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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廣場位于西城區(qū)中心, 福壽里去那邊也不遠(yuǎn)。單寧鉆出巷口，飛快跑向南山，去找傍晚藏海鮮的地方。過了幾個小時，有的海鮮已經(jīng)發(fā)腥, 還好沒太陽, 樹蔭底下也陰涼，籮筐里的海鮮沒變臭，大部分還算新鮮。
單寧四爪并用, 爬到樹上喵喵喵地亂叫幾聲，沒回應(yīng), 不由用爪子撓了撓耳朵。他改為喊道：“貓老大！貓老大！”
這下總算奏效了, 那只體型比較大的虎斑貓從另一棵樹上跳下來, 跳到了單寧身邊, 一臉嚴(yán)肅地盯著單寧：“你怎么又出來了？”
單寧顛兒顛兒地跑下地, 用爪子拍了拍那籮筐：“給你們吃的, 你們嘗嘗看。你們要是喜歡的話, 下回我們有錢了再給你們買！”
貓老大虎著一張臉看著單寧，語氣非常不贊同：“不要仗著你的主人現(xiàn)在喜歡你就要求這要求那，等他不喜歡你了, 這些事都會變成你的罪狀。”
單寧聽得大點其頭。
貓老大一看就是長期做群眾工作的，瞧瞧這經(jīng)驗！多準(zhǔn)！多毒！比如以前有個叫分桃的故事，就是一個寵兒和皇帝感情好, 把咬了一口的桃子給皇帝吃, 皇帝覺得這孩子對我真好, 吃了桃子覺得甜還分我一半；到感情沒了，皇帝回想起這事來覺得這人居然給我吃自己吃過的桃子，大不敬，該砍了！
單寧見貓老大還盯著自己看，立刻把在歷史長河里跑馬的思維拉回來。他說：“沒事，他不會不要我的?！卑滋熨I海鮮的是他自己，他還能把自己給扔了不成？見貓老大一臉不贊同，單寧只能再勸，“買都買了，大夏天的放上一晚會壞掉的，你們還是嘗嘗看吧?！?br/>
貓老大沒再說話，他招呼一些貓兒出來，吃魚的吃魚，吃蝦的吃蝦，自己坐在樹上看著。單寧很少看到這么多貓一起吃東西，蹲在一邊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又顛兒顛兒地爬到樹上找貓老大說話：“我要是想到外面去，有沒有什么要注意的？”
貓老大擰頭看他：“外面？”
單寧說：“就是到對面和更遠(yuǎn)的地方去。我認(rèn)得路，跳到車上或者自己走都可以?！眴螌幱浀冒滋炜催^的資料，知道安可萱丈夫住在哪里。雖然孔利民說已經(jīng)把案子轉(zhuǎn)給別人了，他還是想親自去看看。畢竟是玉八卦第一次主動給他提示，說不定親自去跟一跟能有出其不意的收獲。
單寧從來不相信天上能掉餡餅。既然知道玉八卦不尋常，他得好好弄清楚它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否則就像你得到一把寶劍卻使不動一樣，太可惜了！
貓老大聽了單寧的話，覺得這新來的家貓不知天高地厚。它嚴(yán)厲地說：“你還是收起這種愚蠢的想法趕緊回家去，你去外面會遇到很多抓貓的人，有的會把你抓走去賣，有的會把你弄死。他們的食物很多是有毒的，連干凈的水源都找不到，空氣也不好，呆久了會生病?！?br/>
單寧堅定地說：“我必須要去?！?br/>
貓老大說：“那你就去。你都不怕死，還擔(dān)心什么？”
單寧一想還真是這樣。他知道貓老大是有點生氣了，沒再多說，從樹上跳了下去，跑到一塊站牌上蹲了半天，瞅準(zhǔn)一輛公交無聲無息地跳上車頂。公交車開得不快，單寧穩(wěn)穩(wěn)地蹲在車頂上，左看右看，覺得有些新奇。夏夜的風(fēng)很涼爽，尤其是車順著風(fēng)開，夜風(fēng)像一只無形的手一樣替單寧梳理著毛發(fā)。
單寧抬爪理了理頸邊的毛毛，關(guān)注著四周可以作為坐標(biāo)的建筑，約莫坐了十來個站，單寧才趁著公交車停下的機(jī)會跳了下去。他渾身都是黑的，只有爪子有點白，夜色可以把它隱藏得極好。
蹲在站牌前重新研究了一下地圖，單寧離開了公交站，沿著一條長長的階梯往上走。市區(qū)這邊也有老舊的街區(qū)，這水黃街就是其一，安可萱丈夫借著第一任妻子的賠償款在水黃街買了間二手房，不大，但好歹算是自己的房產(chǎn)。
夜已經(jīng)深了，四周的店鋪都緊閉著大門，單寧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有種回到了西城區(qū)的感覺。他往小巷里有燈光的店面看去，看到了旋轉(zhuǎn)著的三色柱，燈光一閃一閃的，十分醒目。據(jù)說這三色柱還是有講究的，藍(lán)色代表著靜脈，紅色代表著動脈，白色則代表著紗布，還是好幾個世紀(jì)以前理發(fā)師兼職幫外科醫(yī)生給病人放血治療而設(shè)置的，后來這種轉(zhuǎn)燈衍生出越來越多的花樣，正正經(jīng)經(jīng)用三色柱的人倒是少了許多。
出于貓的天性，單寧蹲在不遠(yuǎn)處看了那三色柱轉(zhuǎn)了半天。他回過神來后抬爪抓了抓自己長長的小胡須，接著跑，去找安可萱丈夫的住處。
單寧記性好，方向感也好，沒一會兒就到了一棟墻面老舊的居民樓下。他仰頭數(shù)了數(shù)，數(shù)準(zhǔn)了一間還亮著燈的屋子，麻溜地沿著外露的水管往上爬，最后爬到空調(diào)上蹲著聽屋里的動靜。
“媽，你別擔(dān)心，我沒事?！蹦腥怂坪踉诖螂娫?，聲音帶著疲憊，但還是安慰著電話另一邊的人，“行，我等會兒就把東西拿去燒了，正在收拾呢?！?br/>
男人掛了電話，屋里只剩下翻動?xùn)|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男人的手機(jī)又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聲音滿滿的都是不耐煩：“你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可萱出事了我是最傷心的。你養(yǎng)過可萱嗎？你根本就是吸血鬼！可萱活著的時候你就想吸干可萱的血，現(xiàn)在可萱死了你還想做什么？幫可萱還上為你欠的幾萬高利貸嗎？”他惡狠狠地罵，“你要是良心發(fā)現(xiàn)想還這債，我馬上把你的電話號碼給他們！”
這個電話被掛斷之后，屋里沒了動靜。單寧悄無聲息地落到窗臺外，抬眼往屋里看去，只見安可萱丈夫躺在床上，身邊放著兩袋子衣服和雜物。他將手擋在眼睛上，看起來又疲累又痛苦，一動不動地仰躺著，像在回憶他與安可萱之間的過去。
怎么看這都是一個正在經(jīng)歷喪妻之痛的男人。
難道孔利民判斷錯了？
單寧正想著，被扔在床沿的手機(jī)又震動著響了起來。單寧看向那亮起來的屏幕，看到了“天佑保險”幾個大字。他眉頭跳了跳，躲到了窗簾那邊，豎起耳朵偷聽。
“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我累了?！卑部奢嬲煞蜃似饋恚瑥哪莾蓚€袋子里面拿出一個花瓶，上面有一枝已經(jīng)快干枯的玫瑰花。那邊似乎說了什么，安可萱丈夫手一抖，花瓶掉到了地上，哐當(dāng)一聲，碎成了一片片碎片。他聲音微微發(fā)抖，“你說什么？有人到保險公司調(diào)查？”
單寧眉頭直跳。他看見旁邊擺著個花盆，想了想，抬起爪子一撥弄，把它推到窗臺邊緣，趁著安可萱丈夫不注意使勁一推。
砰！
花盆落地，應(yīng)聲碎裂。
單寧往旁邊的窗臺上一跳，看著安可萱丈夫驚慌失措地跑到窗邊，臉色慘白地拉開窗簾左右張望。等發(fā)現(xiàn)四周都沒人，安可萱丈夫臉色更白了，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你別慌，要穩(wěn)住，千萬別自亂陣腳。那里根本沒有攝像頭，他們什么證據(jù)都沒有。過幾天我就把這屋子賣掉，拿了保險錢和房子的錢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br/>
安可萱丈夫掛斷電話，把頭探出窗外往左右看了看，唰地拉起窗簾，扔開手機(jī)罵道：“沒用的婊-子?！?br/>
單寧面無表情地蹲在暗處?？磥戆部奢娴乃勒娌皇且馔?，是安可萱丈夫和人合謀殺死的，而與他合謀的人很可能是那什么“天佑保險”的人！
單寧正想著，腕上的玉八卦突然不停地震顫起來。他利落地回到樓下，按照玉八卦指示的方向往前跑。約莫十分鐘之后，單寧來到了江邊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他看到一個纖手的女孩站在那兒，身上穿著的衣服有些眼熟，好像是那具女尸身上的衣著：枚紅色的運動裝，粉色鞋帶的運動鞋。她正扶著圍欄看向江面，由于眼底映著對岸的燈光，她的眼睛看起來閃閃發(fā)亮。
單寧走近。
他看清了女孩的臉龐。那張臉還沒有因為填充了過多氣體而腫脹，長相很清秀，像是鄰家剛剛畢業(yè)的女孩兒，永遠(yuǎn)帶著點兒靦腆和內(nèi)向。
女孩注意到一只黑貓靠近，驚喜地蹲下來，摸了摸它的小腦袋，說道：“貓兒貓兒，你怎么在外面亂走？快回家去吧，千萬不要走丟了。一個人生活很寂寞的……以前我也都是一個人，不過現(xiàn)在我有家了，每天都很開心。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泛起了甜甜的笑，彎彎的眼睛像月牙，“我肚子有了他的孩子，我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一早就出來買菜，我要給他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然后告訴他這個好消息?！?br/>
單寧中午到外面吃飯，又和孔利民碰了頭?？桌褚灰娒婢驼f：“昨晚發(fā)生了兩件事兒，你猜猜是什么？”
“不猜?！眴螌帓吡税胪腼?，想著早上把霍銘衍喂飽了，中午不知道霍銘衍會不會好好吃飯。對孔利民這種故意賣關(guān)子的惡劣行徑，單寧堅決不縱容。
老成和單寧一塊出來吃飯，正無聊著呢，不由踢了孔利民一腳：“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別神神叨叨的。你能有什么事兒，不是被叫去給人通下水道就是被叫去殺白蟻吧?！?br/>
孔利民怒了：“滾！”
孔利民和老成都是被扔到西城區(qū)來的，但從來都不惺惺相惜，沒辦法，兩個人都愛吹牛，吹著吹著就牛皮就吹破了，有人聽不下去就會反駁：隔壁老孔/老成可不是這么說的。沒錯，他們回憶往昔的時候都會著重強(qiáng)調(diào)自己有多牛逼，牛逼的人自然需要一點陪襯，比如一個被弱智光環(huán)籠罩的豬隊友什么的。
孔利民和老成相互在對方的故事里充當(dāng)著偉大的豬隊友角色，專業(yè)搞笑役、專門拖后腿，給整個故事增光添彩。
孔利民還是沒憋住，把兩件事兒說了出來：“頭一件事就是那熊孩子的媽昨天傍晚被馬蜂的蜇了，蜇得那叫一個厲害，臉腫成了豬頭。馬蜂窩不是沒了嗎，這回她都沒報案，還是我那當(dāng)護(hù)士的老婆回來告訴我的?！?br/>
“嘖，就這事？”老成嗤之以鼻，“孔利民啊孔利民，你這是越活越回去了?！?br/>
單寧插嘴把昨天的情況告訴老成。
老成這回沒再譏諷：“孩子會那么熊，一般是因為家長不教。道理說得再多都比不過言傳身教，很多時候家長是什么樣的人，孩子也會是什么樣的人?！倍际侨松改葛B(yǎng)的，當(dāng)巡警、當(dāng)城管也沒招誰惹誰，憑什么就要被戳著鼻子罵？別看他老嘲孔利民，事實上孔利民當(dāng)年也是辦案能手，在他們這批人里是拔尖的，誰提起來都會豎起大拇指來夸。
現(xiàn)在這樣窩窩囊囊地過活，真叫人憋屈。
孔利民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起另一個消息：“女尸那個案子，南城區(qū)那邊不是著手調(diào)查了嗎？我朋友和我說，今天去找那女尸的丈夫發(fā)現(xiàn)他臉上被貓抓了好幾道抓痕，看著都快毀容了。他家沒養(yǎng)貓，周圍人也沒貓，也不知道那貓是哪來的，邪乎！”
單寧扒飯的動作頓了頓，停下喝了口水，十分鎮(zhèn)定地點頭應(yīng)和：“聽著可真邪門，可能是黑貓抓的，聽說黑貓?zhí)貏e邪乎！”
“還真是黑貓，”孔利民說，“那家伙說他看到一道黑影。我聽朋友說了那家伙的情況，感覺他老婆的死十有**和他脫不了關(guān)系。”
單寧精神一振：“有什么進(jìn)展？”
孔利民說：“證據(jù)還沒有，不能扣留他，不過通過通訊號碼追蹤有了不少線索，已經(jīng)鎖定一個頻繁和他通話的目標(biāo)。那目標(biāo)是天佑保險的女員工，根據(jù)調(diào)查，他們是同鄉(xiāng)，幾年前就認(rèn)識了。當(dāng)年那家伙第一個老婆的保險就是在這女同鄉(xiāng)手里買的。”
老成插話：“孔利民，你這是在違反紀(jì)律知不知道？結(jié)果還沒出來你就給人定罪，這是錯誤之一！還在調(diào)查中就給外人透露案子細(xì)節(jié)，這是錯誤之二！嘖嘖，怪不得你會被扔到這邊來。”
孔利民冷笑：“不聽就滾?！?br/>
單寧為孔利民面前的杯子倒?jié)M了水：“聽聽聽，別理老成。”
孔利民說：“我有個猜測，他第一個老婆的死很可能也有問題。那家伙和他第一個老婆戀愛長跑很多年，感情還是有的。但問題出在什么地方呢？第一點，他老婆家里人看不起他，他們連領(lǐng)證都是偷偷領(lǐng)的。這人是單親家庭長大的，母親也一直被父親那邊的人瞧不起，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這種家庭長大的人自尊心很強(qiáng)，內(nèi)心又非常敏感，所以被老婆家里人輕侮，即便他明面上不說，心里肯定也一直記恨；第二點，他們相戀結(jié)婚多年，卻一直沒有孩子。他父親已經(jīng)去世，他是他母親唯一的兒子，所以他母親一直想要抱孫子，為此求神拜佛試過，偏方邪方用過，都沒有效果，據(jù)說還有個算命先生斷言他‘命中無子’——這個是他同事說的，全都是他某次‘酒后吐真言’自己提起的事兒。”
單寧說：“所以動機(jī)是存在的。”
孔利民說：“而且這里很可能還藏著二次作案的根源。假設(shè)他的第一個老婆的‘意外身亡’同樣不是意外，那么他這樣的人會覺得愧疚嗎？”
老成接話：“不會。人這種生物——尤其是可以為了錢殺人的人，思維一向是利己性的，也就是會偏向?qū)ψ约河欣姆矫?。比如這件事兒他會認(rèn)為‘他們總是想要拆散我們’‘他們總是看不起我’‘連她也看不起我’‘她也動搖了，她也想要離開我’‘都是他們逼我的’，最終他會得出結(jié)論：我是被逼無奈的，我也不想這樣。同時他會用憎恨取代愧疚，他會覺得‘要不是他們這樣逼迫我，我不會殺了她’‘我那么愛她，是他們讓我失去了她’。”
孔利民說：“對，就是這樣。所以他挑上安可萱這個女孩，一來是因為同樣是單親家庭，他很了解安可萱渴望的是什么，二來是因為安可萱與他第一個老婆有親緣關(guān)系，他設(shè)計殺死安可萱時有一種近似于報復(fù)的快感——他將安可萱臆想成當(dāng)初想要‘拆散’他和他第一個老婆的人之一。”
單寧聽著孔利民和老成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不得不震驚于人性的可怕。再仔細(xì)想想，這樣的心理很多時候其實是共通的，人總是容易遷怒、容易逃避、容易選擇弱者作為自己的發(fā)泄對象——更何況這案子里還有巨額賠償款的誘-惑。
單寧隱隱約約也摸清了那天那卦象的意思：安可萱應(yīng)該知道她丈夫第一任妻子的事情，可是她沒有警覺，反而還一頭扎進(jìn)這場倉促而又短促的婚姻之中，所以才會出現(xiàn)“婚媾有言”的情況。
單寧想到安可萱臨去前的心愿，眉頭一動，開口說：“這樣的人肯定連自己都說服了，覺得自己是對的，沒有證據(jù)絕對不會輕易松口?！?br/>
孔利民說：“這確實有點難辦。這都是我們的推斷而已，具體如何還是得接著查，回頭我好好跟進(jìn)跟進(jì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