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竣緩緩站起身，轉(zhuǎn)身走到亭柱前，扶住柱子，感覺自己有點(diǎn)站不穩(wěn)，按在柱上的手指禁不住地發(fā)抖，臉上一片凄涼的霜色，眼中甚有震駭?shù)纳裆?br/>
陳顥昇起身，轉(zhuǎn)眼看他寂然背影，“弘兒……”
李弘竣無聲……
“弘兒，你便……你便放手吧。”陳顥昇咬牙重聲。
皇帝雙肩忽然一動，又悄悄地安靜地僵住身體……
亭子里又是一陣長久沉默……陳顥昇忽然也是眼中下淚，走到他身后拍拍他背，“做這天下人主，便受這天下之重。在世為人，哪有那么痛快的！”
他說完仿佛也再呆不下去，也沒道別，深深嘆口氣，轉(zhuǎn)身走出亭子。
李弘竣看著他走下彎曲石階，衣袖拂過花壇，從石徑上離去。
他眼神呆滯地看著他離去方向，即使他姨父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這時楊炎涼趕上，“皇上……”站在石徑上喚他一聲，感覺他很是不對勁，忙跑進(jìn)亭子扶住他，他卻驚訝發(fā)現(xiàn)皇帝渾身都在發(fā)抖，雙眼直勾勾注視前方，真是把他給嚇壞了，他很是驚恐，“皇上，你怎么了？皇上！哎呀，快來人吶！快來人啊！皇上！皇上！”
一連串的驚喚聲，這都變了天！
阿阮悠閑地行走在皇宮里，一邊欣賞兩旁風(fēng)景，腦海里一邊想著九哥哥，唇角向上微微翹起，她看到路旁有一條清澈的浣花溪邊，便走過去蹲下，隨手拈起一條嫩綠柳枝，小手拿著柳枝在水面劃出一道道痕跡。
“九哥哥……”她默默念著，一時又想九哥哥與適才那位女子究竟是何關(guān)系，九哥哥好似叫她碧玉？
她小下巴便支在膝頭，看著水面上被她畫出一圈圈痕跡，忽然身后響起一道聲音，“表小姐？”
阿阮詫異，回頭，“碧姝？”
“是我。”碧姝笑得溫婉。
阿阮忙起身，“真巧，在這里碰到你。”
“是呀！”碧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臉上卻笑得殷勤，“我也聽說你又進(jìn)宮了，昨夜在奉國殿住？”
阿阮歡喜地點(diǎn)點(diǎn)頭，正要一五一十回復(fù)“昨夜我是在九哥哥那里住的”，但一時想到似有些不妥，便又急忙止住話頭，只是尷尬地笑一笑。
見她不肯直面回答，碧姝心中冷意更濃，她琢磨著，這表姑娘看起來天真活潑，沒想到心機(jī)卻是不易察覺得深，這樣的人還真是防不勝防，別看她天真無害，貴妃娘娘可千萬別被她給利用了！
她是在貴妃娘娘進(jìn)宮前被皇帝指派伺候的，因?yàn)橹虚g有親戚關(guān)系，皇帝一直罩著貴妃，這后宮其他妃子又一直得不上寵，況且無論她們怎么到皇帝那里告狀，皇帝都始終不信，這些人便也心里明鏡似，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把貴妃娘娘怎么樣，所以任是她在這后宮中胸懷坦蕩得過日子，大家卻又漸漸被她真情所感染，常聚在一處說些閑話瞌些瓜子，其樂融融的，貴妃娘娘是真關(guān)心后宮這些可憐的女子，也理解皇帝一直不愿專寵的苦衷，便毅然為他擔(dān)起照顧管理這后宮的重任……貴妃娘娘的這些好，她都一直看在眼里。
她是那樣好一個坦蕩的人，她生怕她被她最親近最信任的人算計(jì)，可惜無論她勸過多少次，貴妃都固執(zhí)不肯聽，于是只有她親自出馬了。
她這般想罷，便上前溫柔拉住阿阮的手，“進(jìn)宮也總該去看看你表姐姐吧？”
經(jīng)她提醒，阿阮頓時記起，差點(diǎn)被九哥哥的寵愛沖昏頭，竟將表姐姐生病的事丟在了腦后，“我之前進(jìn)宮聽來福說表姐姐病了，可是……”
“可是什么？”碧姝腦海里卻在想著下一步計(jì)劃。
“九哥哥又與我說，姐姐并沒有生病，所以我眼下也不知，表姐姐她到底……”阿阮懵懂。
碧姝突然眉心一蹙，顯得十分情急，“貴妃娘娘生病，這當(dāng)然是真的，那還會有假？最可怕的是，本來身上就有病，昨夜又聽到來福死了，便更加嚴(yán)重了！昨夜竟是險點(diǎn)就……”
看她轉(zhuǎn)眼便哭泣起來，阿阮一陣慌亂，“到底發(fā)生什么？碧姝姐姐你快跟我講講！表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碧姝抬眼看她，“是不是皇上跟你說的，你表姐姐并沒生病？”
阿阮點(diǎn)頭，大眼中淚水充盈，“是這樣呀！”
“他騙你的！”碧姝立刻這般說。
果然阿阮一陣驚訝，“為何？他為何要騙我？”
碧姝靠近一步，因身材略比阿阮高，氣勢便有點(diǎn)居高臨下，“因?yàn)樗腧_你進(jìn)宮！”
“騙我進(jìn)宮？”阿阮迷茫，“為什么？”
“其實(shí)你大概一直不知道吧？”碧姝說道，細(xì)細(xì)觀察她神情變化，好隨時做出調(diào)整。
“碧姝姐姐你到底想說什么？”阿阮著急。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一位叫瀟湘的妃子？”她問。
“我當(dāng)然知道她呀！”阿阮想也不想道。
“還有那四位妃子你大概也知道吧？”她看起來神神秘秘的。
“我當(dāng)然知道呀！碧姝姐姐你到底想說什么呀？”阿阮十分不解，這些有些年歲的人，說話怎么總喜歡這般彎彎繞繞的，她都快沒耐心了。
“這個后宮中還有位叫碧玉的才人，可能也只有她你沒見過?！北替劢且咽情W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勝利笑痕。
“碧玉才人？”阿阮琢磨著，“哦是，她是不是看起來有點(diǎn)病懨懨？”
碧姝有點(diǎn)訝異，“你知道她？”
“是呀，我剛才還見過她呢?！卑⑷盍⒖炭诳旎氐?。
“她因身體不好的緣故，一般都不怎么出宮，你是在哪里見到她的？”她問。
“便是在適才那片竹林里呀！”她遙手一指，碧姝卻也不順著她手指方向往后看，她已然知曉她在指哪里，便又試探性問，“我今早聽說皇上帶你游宮？”
“對呀，我們坐了一個可高可高的大象，足有一丈高，碧姝姐姐你見過大象嗎？”她笑著說。
“有個皇上做表哥，還真是好！何況還是那么一位俊俏的表哥，任是哪位女子見了他都會心動吧？可惜，我可沒那么好命，恐怕這一生都不會有坐大象的體驗(yàn)了。”碧姝笑得有點(diǎn)冷。
阿阮儼然未聽出她話中冷嘲味道，眉心一緊，“原來是這樣，那要不我去向表哥哥求求情，叫他允許你也坐一回大象，怎樣？”她勾住她手搖搖。
見碧姝久久不答，她還十分熱心極力推薦，“你別看九哥哥有時很嚴(yán)厲，其實(shí)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非常溫和的，如果你肯，我再去求求情，他一定會答應(yīng)的?！?br/>
是這樣？
李弘竣怕是要冷笑……但是他的冷笑，她怕是看不到……
“那我便先謝過表小姐了?！北替f完暗中呼口氣，這對話歪得也夠遠(yuǎn)，她忙拉回，不然前面的辛苦可就都白費(fèi)了，“你恐怕還不知道這后宮里的情況，你初來乍到，怕是得罪人也不自知，這是很危險，怕你會給你九哥哥和你表姐姐惹麻煩?！?br/>
她又開始拐彎抹角，阿阮只覺得跟她說話可真費(fèi)勁兒。
“你到底想說什么呀？”她苦著臉。
“這后宮中，加上你表姐姐在內(nèi)，一共七位妃子，說起來在歷朝歷代皇帝中，數(shù)量算是少得。其實(shí)你九哥哥登基之初，便有許多女子的畫像被送進(jìn)宮，當(dāng)時全然可選三十幾位，但九哥哥卻只選了七位?！?br/>
“嗯?！卑⑷铧c(diǎn)頭，“那你到底想說什么？”她快無語了。
“這七位女子中，你猜你九哥哥最喜歡的是哪個？”她淺笑。
“不知道?！卑⑷顡u頭。
“是碧玉才人?！北替p眼笑成彎月。
“碧玉才人……”她喃喃，腦海里便不由浮現(xiàn)適才那女子優(yōu)雅的模樣，而且還有九哥哥對她情急的態(tài)度，那卻是她從所未見的，九哥哥似乎很在意她。
碧姝笑出聲，把她思維拉回，“皇上一直苦求不得，之后才又開始寵愛那四妃的，也算是別無選擇的退而求其次吧?！?br/>
“哦?！卑⑷铧c(diǎn)頭。
“依次寵幸一遍，便又覺沒意思，才又寵幸瀟湘妃……”她慢慢說著。
阿阮抬眼看她，“原來是這樣?！?br/>
“然后……”碧姝轉(zhuǎn)開身看遠(yuǎn)處絲絳似的細(xì)柳，果然聽到她在身后問“然后什么”，她回身看著她，“眼下皇上怕是又不滿足了……”她沒再說下去。
阿阮眨眨眼，不解。
繞個大彎兒，她還是不知道她想說什么，她說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很奇怪看著她，“碧姝姐姐，我能給你提個小小的意見嗎？”
“什么？”碧姝驚訝。
“你說起話來，真的好繞哦！”阿阮氣呼呼。
碧姝忍不住一笑，“怕嚇壞你，才這么繞著說，因?yàn)檎嫦唷騺矶己芸膳隆茈y接受的?！?br/>
“可怕？難接受？”阿阮斜眼看她，怎么感覺今日的碧姝看起來，跟個神婆似的，渾身充滿不可信的氣息。
碧姝又近她一步，“你知道皇上為何只納七位妃子么？”
阿阮只是搖頭，被她繞得有點(diǎn)累，都不想接她話了，對方卻仍是樂此不疲繼續(xù)說著，“并非皇上不近女色，而是他、對一般的女人……提不起興趣！”
“一般的女人？”阿阮眨眼，又打起精神來，“何謂‘一般的女人’？”
碧姝溫柔地拉住她手，盯著她忽閃忽閃的一雙大眼睛，“便是身家清白的女子，你該知道，皇帝選妃，選上又最后有幸能見得著皇帝的，那都已是經(jīng)過層層選拔的，任是哪一個都不差的?！?br/>
“對呀，是這么個道理。”阿阮認(rèn)為她說的有理，便點(diǎn)頭。
“所以……皇上的口味，也就是他最感興趣的……一直是……別人的妻子！”她最終道。
阿阮呆住……
碧姝看著她，緩緩轉(zhuǎn)身，邁步走開……走遠(yuǎn)后她還伸手揪住一條柳枝，優(yōu)雅地回頭看她，但見阿阮呆滯地站在池邊，整個人都木訥住，她輕輕一笑，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