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十二年,冬日未褪去,皇城發(fā)生了一件大事,百姓茶余飯后議論紛紛,街上三三兩兩聚首,頂著寒風,在茶棚里興味盎然地消遣時光攖。
原是皇帝寵幸了三年之久的蘇貴妃,被宮人發(fā)現與人通奸,皇帝震怒,按理說其罪當誅,可皇帝卻只下一道旨意,削去蘇貴妃妃位,即日起幽禁太廟懺悔思過,終身不得離開太廟。
有人道,皇帝對蘇貴妃余情未了,雖心痛至極,卻不忍斬殺。
可皇帝心思莫測,誰又能猜出真相到底如何。
“你沒必要這樣,她為你吃盡了苦頭,落得如此下場,情何以堪?”長亭里,弦歌望著冷風吹拂的湖面,氤氳的寒水裊裊升起白煙,久久縈繞在水面上。
修離墨站在她身側,天氣森寒,他想將她擁入懷中,可手伸了出去,卻又縮了回來。
“她罪有應得?!彼?,似乎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弦歌輕笑,“離墨,你真冷血?!?br/>
他偏頭看向她,她臉頰微紅,唇角輕輕勾起,蝶扇般的睫毛投下一片小陰影。
他沒有說話,冷血么?
到底是誰比較冷血償?
“蘇家一家為你搭上了性命,你容不下他們唯一的女兒,你良心可安?”一針見血,她專挑他的痛楚下手,狠狠撕開他的肌肉,越是血淋林,她越開心。
“我向來無情,亦沒有心。殺人如麻,雙手沾滿鮮血,不在乎多一條人命?!彼p笑,聲音淡漠如水,可視線從未離開她半分。
她一震,藏在袖下的手輕輕戰(zhàn)栗,他眼尖瞥見,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
她望著飄渺的湖面,他靠得極近,從他身上散發(fā)的熱源從空氣中慢慢流竄,鉆入了她的衣襟里。
“她很愛你?!彼D眸看向他,對上他笑意盈盈的眉眼,那一汪清澈的潭水如同月色映下夜間的露水,深情溫柔。
“我也很愛你?!彼焓謸嵘纤哪橆a,她一怔,怎么也沒料到他會這么講。
這男人會告白,而且還深情款款,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么?
往日在兩人纏綿的時候,他會情不自禁在她耳邊一遍一遍說愛她,可她以為那是男人在床上的甜言蜜語,哪怕再木訥的男人,情到深處,說出這樣的話來,也無可厚非。
這時候清醒面對面,他瘋了么?
臉不爭氣地紅了,顯得越發(fā)俊俏可人。
呼吸越來越近,他低頭,唇就要落在她唇上。
“她跟了你那么久,你尚且不手軟,若有一天你煩我了呢,是不是也會毫不猶豫一腳踢開我?”她偏頭避開他的吻。
唇瓣落在她臉頰上,他蹙眉,將她掰了過來,一字一頓道:“我不會煩你,永遠都不會?!?br/>
“誰知道呢?”她挑眉看他,“你們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主,我可不認為自己有能耐綁住你。”
修離墨氣急,胸膛急劇起伏,他受夠了,這女人近來冷落他,還時不時冷嘲熱諷,兩人相處從沒能好好說過話。
“沐弦歌!到底是誰沒有良心?我掏心掏肺對你,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能做的,他都做了。
該忍的,他也忍了。
可這么多天過去了,她絲毫沒有氣消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幾時,萬一忍不住,他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來。
“如果我一直冷落你,你不會厭煩么?”她淡淡道,對他的話不以為意。
“我不會讓你一直冷落我,我心疼你,給你時間緩和,但不代表讓你一直這么對我?!彼櫭迹馍?。
“那你想怎樣?”她似乎來了興趣,眸中浮起了笑意。
他松了一口氣,雙手纏上她的腰身,低頭抵上她的額頭,“我自有辦法?!?br/>
她歪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嗯?”
他輕笑,在她耳邊低語。
白皙的耳廓如同染了云霞,蔓延至脖頸、臉頰,她羞紅了臉,嬌嗔地瞪著他。
他心情大好,爽朗笑出聲來。
冬日的湖面水光瀲滟,一對璧人在長亭內親昵相擁,羨煞了水鳥,圓滾滾的珠子靜靜地望著他們。
兩日后,修離墨一臉凝重的走進清樂院。
弦歌不愿搬去棲梧軒住,他便日日宿在清樂院,儼然將清樂院當成了他自己的院落,就差沒將棲梧軒搬了過來。
他起初有這個念頭,卻被弦歌掐斷了,美名其曰,夫妻要留有私人空間,天天處一塊會膩,距離產生美感,都什么歪理。
她好不容易給他好臉色看,對他雖然還是愛理不理的,可起碼沒有先前那般冷落冰霜了,他豈會拂了她的顏面?
大不了他除去每日在書房處理公務,有時間便過來清樂院。
弦歌低頭刺繡,聽見珠簾響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歌兒?”他伸手奪去她手里的針線,不悅地看著她。
“有事?”她抬起頭,男人的身姿越發(fā)清俊。
她心下苦澀,說好了不搭理他,可為什么這么沒出息,他糾纏一番,她硬起的心腸又軟化了。
修離墨將她拉起來,“屋里悶,出去走走吧。”
她看向窗外,枝葉嫩綠,不知名的鳥兒歡快地在花草上跳躍,似乎不怕冷,再看看她自己,裹了厚厚的衣服,臃腫得像個球。
拱橋之上,他擁著她,突然就停在橋中央。
橋下流水潺潺,冬日里荷花枯萎,枯黃的荷葉委靡在河面上。
萬物有輪回,明年荷葉發(fā)嫩芽,卻不再是今年碧綠碩大如同傘面的荷葉了。
此葉非彼葉,花亦非彼花。
水底游暢著五顏六色的魚,寒冷的水在它們身上流過,聽說魚只有七秒鐘的記憶,戀人、家人,轉身即忘。
無情,便無煩惱。
修離墨沉默不語,她也隨他去,自個看著水底的倒影。
高大挺拔的身軀擁著她嬌小的身軀,模糊的影像在水中浮動,任風吹水流,只要橋上的他們不動,水里的倒影便永遠不會消失。
水面破裂,下一瞬又恢復了原形。
多神奇,人生可真奇妙,萬事萬物都充滿玄幻的色彩。
她的到來,還有他......
許久,修離墨低嘆一聲,目光幽遠地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歌兒,你為何這么喜歡嫣語那丫頭?”
嫣語?
這就是他為難的原因?
今日他有心事,她又豈會不知?
她不愿問,不想再摻和他的事,誰想竟和嫣語有關么?
“嫣語怎么了?”她蹙眉,偏頭看向他。
他真的很高大,她才到他的肩頭,看他還要仰著頭,脖子酸痛。
“呵!這么敏感?”他輕笑,不知什么時候起,他對她說話,再也沒有高聲。
“好端端的,你不會無緣無故說起她?!毕腋璧皖^,嫣語前幾日又被他支開了。
說來也好笑,那日他想跟她親近,嫣語好死不死地闖了進來,好事被打斷,他自然心情不爽,于是嫣語遭殃,被他趕走了,也不知去作甚了。
她心里擔憂,他卻說讓她歷練去了。
小小年紀,不過八歲,歷練什么?
“她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弦歌急了,聲音冷了下來,“她不就是打斷了你么,你至于把她扔去做什么鬼歷練?她要是出事,我跟你沒完。當初陰昭將你從洞房里拉走的時候,也沒見你責罰他?”
弦歌一急起來,便是口不擇言。
修離墨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里掙扎的女人,“又胡思亂想,誰跟你說嫣語出事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沒責罰陰昭?”
弦歌一噎,“誰讓你故弄玄虛?”
他冷哼一聲,松開她便往下走去。
弦歌咬牙看著他的背影,轉身往橋的另一邊下去,原路返回清樂院。
修離墨故意放慢腳步,等了半天沒見弦歌跟上來。
快步走回橋上,卻見她走到了河的另一邊,與他戛然相反的方向。
他狠狠攥緊拳頭,這么多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這女人果然沒有良心,他哄了她那么久,她難道就不能將就他一下?
弦歌看著攔在面前的男人,鳳眸陰騖,冷冷地盯著她瞧,唇抿成一條線,卻性感到了極致。
她心里不是滋味,啞聲道:“回去吧?!?br/>
他們才出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著實沒有心情和他散步。
日子一天天逼近,她越來越不安,也驚懼到了極點。
夜里她會做噩夢,而且越來越頻繁,一夜之內會反反復復做一個噩夢好多次。
就像是預示,不久的未來,這噩夢恐怕會成真。
他會將她叫醒,心疼地替她擦汗,低聲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
她又對他說謊了,說夢到母妃死了,自己被人欺負,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這么說的時候,他眸中閃過慌亂,而且笑得特別僵硬。
她沒有心思想那么多,而他似乎也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