋，要解決，理應(yīng)也是它的責任。這具年幼的身體實在不方便，唐驚鴻又坐了回去，讓唐無樂一個人過去。

    唐無樂只當她是累了，也沒多想，轉(zhuǎn)身就跟著來人前往落星湖裴元藥廬。

    *

    裴元一直是老樣子，墨發(fā)披肩，神色冷淡，若是不知情，當真猜不出他是個大夫。

    唐無樂坐到他的對面暗中打量他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看不透對方的意圖。

    好在裴元也無意隱瞞，直接開門見山地主動道：“裴某此次請?zhí)贫贍斶^來，其實是為了唐小少爺手上的傷——”

    唐無樂不由抬高了眉。

    “之嵐說，你給的解釋是，唐小少爺自己玩刀子不小心割傷的?！迸嵩纳裆琅f淡淡的，語氣也是不疾不徐的，毫無波動：“……暫且不說以唐小少爺?shù)膶嶋H年歲會不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不過，割傷可不是這個樣子。這點，之嵐并非不知道。”

    谷之嵐性情溫柔和順，就算察覺到不對，也不會強迫患者毫無保留說出一切，裴元就不一樣了，他見識得多，也更為強硬些，唐驚鴻來求醫(yī)，他不拒絕，但如果唐門有別的目的……

    唐無樂也很快反應(yīng)過來裴元在擔心什么，斟酌了一下，還是把事情來龍去脈解釋清楚了——不管怎么說，驚鴻的病還是要靠裴元的，所以不能得罪對方。

    裴元聽了，沉吟了片刻，陡然反應(yīng)過來，再抬頭看唐無樂時，冷淡我的眼眸難得染上兩分厲色：“……康雪燭那里，你做了手腳？”

    唐無樂不承認，也不否認，微微一笑，帶著唐家堡嫡系弟子的傲氣道：“我唐家堡的人，不是誰都可以欺負的——敢欺我唐門者，碧落黃泉，本少爺也要讓他千百倍償還，至死都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