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十萬兩銀子看著是爽，等真正要用時才覺得接了個燙手的山芋，從上到下，從軍械到軍裝，吃的用的住的，全部要他一手包辦，對著武衛(wèi)軍的章程手冊，他感覺自己頭都大了好幾圈，頗有老虎吃天無從下口的感覺。只是，剛剛才發(fā)了要大干一場的宏愿，一轉(zhuǎn)頭就叫苦實在說不過去，再苦再累也得一樣樣來。各處還等著看他笑話呢，不振作絕不行，好在有梁士詒陪綁，也不算寂寞。

    “先說槍支。”趙衡略一沉『吟』，便列了數(shù)字，“步營是沒有炮的，只有長短槍。我意先買七九新『毛』瑟六百桿，每桿配子彈一千發(fā)，另買馬克沁重機槍兩挺，每挺配子彈五萬發(fā)，軍官還要配手槍?！?br/>
    梁士詒大驚：“一營編制只有五百人數(shù)，一般都不滿員，你為何還要超編？再者，賽電槍也沒有列入編制?！?br/>
    趙衡眼一瞪：“誰說我超編了？按武衛(wèi)軍的章程，一營明明有七百余人，六百之數(shù)我還嫌少呢?！?br/>
    “其中有近兩百伙夫，你可別忘了?！?br/>
    “我知道是伙夫，伙夫怎么了？”趙衡眼一瞪，“在我這里，伙夫也要接受訓(xùn)練，也要拿槍，不然前頭打得熱火，后面伙夫畏首畏尾，物資被人搶了都不知道反抗，怎么行？”

    這個歪理梁士詒還真沒辦法辯駁，只能由得他去。重機槍一節(jié)，趙衡也以火力需要為由堅持列入了清單。

    “按照章程，還要冬夏制服各一套（黑『色』）、皮衣一件、軍帽、戰(zhàn)靴、雨衣、雨帽、軍毯、背包、水壺、圓鍬、繃帶、止痛『藥』、棉花，每十人帆布帳篷一頂，每棚另有油燈、大圓鍬、斧、鋸、鋤頭，每哨配雙筒望遠鏡、指南針，每營另有小號、小鼓、鑼、信號燈、德律風等等……”梁士詒一邊說，一邊寫下來。

    “打住，打住?！?br/>
    “又怎么了？”

    “衣服一套不夠，最起碼夏三冬二，還要加羊『毛』背心、內(nèi)衣、襪子；鞋靴也不夠，必須多買幾套?！壁w衡如數(shù)家珍，“還有，圓鍬、大圓鍬、鋤頭啥的統(tǒng)統(tǒng)不要，只要工兵鏟和十字鎬?！?br/>
    “加衣服？”梁士詒翻著白眼，“恐怕錢不夠啊。十字鎬我知道就是洋鎬，但工兵鏟是何物？我怎么沒聽說過？”

    “沒有？”趙衡沉『吟』片刻后道，“這不要緊，我來想辦法，大不了我設(shè)計一個，反正總要用的?！?br/>
    “錢呢？”

    “先列著再說，到時再想辦法?！?br/>
    梁士詒按照趙衡的意思七涂八改，終于把清單列齊了，把筆一放后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干這個比做學(xué)問難多了?！?br/>
    “學(xué)中干，干中學(xué)嘛。”趙衡心態(tài)倒很好，“你我都不是圣人，哪有一生下來就會的道理？哪怕孔老夫子復(fù)生，你讓他折騰這些，估計也是手忙腳『亂』?！?br/>
    “話是不錯，不過我可先說好了，你得給我配兩人，要會寫寫算算，將來還能管后勤采買，否則大事小事都讓我干，非累死不可?！?br/>
    “這是自然，人也幫你物『色』好了。”趙衡笑著道，“恒順行兩個年輕伙計，二哥親自調(diào)教的，人老實，辦事也很麻利，又有采買經(jīng)驗，最恰當不過?！?br/>
    “好?！绷菏吭r笑呵呵道，“我原本也是這個主意，可這么挖人家墻角，人家大掌柜沒想法？”

    “能有啥想法？”趙衡毫不在意地撇撇嘴，“上次關(guān)外販貨之后，大掌柜眼饞那點紅利，一直叨叨咕咕，這德行連伙計都看不起他。二哥受不了這廝的腌臜氣，已挑明了態(tài)度準備出來單干，行里的伙計差不多都鬧著要一起走，弄兩個到你手下還不是順理成章？”

    “子淵你不放營里？不是現(xiàn)成還有委員的位置？保他一個出身，吃上皇糧，回頭也有吹牛的本錢?！?br/>
    趙衡搖搖頭：“不行，二哥干這個實在太可惜了，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讓他做?！?br/>
    梁士詒拿起紙張，吹干了墨跡之后，興致勃勃地說：“單子有了，何時動身？”

    “越快越好，明天我就去天津找洋行接洽。”趙衡已打探清楚，德國禮和洋行在天津設(shè)有分行，各『色』軍用物資種類齊全，武衛(wèi)軍基本都從那邊采購的，價格不能說便宜，也不能說離譜。但中國的事情這幫洋人太清楚了，回扣全加在上面，能不貴么？

    “練軍最要緊是兵、將，你現(xiàn)在一個兵都沒有，光折騰器械有啥用，趕緊招兵買馬。”

    “不錯，只能人等裝備，莫讓裝備等人。”趙衡狡黠地一笑，“招兵的事情，我已讓三哥出面張羅了，你就等著瞧吧?！?br/>
    趙衡得了任命以后，高平川和郭廣隆也是極為高興。高平川早先還認為他不過一個千總的前程，聽說一上來就任了管帶，能管幾百號人馬，當真喜出望外。郭廣隆更羨慕的不得了，吃官家飯對他有著異乎尋常的吸引力。

    趙衡早就將主意打到了這個最講義氣的三哥身上，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拉入了軍中，新建一個營頭沒有班底怎么行？郭廣隆原以為只要他一個，哪曉得趙衡讓他把整個鏢局的趟子手和伙計都拉過來，還委任郭廣隆做了哨官——反正自由委任的大權(quán)在手，到時備案一下即可。

    這便讓郭廣隆有點誠惶誠恐，一個人投軍不要緊，帶一群人投軍也不要緊，但讓他帶一哨人馬，他心中著實無底。別看他行走鏢局多年，手上功夫也算硬朗，但正兒八經(jīng)指揮打仗卻不會，也沒有和大股馬匪真刀真槍地見過陣勢，頂多也就是指揮打群架的水平，不然前次在關(guān)外遇到馬匪也不會讓趙衡拔了頭籌。

    但趙衡一句話就讓他把心放了下來：“三哥，你放一萬個心吧，你還是干你的老本行，按軍中的名字叫輜重兵。你手下的兄弟愿意來就來，想走我給他們發(fā)遣散銀子，大家好聚好散。唯獨你這鏢局可惜了?！?br/>
    “可惜啥？”郭廣隆眼睛一瞪，“幾位叔伯要知道我?guī)е蠡锕庾谝妫€不得高興成啥樣，鏢局又不是先人傳下來的，大家也不過混口飯吃。只是，這輜重究竟是干啥玩意？”

    趙衡簡要地解釋了一遍，郭廣隆一拍大腿就站了起來，高興地嚷道：“我還以為是啥高深玩意，這不就是開局走鏢押貨一樣的道理么，難為你取這么高明的名字……嘿，哥哥別個不會，這可是擅長，保管你放心。”

    “那弟兄們呢？會不會不樂意？”

    “絕不會?！惫鶑V隆拍著胸脯道，“兄弟們都知道好歹，你前次在關(guān)外發(fā)了銀子，大家回來都還念叨。聽說你升帳開旗，當了管帶，好幾個不安分的早就托我過來說話，想在你下面當兵吃糧，謀個差事，說跟著‘神槍趙’絕不會吃虧，你這話一出去，還不美死這幫小子？”

    其實郭廣隆把事情想簡單了，最初那一百兩銀子自然是關(guān)鍵，但趙衡后來在鏢局上下的口碑與作風才是伙計們擁戴他的主要原因，大家伙走南闖北世面見得多了，自然知道什么樣的人好，什么樣的長官值得跟隨，要不然武衛(wèi)中軍招兵買馬的告示都貼了好幾個月了，怎么沒見鏢局散伙？

    “那就好。”趙衡當初也沒想著收買人心，只覺得大家都不容易，誰知道無心『插』柳柳成蔭，這會兒倒有了一班死忠。這可是天大的喜訊，比直接拿了十萬兩銀子還開心。

    “招兵買馬的事情，主要就托付給兩位哥哥了?！壁w衡拿出早已思考得當?shù)恼斜鲁?，一條條逐一解釋。高平川、郭廣隆見此也鄭重其事起來，鏢局散伙之后，他們可是把這個營當成了趙衡的事業(yè)，寶貝的很，千方百計要幫他撐起來。這個兄弟能力是不缺的，就是缺幫手，一個籬笆三個樁，劉備還有關(guān)張趙呢。

    兵員的招募，趙衡也是琢磨了許久，甚至優(yōu)先遠在軍械之上。

    第一是地域。鄉(xiāng)黨固然能團結(jié)，但團結(jié)起來搞破壞也不得了，趙衡覺得不能拘泥一處，是故圈了京畿、山東、直隸、奉天四處，認為這幾處口音接近、習俗相近，溝通不存在障礙，要求四下招募，屆時打『亂』混雜，不使地域抱團。

    第二是標準。武衛(wèi)中軍對身高、體重、體力等都有了硬『性』要求，這自然是契合實際的，但趙衡還額外加了一條——“能讀書識字的優(yōu)先?！?br/>
    第三是人數(shù)。全營合計七百余，但趙衡要求招募九百之數(shù)。理由很充分，新兵訓(xùn)練是個苦差事，難保有人受不了要逃跑，再者也有訓(xùn)練不符要淘汰的，自然要多加人手，唯獨額外產(chǎn)生的花銷讓他直接無視了。

    第四是成分。中國北方的農(nóng)民最為質(zhì)樸，最刻苦耐勞，極易訓(xùn)練，饑寒交迫、吃不飽飯的人又多，募兵再理想不過。但軍隊光有老實巴交的泥腿子不行，也要有骨干做核心，這事必須落在郭廣隆頭上。

    前面幾條還好，幾人都是交口贊成，但聽了最后半句眾人都是搖頭，郭廣隆尤其搖得快。

    “非三哥不行?！壁w衡笑道，“關(guān)外、口外，民風素來彪悍，也是出胡子、馬匪的地方，哥哥前去就要招攬這些人。當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要，第一不能要作『奸』犯科的，特別是不能有命案；第二是不能有吃喝嫖賭陋習的；第三最好是那些看家護院的這批人，守紀律、能服從……三哥走鏢這么多年，難道好人歹人分不清楚？”

    “有這個道道我就明白了。”郭廣隆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兄弟你腦袋咋長的，怎么蹦出來都是一套套的？”

    高平川臭他：“就你那腦瓜瓤，當個哨官都不配，今后學(xué)機靈點，別讓趙兄弟難做。”

    “京畿招兵由燕蓀兄幫著把關(guān)，關(guān)外、口外由三哥招攬，直隸、山東一帶只能二哥出馬?？傊痪湓?，寧缺毋濫，招了歹人進來將來可是要掉腦袋的……”

    眾人都是應(yīng)諾。趙衡最后掏出了梁士詒列好的一系列日用品清單，對高平川道：“這些東西燕蓀兄已經(jīng)列齊了，二哥出京之前務(wù)必要辦妥，你是老商行了，自然難不倒你?！?br/>
    高平川拍拍胸脯：“這些東西只要市面上有，我自然能全部弄來，質(zhì)量當然是優(yōu)中選優(yōu)，價格也不會貴，更要緊的是……”他拖長了聲音，“哥哥不收你一個字兒的跑腿費?！?br/>
    趙衡想了想，又笑：“哥哥你等著瞧吧，等入了秋，再陪你跑一趟關(guān)外，這次非弄個兩百輛車不可。”

    “這么大的陣勢？”

    “你會嫌銀子多的燙手？”眾人都是大笑。

    接連幾天，趙衡忙得腳不沾地，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凌云霜兄妹自他釋放后一直找不到空閑的機會，足足拖了四五天才見上了面，還沒等說明來意，趙衡卻先開了口。

    “我明天動身去天津，仲德兄陪我一起去吧?！壁w衡看看凌云楠，本想說你就不要跟去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只能說，“凌小姐如果有空，也可以一起去?！?br/>
    “太好了，我正想出去透透風呢?！绷柙崎纶w衡反悔，一口答應(yīng)下來，凌云霜皺皺眉頭，也沒多說什么。

    “去天津之后，我陪仲德兄去一趟唐山，在那里考察一番，找塊地皮準備興辦實業(yè)?！?br/>
    “當真？”凌云霜大喜過望，但高興勁一過，又有點瞻前顧后。趙衡得到武衛(wèi)軍任命后，凌云霜是極為高興的，但同時也有不小的失落。原以為趙衡出獄后能和自己一起興辦實業(yè)，但現(xiàn)在對方練兵都來不及，哪還敢就這種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去煩他。真沒想到現(xiàn)在舊事重提，刺激之下，他著實有些患得患失。

    連帶凌云楠看趙衡的目光也變得奇怪起來：“趙大哥方才不是說要練兵大干一場么？怎么又有功夫去辦實業(yè)？”

    “兵也要練，實業(yè)亦要興辦，兩者不可偏廢。”趙衡笑道，“我手頭有筆銀子，不算很多，差不多也有十多萬兩，全是我自己的錢，準備全拿出來辦實業(yè)。我這兩天一直在琢磨一個通盤計劃，到時候說不定連令叔亦要驚動，只是眼下還沒完全想好，正好一路上商議一番?！?br/>
    趙衡前后印書一共賺了二十多萬銀子，除去各處分潤以及孝敬榮祿、樊增祥的部分，差不多還剩余近二十萬兩的整數(shù)，用來興辦實業(yè)著實是不錯的基礎(chǔ)。可比起北洋動不動百萬兩的級別，趙衡又覺得底子太薄，是故頗為躊躇，也是整個計劃遲遲沒法定型的原因所在。

    凌云霜這下相信趙衡不是在消遣他，“只要你有計劃，我們就成功一半了，如果再能說動叔父，那就有七成把握了。”他興奮不已，隨口將凌天錫的評價全抖了出來，“叔父讓我跟著你好好歷練，聽說連李中堂都很看好你?！?br/>
    一聽這話，趙衡猛然醒悟過來，解決問題的關(guān)鍵鑰匙其實就掌握在李鴻章手中，但要用什么辦法讓這老家伙出手相助呢？他一邊苦苦思索解決辦法，一邊不動聲『色』：“令叔過獎了，我不過膽大而已，其他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

    “趙大哥，謙虛是美德不假，可過分謙虛就是虛偽了。”凌云楠很不滿意地撅起嘴，“你把自己說的一文不值，置我們于何地？”

    望著尖牙利齒的美女，趙衡無言以對，只能掛上招牌式的笑容，眼神亦煥發(fā)出其他光彩，凌云楠一見頓時低下頭去，心里暗暗罵道：一副『色』相，也不知道叔叔看中了他哪點？

    只有凌云霜在竊笑，用眼神調(diào)侃趙衡：后悔了吧？是誰說帶她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