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煙云繚繞的山之巔,第三重殿內(nèi)噤若寒蟬。
偌大的宮殿中傳來一聲尖利的扳指輕叩椅背聲。
坐在暗紅的王座上,金色的流蘇乖順的垂綴至地面。王座上的俊美少年面容陰郁,周身彌漫著強烈的幾乎快令人窒息的威壓,陰鷙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的從伏跪在腳下的臣下們身上緩緩掠過。
被這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掃過,仿佛周身被無形的利刃刮開一般,臣下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低下頭,越發(fā)恭順地道,“大人,此次下界有異動,吾等會全力追查旱魃的消息?!?br/>
“什么方位。”修長白皙的手劃過椅背,那雙手骨骼勻稱,指甲圓潤潔凈,關(guān)節(jié)處柔韌剔透,猶如名匠耗費心血雕琢而成的名貴玉石。拇指上扣著一枚鴿血紅扳指,綺麗的色澤隨著角度流轉(zhuǎn)微光,將那只手也襯得越發(fā)妖嬈起來。
臣下怔了怔,而后才記得慌忙答道,“是是南方?!?br/>
“南”
別院中,少女靜靜地坐在秋千上,她長發(fā)未束,柔順的垂在身后,一襲繡花白緞子的抹胸外罩著藕粉色的紗衣,那紗衣極薄,即便是穿了七層依然綺麗飄逸。
金硯執(zhí)筆,在藤紙上勾畫著少女的倩影。
長青百無聊賴的在一旁走神,走神到一半,突然發(fā)現(xiàn)那少女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來,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嚇了一跳。而后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肯定肯定她是在看少爺,只是他離少爺太近,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她是在看他
不料,少女也跟著轉(zhuǎn)動視線,那雙秋水明眸還是定定地粘在他身上。
慘也,慘也!長青苦著臉接收到金硯不悅的眼刀,可他現(xiàn)在被她給看得渾身發(fā)軟,挪不動腿啊。
阿寶從秋千上下來,慢吞吞地走向長青。
嚇!這妖女想干什么!
長青慌忙眼尾一睇少爺,哀怨地發(fā)現(xiàn)他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只得苦著臉再退一步,凝神戒備
一分鐘后戒備
二分鐘后繼續(xù)戒備
一刻鐘后
慢好慢實在是太慢了!
長青抬頭望天,不禁懷疑,就是等到天黑了這妖女也還是走不到他跟前。
金硯忙快步上前,想直接將她抱過來。
阿寶慢吞吞地搖頭,“不用了,我自己來。”雖然她的步子是慢了那么一點點,但到底還是能動了,委實不想再被人像娃娃一樣抱來抱去。
于是兩人便干瞪著眼等到她慢吞吞地挪到他們跟前后,再很慢很慢很慢地坐下,繼續(xù)盯著他,慢慢慢地喝一杯茶。
“你,你看什么?”長青原本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慌意都被她給慢慢慢,非常慢地給耗光了。直接飛奔向主題。
阿寶繼續(xù)定定地看他,“你今天氣色不太好?!?br/>
“啊?”
“晚上早點睡。”
“你怎么知道”長青驚訝地看她。昨夜他睡不著,下半夜在花圃里納涼了一晚。這妖女是從何得知的?
阿寶認真的叮囑道,“如果不想死的話,今晚早點睡?!?br/>
“你,你恐嚇我?”
“是告誡。”
金硯趨前靠近她,“出什么事了嗎?”
阿寶往邊上避了避,猶豫了一下道,“有妖孽作祟?!狈讲潘匆婇L青的臉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黑色,印堂烏黑,靠近時也嗅到一絲陌生的妖氣。在句芒山待過許久,她自然知道這是妖怪在他身上吸取了精氣,并借機標(biāo)明這是自己的獵物。
她有些奇怪,這還是自她修行后第一次有妖怪對她身邊的人出手。
金硯握住她的手,擔(dān)心地看著她,“阿寶,你要多加小心?!?br/>
被當(dāng)成隱形甩在一邊的長青在心中暗暗噴淚,少爺,被妖怪纏身的是我啊~是我!
阿寶不自在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如今的她只能勉強行動,力氣卻還沒有回過來。冰冷的小手被牢牢的包裹在金硯溫暖的掌心中。
“你的手怎么總是這么冷?”金硯將她的兩只手都合在掌中,細心地想煨暖她。
阿寶不由地低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小小聲地道,“男女授受不親,不好,不好!”那低頭軟聲抗議的模樣,給人一種不勝嬌羞的錯覺,越發(fā)顯得楚楚可人。
“是我孟浪了”不自覺唐突了佳人。金硯俊逸溫雅的臉上染上一絲暈紅,忙松開那雙冰涼的小手。
阿寶飛快的縮回手,眨巴著那雙大眼瞅著他,吶吶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這純真可人的模樣教金硯心中突起一陣沖動,忍不住將她摟在懷中,“阿寶,以后讓我照顧你。好嗎?”大手輕輕地環(huán)在少女纖細的肩膀上,他低頭細細觀察懷中人兒的反應(yīng),生怕會嚇著她,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動作。
阿寶困擾地蹙眉,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好,我不用你照顧?!?br/>
他失望卻又不想放棄地輕哄,“為什么?我不會負你,定會好好照顧你?!?br/>
阿寶轉(zhuǎn)過臉,執(zhí)拗地道,“不好,我會讓你傷心。”
金硯輕輕扳正她的臉,泄露一絲強勢,“為什么你一直篤定你會讓我傷心?”
這溫柔中夾帶強硬的姿態(tài)讓阿寶突然想起數(shù)百年前那個同樣溫雅而隱帶強勢的男子,她不安地推著他,想脫離他的懷抱,“不可以這樣?!?br/>
那欺騙世人的小白兔模樣越發(fā)得楚楚可憐,恰似被惡少欺壓的柔弱民女。
已經(jīng)被徹底遺忘在一邊的長青將眼睛瞪得老大,少,少爺竟然會輕薄人家!
啊,這一切一定是幻覺,是幻覺。
金硯見此,哪忍心再逼問她原由,他安撫地輕拍著她的肩,低哄道,“好,這話題我以后不提了,就依你的。嗯?”
阿寶垂下眼,不再答話。
夜已深,一陣幽幽的香氣彌漫室內(nèi)。
阿寶霍然睜開眼,立時和趴在她床邊的一個紅發(fā)少年對視上。
少年愣了下,似乎很意外她竟會這般警覺,隨即他誘惑地低啞著聲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小生仰慕小姐許久,今夜之舉實乃難耐相思,無奈之舉?!?br/>
誰知,阿寶只是睜著圓圓的大眼牢牢地盯著他,毫無所動,半晌后慢吞吞地說道,“我認識你?!?br/>
少年立刻驚喜萬狀道,“好巧??!原來小姐也和小生有同樣的感覺,小生咋見小姐時只覺似曾相識,定是前身有緣,今生再續(xù)”
“那一定是你的錯覺。我不可能會與你有前緣的?!?br/>
少年的嘴角僵了一秒,但語氣依然是傾慕無比似乎絲毫未受她打擊一般,笑容萬分的仰慕燦爛,“這樣么,但小生見到小姐真真是萬分親近,這也許便是傳說中的緣分啊。”
阿寶搔搔頭,老實的拆臺,“那個我覺得你笑得有點假。”
少年依然好熱情好忠貞地道,“小姐真是冤枉小生了,怎會這般誤會小生?!?br/>
“我沒有誤會?!卑毻nD幾秒,索性開誠布公道,“我說你的真身是曼陀羅吧,嗯是雌雄同株?”
“”
“話說我認識的是雌性的你?!?br/>
初次見面竟能識破他的真身
紅發(fā)少年依然笑得人畜無害,但眼中已然隱隱泛起一絲煞氣,他低啞著聲魅惑地挨近阿寶,“小姐是在同小生玩笑么,何謂雄性雌性?小生只是單純的仰慕小姐而已?!?br/>
阿寶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抱頭,喃喃自語道,“拜托,不要讓我想象那個畫面!”眼前一臉魅惑的少年的模樣,正不斷和千年后句芒山上那個波霸紅發(fā)女王的形象重疊起來,阿寶強大的心靈也開始承受不住。
“什么畫面?”少年低聲誘哄道,莫非其中藏有玄機。
阿寶努力揮去腦中晃個不停的御姐畫面,十分誠懇地建議道,“其實我還是覺得你雌性的樣子比較順眼?!?br/>
少年深吸一口氣,微笑地重申,“我不是雌性!”
“啊,沒關(guān)系,你以后一定會是的?!?br/>
“”
少年閉了閉眼,強自按捺住掐死她的沖動,拉開一個完美的笑容,逼近她的臉施放媚術(shù),啞聲道,“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我身上看見了什么?”
阿寶呆呆地回望著他那雙迷離誘惑的眼,搔搔頭,“嗯,你的眼角在爆青筋”
“”
“嗯,怎么了?”阿寶疑惑地看著少年那張同衣服一樣烏黑的臉。
“你沒中我的媚術(shù)?”他一字一句地道,她是第一個絲毫不受他的媚術(shù)影響的人。
阿寶歉疚地道,“啊真是不好意思?!?br/>
少年差點跳起來沖她大吼,誰要你不好意思!還竟敢用歉疚無比的眼神看著他。他凝神戒備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阿寶,唔目前的身份是僵尸?!?br/>
“嘖,不過是條死尸?!奔t發(fā)少年也不屑再偽裝,利眼在少女周身仔細梭巡幾圈,確定眼前看似莫測高深的少女不過是個廢柴后,放心地一屁股坐在阿寶床邊,“喂,小妖!你修行了幾年,怎么身上連最基本的妖氣都所剩無幾。這年頭,就是個普通道士也能收了你?!?br/>
阿寶好奇地看著他自來熟的模樣,“你不想吸我的精氣,吃掉我了嗎?”
“嘖,沒心情了”紅發(fā)少年斜眼一睨阿寶,“你要慶幸本大爺性格不錯,這兩天胃口也填飽了沒什么興趣對一條死尸動口?!?br/>
“我是僵尸?!卑毰葱l(wèi)下僵尸的尊嚴,死尸和僵尸不是一個檔次的。
“還不都一樣,”他無所謂的挑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身?”
阿寶不答反問道,“這兩天就是你在金府里到處吸食精氣?”
“這里是你的地盤嗎?!彼N起二郎腿,偏頭看她,“我現(xiàn)在不吃你不代表以后就不會動你,不要挑戰(zhàn)我的耐心?!?br/>
一個柔弱的聲音霍然自他背后響起,“那么,也請不要挑戰(zhàn)我的耐心?!?br/>
“憐柳,”阿寶意外地看他,“這么晚找我有事嗎?”
憐柳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若我今夜不來,恐怕你就被人給吃干抹凈了?!?br/>
那紅發(fā)少年充滿敵意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人,“你是誰?”
憐柳溫和有禮地道,“我乃是柳妖,來自句芒山?!?br/>
“原來是句芒山的妖怪?!蹦巧倌曷柫寺柤纾澳阆氤粑颐??雖然你很強,但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你?!?br/>
憐柳忙靦腆的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一向不是好斗之人,只要你沒有歹意我也不會與你相爭?!?br/>
真是與世無爭的五好妖怪啊。
阿寶摸摸鼻子,這么溫吞的性格,日后竟然會是教習(xí)攻擊術(shù)的師傅?真是世事難料,命運叵測。
那紅發(fā)少年無趣地欲調(diào)頭離開,“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擾了。”
“等一下,”阿寶叫住他,翹起嘴角勾起一抹甜笑,“既然我們都報了姓名,你是不是也該回饋一下?”
“真啰嗦,”這是他頭一次遇見這種總是拎不清狀況的妖怪,與她對談雖然每每都快氣得吐血,卻不覺萌生出一種詭異的親近感。他皺著眉瞪著少女笑得嘴角彎彎,眉眼也彎彎,抿了抿唇不耐地道,“花花我叫花花?!?br/>
憐柳:“”
阿寶:“雖然你的真身就是曼陀羅花,可是這名字也不能偷懶到這種地步吧”
少年滿不在乎地道,“那要不就叫曼陀羅吧,反正原來的名字也是我隨口取的?!?br/>
曼陀羅咳,真是方便快捷,絕對點題的名字。
待那少年離開之后,憐柳面色凝重地道,“其實我今夜來,主要還為了另外一件事?!?br/>
阿寶疑問地看他。
“是睚毗大人,”他頓了一下,繼續(xù)道,“睚毗大人已經(jīng)知道你藏身在南方,正派下大批妖怪到了現(xiàn)世?!?br/>
阿寶抿緊唇,垂下長長的眼睫完美地遮掩住她的雙眸,教人難辨神色。
“若你還是不想見大人,唯今之計只有離開南方,并且不能再擅動術(shù)法,以免被追察到行蹤。畢竟天帝的旨意已經(jīng)擺在那,大妖怪們不可能會大張旗鼓地下界搜查。因此也方便你渾水摸魚地躲過去。”
“可是如今我身上只余下兩成妖力,身體也還尚未調(diào)試過來?!?br/>
“那大概還需要幾天?我不能在凡界久待,若是混在凡人中間出行會更隱蔽許多?!碑吘谷羰菃螁沃慌c妖怪同行,勢必會引起其他妖怪的注目。況且在阿寶恢復(fù)妖力的這段時間他不能隨時護衛(wèi),如今荏弱的她極易像今晚這樣被其他妖怪給采補掉。
這就決定必須要有妖怪能隨她一道長期混跡在人群中,方可既隱蔽行蹤又不至于讓她在恢復(fù)妖力之前就被其他妖怪給采補掉。
阿寶細細思忖之后回答,“我需要一旬才能調(diào)試好身體,一月便能恢復(fù)妖力?!?br/>
憐柳道,“時間緊急,若要走的話你必須盡快離開。”
阿寶遙望著北方句芒山的方向,低聲道,“好?!?br/>
隔日,阿寶在金硯面前含蓄地提到她向往著去看看西域,體會大漠風(fēng)光。
自她醒來后這是阿寶第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要求,金硯又怎會忍心拒絕,他吩咐阿寶再等待幾天,同金家的商隊一齊出發(fā)。
不可諱言,前代與西域通商互市空前繁榮,胡商云集東都洛陽和西京長安,定居者數(shù)以萬計??上ё园彩分畞y后,時局不穩(wěn)戰(zhàn)亂頻繁,西行之路被阻,偶爾突破封鎖抵達中原的皮毛香料,珠寶首飾價值幾可連城。
金家也正是靠此發(fā)家,是以各代皆未停止與西域通商。既然阿寶想去西域,他便在西行時捎帶上她也無妨。
后園花圃里的曼陀羅依然開得繁盛無比,紅發(fā)少年時常看見她不時慢吞吞地在別院里走來走去。
在炎炎日頭下,那速度發(fā)指到他幾乎要以為她是靜止的。
“喂,你在干什么?”
阿寶乖乖回答,“我在調(diào)試身體?!崩w細的身子在烈陽下投下一抹淡淡的翦影。
尋常僵尸一觸陽光便會被消融掉,而她竟能在烈日下行動自如
少年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僵尸的道行竟超出他的預(yù)期之外,他挑起眉細細看她,“嘖,你很強么?!?br/>
阿寶認真的思忖幾秒,“嗯,等我恢復(fù)之后應(yīng)該很強吧?!?br/>
少年不由舔舔唇,雙眼發(fā)亮,“不介意的話,等你恢復(fù)之后和我打一場吧。對了,那夜的那個娘娘腔也可以一起上!”
“不好?!卑殦u頭拒絕,“我比你強,你會死?!毖煨允妊?,尤其在她的道行大進后,她便越來越難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為什么她可以把貌似關(guān)懷的話說得令人如此火大。
他恨恨道,“我等著你!到時候就是死也要跟你戰(zhàn)一場!”
“不行?!卑毨^續(xù)搖頭,“再過幾天我就要去西域,不會待在這了?!?br/>
少年有些怔忡,一頭紅發(fā)在烈日下耀眼無比。
少女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伸出手,“我要走了。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好吧,不可否認,這是個可笑又兒戲的開端。
一個只與他相識短短幾日的陌生小鬼竟然想要他隨她離開?
少年永遠也不會承認,在陽光下朝他伸出手的少女在那一瞬間像一個絕對的強者,像一個他想要征服打敗的強者
雖然結(jié)局挺讓他郁悶,好吧,他承認,若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事先知道最后的結(jié)局會是他追隨效忠于她
他,還是會毫不猶豫的跟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