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jié)名：第八章
又是一年冬天，鵝‘毛’般的大雪紛飛飄落。今年的京都特別的凄冷，連空氣都似乎要被凍結(jié)成冰。
龍琰宮，一如既往的輝煌莊嚴(yán)，住在里面的人兒也如十幾年前般風(fēng)華絕代?！碌奈骞俨]有因?yàn)闅q月的流逝而畫上蒼老的紋路，反而更添幾許風(fēng)姿流韻。
而此刻，她卻坐在窗邊，愁眉緊鎖。
簾外傳來平穩(wěn)的腳步聲，而后肩上一暖，她一愣，抬頭。
“軒？你下朝了？”
“恩”蕭霆軒替她隆了隆白狐裘披風(fēng)，皺眉道：“怎么在這兒坐著？也不多穿點(diǎn)，感染風(fēng)寒怎么辦？”
口氣雖然有著責(zé)備，但卻不乏關(guān)切。
凌汐涵靠在他懷里，仍不掩眸中憂思。
“軒…”
蕭霆軒低頭看著她，“在為悅兒的婚事發(fā)愁？”
無需言明，兩人夫妻多年，對方一個眼神，彼此都能了然若明鏡。
凌汐涵嘆了一口氣，“你說這孩子到底像誰啊?！?br/>
“自然是像你?！笔掱幒粗?，眉眼溫柔。
凌汐涵撇撇嘴，若是以往有人說‘女’兒長得像她，她自然高興?？墒乾F(xiàn)在她卻高興不起來。
蕭霆軒察覺到她的情緒，輕聲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
凌汐涵咬了咬‘唇’，低聲道：“悅兒，她……她跟蘇賀……”
“恩”蕭霆軒點(diǎn)頭，“她跟蘇相兩情相悅。今天下朝后，蘇相已經(jīng)請求我賜婚。”
“什么？”凌汐涵震驚的抬頭，急切的看著他道：“那你答應(yīng)了沒有？”
蕭霆軒沒有回答她，目光深幽如譚的看著她。
“涵兒，你究竟在介懷什么？”
“我…”她垂下頭，目光暗淡。
“他比悅兒大了那么多…”她嘆了一口氣，“平心而論，蘇賀年輕有為又一表人才，作為夫婿，確實(shí)是最好的人選?？墒撬呀?jīng)二十四歲了，悅兒才十五歲，他們…”
“涵兒?！笔掱幾ブ碾p肩，深幽的鳳目與她對視。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嗯？你說?！?br/>
“表哥表弟至今未娶，你是何感想？”
凌汐涵一愣，眼神有些黯然。
歲月流逝，十幾年一晃而過。而落天祥和歐陽宸，卻至今孤身一人。即便是蕭銘瀾，也早在多年前娶了王妃。卻并不是凌汐畫，而是一個江湖‘女’子。她見過那個‘女’子，形容與她有幾分相似，‘性’格率真明朗。只不過嫁到睿親王府那樣一個大染缸的地方，毫無心機(jī)的她卻最終死在宅‘門’爭斗里。所幸，她為蕭銘瀾留下了一個兒子。
從此后，蕭銘瀾卻沒再續(xù)弦，更沒有納妾。在那孩子剛滿十二歲的時候，就辭去王爵，一個人逍遙天下去了。
至于落天祥和歐陽宸——
落天祥官拜丞相，少年風(fēng)姿，無數(shù)名‘門’閨秀追捧之，更有凌汐夢在背后默默追逐近二十年。可是他卻仍舊無動于衷，對于父母施加的壓力不予理會。她曾想過要給他和凌汐夢賜婚，哪知還未得及行動，落天祥就找到了她。
她永遠(yuǎn)都記得那一天，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她正坐在紫藤‘花’架前午睡，感受到一束灼熱的視線粘在她身上。那目光太過復(fù)雜，有怨、有痛、有悲，鞥多的，是無奈和自嘲。
她睜開眼睛，正好對上落天祥蒼涼憂傷的眼神。她一愣，“你怎么在這兒？”
落天祥目光深幽，靜靜的看著她。好半晌，他才道：“我的感情，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了嗎？”
厄？她眨眨眼，‘迷’茫的看著他。
落天祥自嘲一笑，目光悲絕而堅定。
“你可以不喜歡我，甚至是討厭我。但是，你沒權(quán)利決定我的人生和未來?！彼f完就冷冷轉(zhuǎn)身，決然而毫不停頓的離去，獨(dú)留下她愣在當(dāng)場。
那是第一次，落天祥用那么冰冷的語氣對她說話。
從此，除了國事，他沒再入過宮，沒再主動見她。
那一刻，她了解了落天祥對她的感情。他的愛是純粹的，真誠的，不求回報的默默付出。而她，卻妄圖用冰冷的權(quán)利去抹殺他純凈的深情。他如何不怒？如何不痛？所以，她沉默了，不再干預(yù)落天祥任何事。
至于歐陽宸，凌汐涵心里極為復(fù)雜。
她目光微動，看向窗外飄飛的雪‘花’。想起十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趙欣月跑進(jìn)皇宮對她說。
“他病了，求求你，救救他?！?br/>
凌汐涵緩緩抬眸，懷里還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小公主，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已經(jīng)許久沒有工作了，本宮待會兒就讓人去請。”
趙欣月卻搖搖頭，“他的病，只有你能治?！?br/>
凌汐涵仍舊面‘色’清淡，不說話。
趙欣月凄涼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祈求。
“他的病，在心上?！?br/>
凌汐涵低頭，搖晃著懷中的嬰兒。
“那本宮就沒有辦法了?！?br/>
“你有。”
趙欣月上前一步，“他至今仍對你念念不忘，只要…”
“趙欣月?！绷柘ы抗獾?，卻帶著些微的冷意。將懷中的嬰兒遞給易秋，她緩緩站了起來。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拖在地上寂靜無聲，她圍著趙欣月走了兩圈。
“趙姑娘，本宮欣賞你勇氣可嘉，但是并不代表本宮可以忍受你的為所‘欲’為。”
趙欣月苦笑一聲，“娘娘誤會了，民‘女’萬不敢冒犯皇后娘娘?！?br/>
凌汐涵拾級而上，坐了下來。
“既然如此，剛辭啊那番話，本宮不想再聽見?！彼似鸢住瘛璞?，淡淡喝了一口茶，說得云淡風(fēng)輕。
趙欣月看著她，這般風(fēng)華絕代，這般氣質(zhì)出塵，世上有多少男兒能拒絕得了她的魅力？
“公子三歲之時便無意之中發(fā)現(xiàn)自己的母親和恩師茍合，此后心里便一直有心結(jié)。他從不讓‘女’子靠近，也從不碰任何‘女’人。因?yàn)樵谒劾?，這世上所有‘女’人都和他母親一樣骯臟不堪?！彼抗怊鋈?，帶著幾分心疼和憂傷。
“其實(shí)他認(rèn)為最骯臟的，是他自己的心，他的血?！?br/>
凌汐涵目光震動，趙欣月又繼續(xù)幽幽道：“知道他為什么只愛穿黑衣嗎？因?yàn)橹挥泻凇?，才能掩飾他?nèi)心的‘陰’暗和自卑?！彼粗柘?，“你知道你身上最為吸引他的是什么嗎？”
凌汐涵眼眸一動，似乎有些明了。
“因?yàn)楸还馊A明朗掩蓋下的你，內(nèi)心的黑暗與他如出一轍。他從認(rèn)識你，到了解你，一直到愛上你。一切都那么突如其來，卻有那般理所當(dāng)然?？晌ㄒ幻乐胁蛔愕氖牵阈睦锏哪莻€人，不是他?！?br/>
她目光平淡，聲音卻帶著幾分沙啞的蒼涼。
“他為你身上的黑暗惺惺相惜，也‘迷’戀你的光芒璀璨。那樣的感情，就像酒入愁腸，食髓知味。”
“說了那么多，你究竟想要表達(dá)什么？”凌汐涵有些不耐煩了，撇去心里因趙欣月的話帶起的漣漪，清冷道。
趙欣月卻沒有理會她，仍舊自顧自的說著。
“他從不會醉的，可是今天，他卻醉得一塌糊涂?！?br/>
“干我何事？”凌汐涵一拂衣袖，冷冷道。
趙欣月抬眸看她，“你真冷血?！庇执鬼袜?，“和他一樣?；蛟S，這便是你們的共通點(diǎn)?！?br/>
這一次，凌汐涵沒再反駁她。
良久，趙欣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他天賦異稟，容華絕‘艷’，世人難望其項(xiàng)背?？墒菂s沒有知道，他也會脆弱，也會受傷，也會心痛?！彼鄣讋澾^痛楚之‘色’，聲音也微微顫抖著。
“你看見過，對嗎？只是你選擇視若無睹。不，是因?yàn)槟阈睦镌缇捅涣硪粋€男人占滿了，再也看不見他人。”說到這兒，她已淚眼朦朧。
“就像他，整顆心都在你身上，所以對其他人也無動于衷。呵呵呵…你們何其相似？”
她低眸，輕輕擦干眼角的淚水。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早就被大雪淹沒。你可知…”她驀然渾身發(fā)抖，眼底也凝聚著害怕和恐慌。
“他屏氣了五識，凝固了真氣。如果我沒有找到他，他就會凍死在雪地里?！?br/>
凌汐涵再也掩飾不了目光里的震驚和復(fù)雜，手指也不自覺的彎曲。
趙欣月眼里再次聚集淚水，“他想死你知不知道？他覺得自己生無可戀了?！彼僖踩滩蛔〉牧飨卵蹨I，聲音嘶啞而痛楚。
“或許，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經(jīng)心死了，只剩下一具軀殼。是你，是你讓他重生，卻又再次讓他絕望?！彼龁柩手?，只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其實(shí)他并不是要得到你，那段時間，他只是希望你可以呆在他身邊，好好的陪著他。其實(shí)他并不是你所認(rèn)為的那樣城府深，心機(jī)重。他只是…想留下十九年生命中唯一的溫暖和光明。而你，卻連如此渺小的愿望都要打破。你可知道，他有多痛？”
她一步步‘逼’近凌汐涵，含淚指控著。
“其實(shí)他早就已經(jīng)放棄了，不想爭這天下，不想爭什么功名利祿。他想要的，只是一方平靜而已。而在這平靜之中，在他余下的生命里，你能陪伴在他身邊?！彼宋亲樱税涯樕系臏I水。
“那一場戰(zhàn)爭，其實(shí)原本就可以避免的。你只知他冷血無情，卻不知他并非殘暴不仁之人。那一戰(zhàn)，無憂城死傷慘重，雖然你用血鳳將他們救活，可是那滿地的鮮血卻在昭示著他的罪孽深重。你不會知道，凡是經(jīng)過血鳳洗禮并認(rèn)同的無憂城城主，都有一顆仁善之心。無憂城兵敗垂城，不是因?yàn)槭掱幩阌嫷糜卸嗫b密，不是因?yàn)槟愕摹濉?。而是因?yàn)?，血鳳認(rèn)定的城主，犯了血腥之罪，他為一己‘私’‘欲’而讓整個無憂城百姓城為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所以，他必須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br/>
“贖罪？”凌汐涵低喃了一聲，目光有些‘迷’茫。
“對，贖罪。”趙欣月再次走上前，“你知道幽冥圣‘洞’吧。那是歷來無憂城歐陽氏族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所關(guān)押的地方，當(dāng)初的落‘玉’雙被折磨得有多慘，你看見了吧。而公子要承受的，卻是比她慘重百倍的痛。他不但每天要承受烈焰寒冰雙重之苦，而且還要陷入‘迷’魂幻境里面對一生當(dāng)中最為痛苦的畫面。每日九九八十一次，而他，要承受這種痛苦整整三年?！?br/>
凌汐涵渾身一震，突然就想起，在她嫁給蕭霆軒之前的那幾年，歐陽宸仿若消失了一般，從未出現(xiàn)。而她再次見到他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臉‘色’有著不正常的蒼白和無力。
現(xiàn)在想來，那三年，必定是他承受蝕心之痛的三年吧。
過了好久，趙欣月才從那極致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其實(shí)他完全可以避免這種痛，只要他肯將你‘交’出來，將你這個無憂城為之所成卻又因你而滅的罪魁禍?zhǔn)住弧鰜?，就不必承受任何刑法。可是他沒有，他舍不得你受到任何傷害。所以，他選擇默默的，獨(dú)自替你承受那原本不屬于他的痛和絕望?！?br/>
她腳步虛浮，卻一步步如千金般踩在地上。她看著凌汐涵，一字一句，字字含淚。
“他為你做了那么多，難道你不該救他嗎？”
凌汐涵乍然清冷抬眸，“那你要讓我怎么做？是背棄的丈夫兒‘女’去寬慰他殘破不堪的心，還是去為那本不該屬于我的愧疚和感動而去施舍我的感情？”她一步步走下來，目光深邃如潭。
“趙欣月，我容忍你的自‘私’，卻并不代表，我就要為你的自‘私’買單?！?br/>
趙汐月如遭雷擊，怔怔的看著她。
凌汐涵走到窗邊，打開窗戶，任那寒風(fēng)吹進(jìn)來。冰雪帶著她的聲音緩緩入耳。
“難道你不曾想過，你這般了解于他，卻為何始終得不到他的心？”
趙欣月身影晃了晃，下意識的問出口。
“為什么？”
凌汐涵轉(zhuǎn)過身，“正因?yàn)槟闾^了解他?！?br/>
“什么？”趙欣月不解。
凌汐涵垂眸一嘆，“如你所說，他既是內(nèi)心‘陰’暗而自卑，又如何能夠忍受自己身邊天天呆著一個似乎將他的心完全解剖的‘女’子？他那般高傲的男子，又豈會容許一個‘女’子看見自己心底最深沉的傷痛？”
趙欣月愣在當(dāng)場，腦海當(dāng)中回憶起，歐陽宸每次問她是否愿意嫁給他時，眼底流‘露’出的蒼涼和空‘洞’。
她咬了咬‘唇’，或許，正因?yàn)樗^了解他，所以他們之間沒有了發(fā)展的空間，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