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出走
正午的時候，老板娘捏著帕子，急匆匆的過來串門。
看到她的臉曬得泛紅，滿頭是汗，上官華蕓體貼的把人讓進靠近院門的那間抱廈。那屋里有一張半舊的朱漆方桌和四條同色的長春凳，是當(dāng)做堂屋和餐廳用的。
“云小姐，鄰里鄰居的，不要客氣。”老板娘卻略帶歉意的擺手笑道，“到學(xué)堂里放午學(xué)的點了，我還要回去招呼孩子。聽說您租了這院子，便過來看看。他們男人枝大葉慣了。剛才要是招待不周，還望您多多包涵?！闭f著，飛快的上下打量了上官華蕓一番。
上官華蕓聞言知雅意，沒有再堅持，笑道：“您太客氣了?！卑档溃哼?，您會兒才來盤問，早干嘛去了？
簽合約之前，三太爺最先是詢問她的籍貫和姓名。
她自然不會說實話。事先料到房東應(yīng)該會盤問許多問題，她自持能說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話，真真假假的編了一套說辭。比如說，她是河北人，姓云名華。因為大哥在這里念大學(xué)，所以，她也跟過來，準(zhǔn)備報考這里的女子畫院——當(dāng)年，如果不是二哥在天津念大學(xué)的話，就算大哥二哥鬧翻天，父母也是絕不會同意她一個女孩子孤身去天津上什么女子學(xué)堂——她覺得在說辭里添一個“大哥”，更可信些。
誰知，三太爺沒有再問其它問題，便在合約上蓋章簽字。
上官華蕓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歷，誤以為租房子的手續(xù)本來就是如此簡便快捷。當(dāng)時，她還暗笑自己心眼兒太多。
不想，原來是三太爺“枝大葉”之舉。這會兒，老板娘大概是要親自補遺查漏。
果然，老板娘笑靨如花的問道：“云小姐，您是哪里人?。俊?br/>
“河北云家莊那邊的。”上官華蕓面不改色的瞎說道。據(jù)她所知，北方有很多的地名末尾帶“莊”字，如石家莊、李家莊……不過，有沒有一個叫做“云家莊”的地方，只有天知道——汗
老板娘顯然對“云家莊”沒有任何質(zhì)疑，細(xì)長的小眼睛撲閃撲閃，圓潤如玉盤的臉龐上，笑意更濃：“您一個女孩子孤身出來讀書，家里放心嗎？”
“那哪能啊”上官華蕓笑得更甜，“我大哥在這里念大學(xué)呢?！?br/>
事實證明，老板娘比“枝大葉”的三太爺也細(xì)不到哪里去?！按蟾纭边@道擋箭牌一出，她再無疑義，笑嘻嘻的又客套了幾句，便滿意的收兵。
上官華蕓看著她豐滿的背影，暗自松了一口氣。
誰知，她正準(zhǔn)備關(guān)院門時，老板娘去而復(fù)返：“哎呀，云小姐，你大哥是在省城念大學(xué)？”
小心肝呼的提到了嗓子眼里，上官華蕓強裝鎮(zhèn)定的點點頭。
“哎呀呀，不是我嚇唬你啊?！崩习迥锏纳袂楦o張，象連珠一樣的爆料，“我今天出門辦事，看到街上有好多學(xué)生鬧事。街上亂了套。他們有打橫幅的，有揮小彩旗的，喊著口號打總督府那邊過來。里頭有一大半看上去是大學(xué)生?！?br/>
怪不得大清早的看到三三兩兩的青年學(xué)生急匆匆的趕路。上官華蕓皺眉問道：“劉太太，您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涡惺就?？?br/>
“對對對，是游行示威?！崩习迥锓燮づΦ魰?，“是反封建的愛國運動。”自從前年，也就是民國八年，全國到處幾乎有學(xué)生聚在一起鬧事……不，是全國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學(xué)生愛國運動（上官嘉瑞語）。各地的官老爺們出動了軍隊，也奈何不得。于是，許多官老爺開著玩笑送了一個名曰“丘九”的雅號給學(xué)生，說，學(xué)生娃娃們后生可畏，比他們這些扛了大半輩子槍滴兵老爺還要大一輩。而他們心知肚明，百姓們當(dāng)面尊稱之為兵老爺，背地里卻謂之“丘八”，于是，戲尊稱學(xué)生們乃“丘九”是也。
總之，學(xué)生娃娃有力量，也不好惹。
故而，面對一個洋氣的女學(xué)生，老板娘很有眼力見的承認(rèn)錯誤、有錯就改。
“我不識字，不認(rèn)得那些橫幅上的字?！彼樞Φ溃奥犈赃吥切┛礋狒[的人說，是學(xué)生們得了準(zhǔn)信，葉都督暗地里和洋人伙起，出賣埋在地底下的寶貝。他們還說，祖宗們留下來的寶貝，那是人人都有份的，哪能讓葉都督一個人給獨吞掉。到底是什么寶貝，我周邊沒有一個能解說明白的。有的說是大寶藏，也有的說是千年的皇陵，還有的……”
這時，陸大有從街道對面的“四海飯莊”里跑了出來，嚷嚷著：“嬸兒，小新散午學(xué)回來了。”
老板娘收住八卦，抱歉的笑道：“哎呀，您看我家里還有事，以后再跟您說啊?！闭f罷，火急火燎的小跑回去了。
地下金藏？千年祖墳？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上官華蕓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她立即意識到這不是一件好事：一旦得知省城里不太平，無論是林家，還是上官家都不會再任她繼續(xù)逗留下去的。
雖然還不到真正的夏天，但是正午的太陽火紅火紅的，能把人曬出油來。上官華蕓本來準(zhǔn)備在屋子里略作休息，等太陽偏西的時候再回家。聽到這個消息，她哪里還坐得?。?br/>
于是，她急匆匆的關(guān)好院門，頂著火紅的太陽在路邊叫住一輛人力車。
聽到她報出的地名后，曬得象新鮮出鍋的油炸大蝦一樣的人力車夫甩了一把汗，皺眉說道：“小姐，學(xué)生們游完行，又重新聚回到了總督府。軍警們不準(zhǔn)記者們近前拍照，封住了那邊的街道?，F(xiàn)在，那邊已經(jīng)不能通行，只能繞遠(yuǎn)道。”
出動了軍警？還有記者？看來事態(tài)很嚴(yán)重。大哥的辦公室就在總督府那邊，不知道有沒有遇到危險。上官華蕓提心吊膽的打探道：“您知道他們是抗議什么嗎？”
人力車夫點點頭：“知道。現(xiàn)在大街小巷里都在傳這事，說葉都督收了洋人公司的巨額賄賂，暗地里跟洋人公司簽下條約，出賣我們這里的金啊銀啊，煤礦、鐵礦之類的寶藏。大家都在罵千刀殺的賣國賊”
聽他這一解說，上官華蕓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漢斯他們得手了。
這回鬧大發(fā)了。她更加擔(dān)心大哥的安危，急忙跳上車：“我急著回家，要繞道就繞吧?！贝蟾缂揖驮诳偠礁且黄Ｄ抢镆呀?jīng)禁嚴(yán)，不準(zhǔn)通行。她再飛快的趕過去，也是白搭，還不如打通電話過去問明形勢?？蓯赖氖?，這一帶連個公共電話亭都木有。她只能回家打。
“好咧。您坐穩(wěn)羅?！比肆嚪蚶事晳?yīng)道。
一路上，上官華蕓先后碰到好幾隊實槍荷彈的軍警往總督府方向刷刷的跑去。看到他們一個個背著寒光閃閃的刺刀，她頓時只覺得手腳乏力，嘴巴發(fā)干，又苦又澀。
幾乎是繞了半個城區(qū)，她終于回到了家里。
顧不得換下已經(jīng)汗?jié)竦倪B衣裙，上官華蕓用最快的速度撥通了大哥家的電話。可是，電話通了，卻沒人接聽。
也許是在午睡。她擱好電話，定了定神，默數(shù)三下，再次提起電話，顫聲說道：“請幫我接上官府?！?br/>
電話很快通了，又是令人抓狂的忙音……
如此，反復(fù)試了四五次，都是無人接聽。
一時間，上官華蕓急得有如百爪撓心，后背上冷汗如雨。
而女接線員的耐底線也被成功擊穿，冷冰冰的抱怨道：“這位小姐，也許您的朋友正好不在家。您能不能等一會兒在打？今天的電話特別多。我們從早忙到現(xiàn)在，一刻也沒有停過。”
“怎么會沒人呢？就算他們都出去了，家里至少還會有傭人……”上官華蕓六神無主，喃喃答道。
“神經(jīng)病”女接線員叭的掛掉電話。
電話里又響起絕望的“嘟嘟嘟”。
上官華蕓只得擱下電話，無措的搓著手，在客廳里轉(zhuǎn)圈：怎么辦？怎么辦？
突然，“叮鈴鈴……”電話機狂叫。
上官華蕓打了個哆嗦，飛撲過去，一把抓起電話：“喂……”
“啊呀，小妹，你做什么去了？從昨晚到現(xiàn)在，我不知打了多少通電話，你家電話老是占線?！彪娫捓飩鱽砩瞎俅笊┙辜钡穆曇簟?br/>
上官華蕓心虛得兩個眼皮亂跳：“我和平常一樣呆在家里，沒做什么?？赡苁请娫挋C沒掛好。大嫂，大哥呢？聽說你們那邊禁嚴(yán)了。你們有沒有受影響？興哥兒還好吧？”
“沒事，我們沒事?！鄙瞎俅笊┩蝗怀料侣曇粽f道，“這事，你大哥出差之前就和透了底。他說，今天城里會鬧起來，囑咐我今天一早帶著興兒和你去西郊的莊子里暫時避一避?？墒?，蘇家人不知道從哪里提前得了信。昨天下午，蘇家的兩位姑突然跑到我家里哭鬧，說珍妮一伙人都是大騙子，騙得他們幾家傾家蕩產(chǎn)，求我?guī)退齻兟?lián)系默然。我看情形不對，打算等她們一走，就喊你搬到西郊去?？墒?，她們倆哭哭啼啼的賴在我家，直到快宵禁的時候才離開。早上，我和興哥兒去接你，你又不在……”
上官華蕓聽到這里，懸著的心才放下，撫著口笑道：“大嫂，你和興哥兒已經(jīng)到西郊了嗎？我也往你家里打了許多電話，老是無人接。我嚇得夠嗆?！?br/>
上官大嫂的聲音軟和了許多：“嗯。我們中午之前就到了。我和興哥兒在你家樓下等了將近一個多小時，也不見你回來。擔(dān)心會全城禁嚴(yán)，所以，我們只好先走了。小妹，大清早的，你做什么去了？”
“唔，我和劉嬸去靈隱寺燒香。”上官華蕓吱唔道，“我兩天夜里老是睡不踏實，劉嬸勸我去寺里請道平安符回來鎮(zhèn)鎮(zhèn)?！?br/>
電話那頭，上官大嫂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小妹，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小心佛祖惱你?！?br/>
上官華蕓嘿嘿的陪笑，問道：“大嫂，大哥什么時候回來？這事會不會有麻煩？”
上官大嫂說得很輕松：“沒事，三姨太素來防著你大哥。這事，從頭到尾都沒讓他沾邊。”
“那就好?！鄙瞎偃A蕓徹底放心了。大哥辦事，越來越老道周全。她離開后，想必大哥也能妥善的穩(wěn)住爹娘……
這時，上官大嫂又說了幾句話，令她的小心肝“嗖”的又蹦到了嗓子眼里：“小妹，完全起見，你和伯桑也一起過來住兩三天。我已經(jīng)派司機開車過來接你。大概還有半個小時，他應(yīng)該就能趕到。這邊吃的用的，都很齊全。你只要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就行?！?br/>
半個小時上官華蕓使勁的咽下一大口唾沫，干巴巴的應(yīng)道：“好?！?br/>
上官大嫂沒有聽出異樣，高興的囑咐道：“那你們快點啊，我和興哥兒在這里等你們。興哥兒說，好久沒有見到姑姑，想你了呢。”
“嗯。”大嫂歡快且真摯的聲音象刀，滋拉的劃過心口。上官華蕓不禁珠淚漣漣，慌忙雙手緊緊捂住嘴巴，掛掉電話。
今日一別，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這樣和家人打電話。好想再聽聽娘的聲音……她跪坐在電話機旁，雙手狠狠的揉掉滿臉的淚水，大聲對自己說：“上官華蕓，不許哭，鎮(zhèn)定”
時間很緊，只有半個小時她沒有時間哭泣
深深的吐出一口悶氣，她止住哭，又提起電話。然而，喉頭發(fā)緊，她攥著電話機，張了好幾次嘴，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喂，喂。”女接線員等不及，氣急敗壞的掛掉電話，“添什么亂討厭”
聽到“嘟嘟”的忙音，上官華蕓隨手扔掉聽筒，掙扎著爬起來，捂住臉跑進臥室——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跟娘告別，她，做不到……
她可以預(yù)見自己就這么一走了之后，爹娘會被氣成什么樣子。到時，大哥大嫂肯定難逃責(zé)罰。尤其是大嫂……都是因為她的自私自利，才連累家人受罪。
可是，她一定要離開
她昨天晚上已經(jīng)把行李分類收進兩只大皮箱里，預(yù)備用兩天的時間分別處理好?，F(xiàn)在，計劃有變，她只能把兩只大皮箱一并帶走。
把換下來的衣服鞋襪統(tǒng)統(tǒng)塞進其中一只大皮箱里，她換回平常的衣裙，隨意的將一頭長發(fā)在腦后編成麻花辮。
做好這些，上官華蕓去耳房里洗了個冷水臉，提起兩只笨重的大箱子，打開門，最后一次回顧這個曾經(jīng)的家。
結(jié)束了……是時候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