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老府上抬了七箱子綾羅綢緞五箱子珠寶玉石三箱子金銀,落到我院中,領(lǐng)頭小哥將禮單呈上,肅聲道：“這是我家公子下的部分聘禮，待我家公子與老爺商量妥當(dāng)后,再將剩余的禮金補上。”
我有些腿軟,叫人搬了椅子到院里,我軟軟坐到椅中，閣老是我的宿敵，這聘禮只怕不能收,正欲拒絕,那小哥命人將箱子都打開，珠光寶氣，流光四溢，頓時晃暈了我，脫口問道：“為什么只有部分？”
梅念遠(yuǎn)在我旁邊接著道：“只下部分的聘禮，可見沒有誠意，送客。”
我從袖里抽出扇子敲到他手臂上，忙對那小哥細(xì)語道：“我家總管心胸狹窄了些，小哥不要往心里去！”
小少年依舊肅聲道：“下聘禮只是我家公子的主意，還未得老爺應(yīng)允，我家公子擔(dān)心葉小姐被人搶了先，所以先來下了部分，待公子說服老爺后，再補上?！?br/>
“這樣啊……”我微微思索。
梅念遠(yuǎn)又道：“你家公子可知道蕭閣老與我家大人乃是死對頭？蕭閣老怎么可能同意與我們府上結(jié)為親家呢？”
小哥回道：“我們公子自幼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無論多貴的東西都要買下，老爺夫人也一直遷就著，如今雖在終身大事上有些齟齬，但我們公子哭鬧了幾天，不吃不喝，夫人也陪著哭了幾天，想必今日便能勸動老爺?！?br/>
梅念遠(yuǎn)一副當(dāng)家人的口氣，“此事難說！我們表小姐是萬不會嫁去閣老家受欺負(fù)的?！?br/>
我抖開扇子搖了搖，“總管，我餓了，去東巷買幾個包子回來?！?br/>
梅念遠(yuǎn)半步也沒挪動，吩咐起了小龍，“去買幾個包子回來?！?br/>
“是。”小龍奔了出去。
我只得繼續(xù)向那小哥求證，“有多大可能說服你家老爺？”
“十之*?！?br/>
梅念遠(yuǎn)沉著嗓音道：“再大的可能也只是可能，未成事實之前一切都無意義，從未聽說聘禮只下一部分的，此事于禮不合，送客?！?br/>
我抬起扇柄往左側(cè)方樹下一指，“總管，去那里歇著?！?br/>
梅念遠(yuǎn)轉(zhuǎn)身去了樹下，擇了塊石頭坐下，半閉著眼，吹著清風(fēng)。
我和顏悅色對小哥道：“既然如此，那這部分聘禮就暫時擱在我這里，等你家老爺定奪下來再說吧?！?br/>
“若我家老爺同意了這門親事，會先請顧大人往我們府上去一趟。小的告辭?！毙「缯泻艏叶?zhǔn)備走。
“且慢！”我一屁股彈了起來，忙問，“去閣老府上？用……用不著這么復(fù)雜吧？”
“我家公子娶妻，自然不能輕率。”小哥揚起了頭，“最遲就在明日，顧大人先做好準(zhǔn)備吧！”
“這個……”我面色為難，神態(tài)糾結(jié)。
“大人——”小龍揣了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跑進(jìn)了院子，邊跑邊喊，“不得了了！謝大人派人提親來了！”
接著就見謝府小哥畢恭畢敬地進(jìn)了府，懷抱著一個木匣，到我跟前行了一禮，“小的替公子求親，迎娶葉小姐！”
我心中有些些復(fù)雜，些些悵然，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蕭府小哥不悅地跨前一步，輕蔑地瞅了一眼謝府小哥，“懂不懂規(guī)矩？我家公子已下了聘，迎娶葉小姐是我們蕭家的事情！”
謝府小哥凜然道：“我家公子與葉小姐共過患難，對葉小姐是勢在必得！”
蕭府小哥不甘示弱：“我家公子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對葉小姐自然也是勢在必得！”
我從小龍抱著的紙袋里摸出個包子啃了一口，默然瞅著謝府小哥懷抱里的木匣。他似是捕捉到了我的目光，立即將木匣打開，一個古樸沉甸的物事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蕭府小哥取笑道：“謝家如此寒磣，一塊破石頭就想娶走葉小姐？”
謝府小哥瞪他一眼，鄭重道：“這是我家公子收藏十幾年的硯臺，是前朝大司樂俞懷風(fēng)用過的東西，極具收藏價值！我朝開國太祖曾擬用十個州縣換這方硯臺，被那時的收藏者拒絕，后來這方硯臺輾轉(zhuǎn)流落，為我家公子所得，視若珍寶，堪比性命！為表示迎娶葉小姐之誠意，我家公子特拿此方硯臺作聘！”
我咽下半個包子，險些噎死，“那那那現(xiàn)在值多少錢？”
謝府小哥眼角一亮，“此物可升值，價錢不可限量?！?br/>
我手里捏著余下的半個包子，默默為其估價。古董的價值取決于收藏者的欲念大小，前朝大司樂是我朝太祖曜武帝的胞弟，史書載武帝一生懷念其胞弟，改年號為懷章，拿十個州縣換一方硯臺，也在情理之中?？晌涞垡苍缫炎鞴?，如今可還有珍視這硯臺的人么？宮里那頭老狐貍不知道會不會跟他太爺爺一個樣兒……
我拿不定主意。身邊忽然多了個人，梅念遠(yuǎn)拿起了那方硯臺，細(xì)細(xì)查看。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殷殷道：“總管，你覺得值多少錢？”
梅念遠(yuǎn)將硯臺放回去，若無其事道：“這古老的硯臺，也就對謝家那只硯臺有價值?！?br/>
我神色一緊，“這話怎么說？”
“你若是跟謝家硯臺一樣有收藏癖的話，那這硯臺就是無價之寶，若沒有，它就是一方硯臺，不管是大司樂用過還是誰用過，對你來說，有什么不同的意義么？”梅念遠(yuǎn)眼風(fēng)掃過我面前。
我又咬了口包子，沉吟道：“可以轉(zhuǎn)手倒賣什么的……”
梅念遠(yuǎn)不以為然輕笑一聲，“謝家硯臺會允許你賣掉么？他將視若性命的東西交到你……你表妹手里，再娶了你表妹，這硯臺還不是回到他手里？這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圈后，硯臺無失，還拐個老婆，這回的買賣，他倒不虧?！?br/>
我點頭，“說得有理?！?br/>
謝府小哥急道：“才沒道理！我家公子吩咐不要跟顧府的總管理論，盡是歪理！我家公子說了，萬一遇著那自以為是的總管的刁難，顧大人千萬不要受他蠱惑！”
梅念遠(yuǎn)眉頭動了動，抬手吩咐小龍，“將這謝府無誠意又無禮的信使遣出去。”
“公子說的沒錯，顧府總管自以為是蠻不講理一肚子壞主意！”小哥抱著木匣憤憤然。
我將意欲自己動手的梅念遠(yuǎn)拉住，抬了抬眉，嘴角一勾，“我覺得，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br/>
蕭府小哥有些不耐煩了，“一方破硯臺能值什么錢？反正顧大人收了我家的聘禮！”
“小墨！”一個熟悉的喊聲傳了過來，隨后聲音的主人闖入了我府中。
眾人愕然，謝府小哥驚道：“少爺你……你不是在掃朱雀大街么……”
謝沉硯一路向我奔來，“聽說蕭家也來下聘，我只好自己來了，墨墨跟我走！”
梅念遠(yuǎn)往我身前一攔，“謝大人這是要來搶親么？”
“梅念遠(yuǎn)你讓開！”謝沉硯一臉隱忍，“我有話要對墨墨說！”
“又要效法上回么？讓她身陷險地？謝沉硯你怎么還好意思來？”梅念遠(yuǎn)毫不退讓。
又吵了起來，我連連嘆氣，轉(zhuǎn)到二人中間勸架。謝沉硯一把拉住我手腕，轉(zhuǎn)身便跑。誒？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被拉著跑了。
“淺墨！”我家總管在后面追來。
院里眾人都呆住。
——“搶親難道不是該搶新娘子么？”
——“從沒聽過搶親要搶新娘子她表哥……”
一路被拉著跑，上氣不接下氣，東拐西繞，早已暈頭轉(zhuǎn)向。從來不知道謝沉硯腿力這么好，竟不在我之下。
被拉到一個荒廢的園子里，齊腰深的雜草，虛掩的木門倒在一邊，謝沉硯終于讓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這這這這是什么地方？”我滿頭大汗。
“就是個棄園……前些日子路過這里……感覺是個說話的好地方……”謝沉硯也氣喘吁吁，掏出手帕給我擦汗。
“你身體有沒有事？”我也拿袖子替他擦汗。
“晏濯香給我把過脈……說并沒中毒……”
“那就好，那就好！那蛇蝎女果然是對你下不了手?！蔽液俸僖恍?。
“不說她！”謝沉硯正色看著我，“小墨，你究竟是男是女？”
“躲到這里來，就問這個么？”我斂容，低頭。
他拉起我手腕，將我手放入他掌心，獨自喃喃道：“這明明就是女兒家的手，我真愚鈍……”繼而他面上一喜，“這么說，我……我不斷袖……”
我收回了手，“僅憑這個就斷定我不是男人么……”
“那回見你穿女裝……”
“那是我表妹！”
“我不信！”
“不信，還提個什么親？”我將他一推，他一退，不想后面有個雜草遮沒的坑，他身體失衡，直接跌了下去，我連忙去拉，卻同他一道跌入了坑里，重重磕到了后腦勺，躺坑里不動了。
“小墨？”硯臺大驚失色，連忙拿手試探我腦后，“你你你……你不要又……”
“噓！”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他往旁側(cè)一壓，一手捂住了他的嘴。謝沉硯被我壓倒在坑底，手腳掙扎了一會兒，被我眼神示意后，不再動彈，卻臉色如紅霞一般，一雙眼睛湛亮湛亮地看著我。
我被他的眼睛吸引，定定凝視著，這個模樣的硯臺，怎么這么……誘人？他呼吸噴在我手心里，十分癢癢，我收了手，看他唇瓣粉嫩的顏色，我一忍，二忍，三忍后，再也沒忍住，低頭上去咬了一口。
謝沉硯嘴上一顫，兩手抱上了我的腰。我忽覺自己就是那偷吃的貓，有些愧疚，挪了嘴巴到他耳邊，細(xì)語：“上面有人，不要說話?！?br/>
坑外的聲音傳來，一個是蒼老的男聲，一個是柔媚的女聲。
“沒事不要找老夫，若讓人看見……”
“長生丹煉不成了，可怎么是好？”
“怎就煉不成？老夫說煉成的就是長生丹，誰會反駁老夫么？”
“……是?！?br/>
“還有什么事？”
“探花郎似乎在調(diào)查大人您往年的一些事……”
“老夫知道?！?br/>
“殷國三皇子沒有死?！?br/>
“現(xiàn)在何處？”
“大皇子當(dāng)年將三皇子流放西域，任其自生自滅，據(jù)說他不僅沒死，還來了長安?！?br/>
“有趣?！?br/>
“有人來了，大人您走這邊……”
接著是匆忙離去的腳步聲。
謝沉硯震驚道：“這是……蕭閣老和那個壞女人？”
我有些出神，那些話都還在耳邊繞來繞去。
“小墨？”謝沉硯將我腦袋掰了過去，鼻翼觸到了我臉龐，順勢親到了我嘴上。
坑頂驀然傳來怒火隱忍的聲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有完沒完？！”
另一個淡然中透著冷漠的聲音：“梅總管，我以為這樣的事情，你也該習(xí)以為常。”
我和謝沉硯唰地分開，欲奪路而走，無奈困于坑中，兩人一個轉(zhuǎn)身又撞到一處，再度滾成一團(tuán)。
后來，晏濯香垂了條白練下來，將我們一一拉上去。我一邊拍著身上灰土，一邊見我家總管臉色難看得緊，于是轉(zhuǎn)向晏濯香打算尋個話頭，誰知這廝也撇過臉，愈發(fā)冷漠出塵。我只好轉(zhuǎn)向謝沉硯，見他臉色還紅著，便柔聲問：“有沒有摔疼？”
梅念遠(yuǎn)與晏濯香轉(zhuǎn)身便走。
我拉著硯臺追在后面，“這是個誤會……你們是怎么找來的？對了……剛才有人……你們有沒有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貌似也木有人想念人家。。。尊桑心。。。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