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無盡的崎嶇山路，在崇山峻嶺中繞迷宮般旋回蜿蜒。

    楚天女驅(qū)車在山中疾馳，時而谷底，時而峰端，大起大落猶如坐過山車一般跌宕刺激。

    車窗盡敞，清爽的巒風迎面兜進，山中充足的生態(tài)級負氧離子使車里的人心情舒展，暢快歡愉。

    望著車窗外蒼碧連天的不盡群山，張乾不禁開口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br/>
    詠罷張乾贊道：“好詩，好意境，道出了山巒之美的寂靜深邃?！?br/>
    鐵柺李笑道：“乾哥出口成章，好文采啊?！?br/>
    楚天女道：“敢情，乾叔是辦公室主任，刀筆精通，才華橫溢。”

    張乾哈哈大笑，一展愁容。

    近時他糗事連連，少有的笑容。得悉投匿名信的壞人被抓，張乾的焦慮稍得釋緩，他想弄清楚是什么人在恐嚇加害自己，便立即辭別葛京兆回返天河。

    群山連綿，層林疊翠，鐵柺李遙指遠處的一片山峰叫道：“乾哥，那里就是你說的釘耙山吧？”

    張乾點點頭：“對，七座孤峰接踵而立，遠看極像摟草用的釘耙?！?br/>
    鐵柺李凝望片刻，略顯遺憾的說“景色真美，只是釘耙山這名字有點淺俗。這七座石峰，挺秀綺麗，儼然是亭亭玉立的七個仙子，應(yīng)該叫仙女峰才貼切好聽?！?br/>
    楚天女哧地一笑，側(cè)頭道：“柺哥，是不是又想嫦娥和七仙女了？分享一下，講講你在迷魂洞里遇到奇聞異事？”

    鐵柺李干咳一下：“我再次言明，你可以叫我李哥、鐵哥、或者大哥哥都行，就是不要叫我柺哥，聽著別扭?！?br/>
    “好好好，鐵哥，鐵哥?！背炫︻伻缁ǖ恼f：“鐵哥說說你幻游天宮時的奇幻之旅，古代寓言中的淳于棼夢游大槐國時既做東床快婿，又當太守，多美。你為啥沒留在天宮做駙馬？是七仙女不夠漂亮？還是嫌嫦娥顏值偏低？”

    鐵柺李一笑：“好啊，我也當回八婆，給你嘚啵嘚啵?！?br/>
    鐵柺李咂咂嘴，不緊不慢地把幻游天宮的幻境添枝加葉的戲說一番，只聽得楚天女嗔目結(jié)舌，連連搖頭。

    約半小時后，遙遠朦朧的釘耙山已至眼前，七座俊秀的奇峰聯(lián)袂佇立，峰巔云靄繚繞，蒼翠蔥蘢。

    鐵柺李所言不謬，如此仙美瑰麗的峰巒，名字叫釘耙山，確顯不搭，就像當年的浣紗美女不叫西施，而是叫二丫頭，其美感定然遜色。

    山麓下有一岔路口，張乾指著右邊翠林掩映的石子路說：“向南，走小路?！?br/>
    楚天女應(yīng)聲將車拐進坑洼不平的山村古路。

    楚天女上高中時就常常偷開老爸的越野車拉著秦蕊到大山里瘋跑，無論是陡峭崎嶇的盤山路，還是詭復(fù)坎坷的山間小路，她都能駕車如履平地。

    “咱們?nèi)ツ?？”鐵柺李悄悄瞄一眼山路旁云霧繚繞的深淵，故作輕松的問。

    張乾遲疑一下，說“走這條近道兒，可以少跑五十公里。另外，有一個景點，我想去看看?！?br/>
    一小時后，張乾讓楚天女停車，瞥了一眼手表，說：“中午了，你們倆吃點東西吧，我去山坡上的那個石崖瞅瞅?！?br/>
    半山腰有一細長的石崖，彎月般探出峰外。

    張乾沿著陡峭的石徑登上石崖，他佇立崖邊，從腰間取出一個口紅般大小的袖珍望遠鏡，十分專注地俯視對面的山麓。

    對面，幾里遠的山麓下，有一座小山村，村名很獨特，叫大喇叭花村。

    六年前，一個專管牽線搭橋的古玩商販把張乾帶到大喇叭花村。

    商販說村中有一只白玉云紋鷹熊合巹杯，東西不錯，讓張乾看看。

    張乾到大喇叭村后，不但買下精美的乾隆白玉合巹杯，還額外收到三只北宋黑定斗笠碗。

    淘到心儀之物，張乾心情愉悅，走在街上亦有閑暇瀏覽四外景致，他望著滿村盛開的牽?；ǎ瑢ι特溦f：“有點奇怪，我發(fā)現(xiàn)這村里每家每戶的墻頭爬滿的咋都是牽牛花？”

    商販一愣，納悶道：“牽驢花？”

    張乾一笑，一字一頓的說：“是牽?；?，就是喇叭花?！弊詮陌ち嗽幃愅尥薜亩踞樅?，張乾時而口齒不清。

    “哦，你說的是喇叭花啊?！鄙特溞Φ溃骸罢f來是很奇怪，這一帶種啥花都不活，就長喇叭花，而且喇叭花又大又艷，全村墻頭地邊匍匍拉拉清一色都是喇叭花，要不這里咋叫大喇叭花村呢?！?br/>
    商販咳嗽一下，壓低聲音說：“乾師父，你知道這偏僻的喇叭花村為啥有許多大瓦房和老物件嗎？”

    張乾搖頭。

    商販眉飛色舞的說：“是因為大喇叭花村出美女，從明朝開始這里就有美女被選入皇宮，據(jù)說村里出過好幾個妃子呢?！?br/>
    張乾哦了一聲，如果商販所言屬實，村里當有皇親國戚的后裔。

    這時張乾看見道旁一石板上用紅漆寫的一首民謠：

    大水塢的魚，

    飛雪莊的梨。

    花村的閨女，

    半山屯的驢。

    商販一旁解釋道：“這是當?shù)乜滟澾@一帶物產(chǎn)的‘四大好’花村的閨女，就是指大喇叭花村的美女?！?br/>
    商販說著淺俗的一笑，輕聲道：“你瞅瞅剛才賣給你黑定碗的那個李嫂，一把年紀了，可那相貌身段超迷人，嘖嘖，我要是拍電視劇的導(dǎo)演，指定讓她演女一號?！?br/>
    張乾臉露笑意，正欲開口，街旁一住戶內(nèi)突然傳出女人的哭鬧聲：“你個死老頭子，當初咋勸都不聽，你非得買那破罐子，說可以翻倍賺錢，現(xiàn)在你又告訴我罐子是假的？那些可是給兒子娶媳婦的錢，趕快把罐子退回去?！?br/>
    張乾尋聲觀瞧，在開滿喇叭花的矮墻院內(nèi)，一老漢雙手抱著一個五彩大罐。他沖屋里瞪著眼嚷：“人都跑了，我上哪退貨去？”

    屋中沖出一婦人，膚色白皙，清瘦舒爽，年輕時篤定是個美女。她指著老漢忿然叫道：“我以前說啥來著？家雀甭和老鷹一起飛，你偏不聽?，F(xiàn)在那些騙子跑了，你也滾蛋吧，不過了！”

    婦人坐地上嚎啕大哭。

    老漢耿耿著脖子說：“那禿頂老二敢勾搭外人合伙騙我，大家都甭過了，我這就去把他家房子放火燒嘍?！?br/>
    倏地，屋門處一炫，出來一個姑娘。

    張乾心中一震，好熟悉的姑娘啊，似乎在那里見過？沙龍？會所？影視基地？張乾腦海中迅速索引一番，旋即否定的搖搖頭，自己從沒見過如此的絕色美女。

    “媽媽，別鬧了，我老爸也是想為家里多賺點錢，才被人蒙騙?！惫媚锶崧晞衲赣H。

    婦人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土里刨食，攢了一輩子的錢買個一文不值的破罐子，他這是不叫人活啊……”

    “我是好心，是在想生財之道?！崩蠞h還再犟。

    “老哥，我看看那罐子行嗎？”張乾走進小院對老漢說。

    老漢愣了一下，盯著張乾打量半天，有些緊張的把罐子遞給他。

    張乾端詳一下刀馬篇五彩大罐，輕聲道：“實話實說，這康熙款的罐子是新仿，但仿的不錯，能說說什么價買的嗎？”

    “十二萬”

    老漢心砰砰跳，他揣摩不到張乾啥意思，但憑直覺他意識到這個人對罐子很感興趣。

    張乾思忖須臾，緩聲道：“我一個朋友正在籌備陶瓷博物館，里邊有高仿品專柜，我想十二萬收購這罐子，不知老哥是否愿意?！?br/>
    “愿意，愿意??！”老漢目光驟熾。

    “不過，我有個附加條件，你同意咱們就成交?！?br/>
    “你說，你說，只要我能做到就行?！?br/>
    張乾點點頭：“從今往后，請老哥轉(zhuǎn)行吧，別在沾古玩了?！?br/>
    老漢愣了一下，滿臉通紅，尬笑著說：“好好，我也覺得自己不是這個蟲兒，咱們成交后，我就金盆洗手退出古玩行?！?br/>
    “呸！沒臉沒臊，還金盆洗手退出古玩行？你壓根就沒入行?！眿D人一旁破涕為笑的數(shù)落老漢。

    那位管牽線跑和的商販見張乾如此舉動，端的驚呆了，他傻傻地看著一向精明干練的張乾把厚厚的一摞錢交給老漢，直到坐進車里商販還愣愣地看著張乾發(fā)呆。

    “大哥，我叫小沫，能留個聯(lián)系方式嗎？”那位姑娘忽地貼近車窗前，柔聲問。

    張乾一遲疑，搖頭道：“不用了”

    “噢？拒絕的這么直白，能給個解釋嗎？”姑娘滿臉緋紅的喃喃道。

    張乾一笑：“因為你太漂亮了”言罷，開車離去。

    車駛出村口，商販輕聲道：“我有點懵，莫非乾師父又撿漏了？如果這康熙青花五彩官窯罐對的話，咋也得值五六十萬吧？”

    張乾沒吱聲，停住車，打量一下路旁，拎著罐子走到一個小洞穴前，他把罐子塞進洞里，然后撿起一塊石頭，啪地一聲，罐子碎成幾片。

    “乾師父……！”見張乾把官窯康熙五彩大罐砸碎，商販驚得險些咬舌自盡。

    “讓贗品壽終正寢，才能結(jié)束騙人的游戲?！睆埱f著捋了些枯樹枝掩在洞穴處，回到車上又道：“那老哥很倔，他會真的去燒人家房子的，這十二萬能救兩家人，值?！?br/>
    商販一挑大拇指，贊道：“夠意思！乾師父在做善事啊?！彼焐峡洫?，眼珠子卻咕嚕亂轉(zhuǎn)，似在揣摩什么。

    人的瞬間潛意識行為，抑或存在后續(xù)因果，但當時卻難體量出邏輯性。人無論睿智還是愚鈍，都會偶爾做出事后令自己無奈一笑的事情。

    回天河后，事業(yè)鼎盛，應(yīng)酬繁忙的張乾很快忘卻此事。

    一天，馬廠長抱來一個碩大的錦盒，打開錦盒里邊居然又是一個康熙青花五彩大罐。

    “咋樣？康熙官窯五彩大罐，八十萬，幫朋友出。”馬廠長目光炯炯，盯著張乾說。

    張乾搖搖頭：“新的”

    “新的？不會吧？收購時我可是參股了，乾師父你在好好看看?！瘪R廠長變顏變色的說。

    張乾遲疑片刻，輕聲道：“馬廠長你三天后再來，我讓你看個標本，和這個罐子如出一轍?！?br/>
    翌日，張乾驅(qū)車數(shù)百里返回大喇叭花村口那個小洞穴前，他要取回那些瓷片讓馬廠長對比。

    當張乾扒開遮在洞口上的枯枝后，他驀地一愣，那尊被打碎了的五彩大罐居然又端端正正的擺在洞里。

    張乾拿起大罐，發(fā)現(xiàn)罐身上有細細的璺痕，破碎的大罐已被人用強力膠精心的沾復(fù)在一起。

    看修復(fù)大罐精心細巧的手法，應(yīng)該是那漂亮姑娘小沫所為。

    張乾在洞穴前默立片刻，淡然一笑，帶著五彩大罐回了天河。

    此后張乾再次將此事淡忘。

    兩年后的春天，張乾應(yīng)邀參加一個大型古瓷展。

    張乾正在展柜前端詳一件珍罕的唐代絲衣傀偶，突然有人碰了他一下，張乾迅速回頭，他居然看到姑娘小沫正笑盈盈的站在眼前。

    “乾哥好，我離老遠就認出你了。我大學(xué)畢業(yè)了，在展館做志愿者?！毙∧瓭M臉歡愉，像只快樂的小鳥。

    張乾有點語塞。

    “我爸媽都很想念你，展會結(jié)束后你一定要去我家做客。”小沫拉住張乾的手說。

    張乾手有點顫抖，想推辭嘴里卻連連說：“好好好，一定去。”

    緣，無論良緣還是孽緣，有時真的很難繞過。

    況且，張乾不想繞。

    舊日的時光，無論美好還是困苦，皆會成為虛幻的回憶。

    此刻，張乾站在飛崖邊，用望遠鏡默默地注視那座開滿喇叭花的小院。

    良久，張乾情緒低落的回到車旁。

    “乾叔，你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楚天女不放心的問。

    張乾抬頭望著山崖說“沒事，可能在山崖邊站久了，被山風一吹有點涼，緩緩就好了?！彼麚u搖頭，像自言自語的輕聲道：“等了半天，也沒看到小沫，她應(yīng)該沒回家?！?br/>
    “小沫？”楚天女順口問出。

    張乾哦了一聲，解釋道：“小沫就是蘇靜靜，小沫是她小名兒?！?br/>
    “??？是靜靜姐？她……”楚天女看了鐵柺李一眼，把蘇靜靜失蹤的話咽回去。

    張乾輕輕嘆息，他之所以來槭縣，避禍是其一，多半還是想探尋蘇靜靜的音信。

    楚天女禁不住問：“靜靜姐在家嗎？”

    張乾搖頭道：“靜靜的母親已經(jīng)過世，都是靜靜時而回家打理收拾屋院，現(xiàn)在院子很亂，到處都是牽?；ê鸵安荩绻o靜在家肯定不是這樣子。”

    楚天女也嘆息一聲，正要勸慰張乾一番，忽然迎面開過來一輛面包車，車還沒停穩(wěn)，就從車里跳出幾個手拿棍棒的漢子。

    為首的是一相貌俊朗的小伙，他用大棍指著張乾喊道：“就是這個假和尚，給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