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承止:若看到奇之內(nèi)容,便是太過跳躍,請過幾時辰再返來。
“那又如何?”平安啄了下鐘承止腦袋。
“如何會有魂與身體年紀不同的?”
“那又如何?”
“這魂與身體可能不是一個人的。”
平安抖了抖翅膀,飛到一邊的桌子上站著:“那又如何?這些與你無關(guān)。你只用收回這人身上的鬼玉便行。”
鐘承止轉(zhuǎn)頭看著桌上的平安:“這情況只可能是移魂,即便是我與閻王那家伙,用完整的鬼玉移魂,都是很困難的事,你應(yīng)該最清楚不過。而婉螢身上僅有很淡的氣息,說明只是很小的碎塊。還不覺得事有蹊蹺?而且還不明這個對你有多重要?待收齊的那天……”
“我不明!我只知你現(xiàn)在須得盡快集全鬼玉,做好你應(yīng)做的事?!逼桨泊驍噻姵兄?,站在桌上,與鐘承止對視,“你可憐那姑娘也好,想別的也好,都毫無意義。幫你與監(jiān)督你不要成日就知偷懶,就是我的使命,其他對我也毫無意義。”
“……”
房里一時沉默。
“行吧,那也要等他們回來,先睡覺?!?br/>
鐘承止不再回話,合衣倒在塌上就睡。
平安看著背對自己的鐘承止,撲騰了幾下翅膀,飛進了窗外愈來愈暗沉一色,樹與云的剪影里。
入夜。
對比京城近乎徹夜的燈繁酒綠與歌舞升平,幾百里外的建安沉靜得如早已走過人世滄桑的耄耋老人,只是默默地看著年輕人依然在紅塵滾滾間拼命吶喊與掙扎。
岐黃館被夜色籠罩,除了窗外風(fēng)吹樹動,似乎有輕輕的腳步聲。
鐘承止依然合衣半蓋著塌上不甚干凈的被子靜靜沉睡。
突然。
一道寒光,刀刃揮落。
鐘承止從睡夢中倏然睜開雙眼,迅速掀起薄被,抬腿一踢。
腳擊到持刀人拿刀的手腕上,同時翻身滾下榻,順手拿起地上的長包裹起身反手抬起一檔。
婉螢爹狂憤的面容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中顯得猙獰無比,雙目發(fā)紅,揮刀往鐘承止身上直砍。
能看得出,婉螢爹有些許武功底子,但哪是鐘承止的對手。
鐘承止兩三下就鎖了婉螢爹的全部招路,側(cè)身手肘往婉螢爹的胸部一撞。婉螢爹頓時向后倒去,滑了一段撞在墻頭,癱坐在地上。
鐘承止收了招,手握著長包裹一頭,另一頭直直指著婉螢爹眉心。
鐘承止垂目俯視:“你想干什么?”
“這話應(yīng)是我問才對吧!”婉螢爹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傳出。
“哦?你認為我想干什么?”鐘承止回問。
“你想對婉螢做什么?!”婉螢的爹抬高了音量。
“我對婉螢沒做什么,而是你對她做了什么?!辩姵兄挂廊惠p描淡寫地說著。
婉螢爹抬起頭對著鐘承止咆吼:“她是我閨女!我做什么也不關(guān)你的事——??!”
“你怎知不關(guān)我的事?!辩姵兄狗畔轮钢裎灥拈L包裹,轉(zhuǎn)而反手握著,抱起雙臂,在房里渡起步,清清淡淡地說道,“尚藥局,盧醫(yī)堂?!?br/>
婉螢爹眼神一凜。
“你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還偷了什么便要躲起來?又怕太偏僻地兒去京城不太方便,便躲在這?”鐘承止繼續(xù)踱著步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可你覺著……你能躲多久?即便這不是先被我撞上了,難道你還指望著,如此安逸平凡地過一輩子不成?”
婉螢的爹眉頭緊皺:“……你……是誰?”
“既然你會這么使鬼玉,難道沒聽過——”
鐘承止停止踱步,轉(zhuǎn)頭再次俯視坐在地上的婉螢爹,眼里似乎綠光一閃:
“——鐘馗?”
婉螢的爹瞳孔急劇收縮,雙手在地上摩挲,往后靠了靠:“……你……你……鐘馗不是應(yīng)該豹頭環(huán)眼,鐵面虬髯,相貌丑陋……”
“呵呵?!辩姵兄挂恍Γ瑴赝竦穆曇粼陟o寂的房間里似乎帶著冥冥回響,從而生出一絲邪魅,“在下長得這么不難看實在是抱歉了。不過……現(xiàn)在你是否該給我交代下,婉螢是如何回事?”
鐘承止雙目直視著婉螢爹。
婉螢爹面上露出一些慌張的神色,同時用慌張的聲音喊道:“……我……我……婉螢我女兒而已,你……你是鐘馗也不關(guān)你的事,別想干什么——!”
“你最好說實話,不然我會取回屬于我的東西,且不管你女兒會如何?!辩姵兄雇桌锓置鞯亓疗鹨荒ňG光,微弱卻在昏暗的房間里絲絲可見。
“你……”婉螢爹還在不自覺地往后挪動。
“你如何能完全移魂?勿要與我打馬虎。我會觀之以斷留不留你與婉螢的性命?!辩姵兄瓜蚯白吡艘徊?,綠火依然在其眼里黯然旋轉(zhuǎn)。
婉螢爹死死地蹬著鐘承止,粗重地揣氣:
“……婉螢她娘生她的時候……出血了……出了很多……很多……青兒她沒挺過去……我……”
婉螢爹說了一半停下來,目光終于從鐘承止身上移走:
“然后……我……我…………”
婉螢爹支支吾吾,卻始終沒說出后半來。
“行了,我明白了?!?br/>
鐘承止眉頭微蹙,打斷了婉螢爹欲言又止的重復(fù):
“婉螢?zāi)锷a(chǎn)時熬不過去了,你又舍不得。于是你在婉螢還沒完全離開娘胎,臍帶相連的時候,用鬼玉做媒,拿婉螢的血溶在她娘的血里,把婉螢的魂移到她娘的身體內(nèi),連半個移魂都不到,所以這么點小碎塊也可以辦到一個完整的移魂。之后又用你自己的血作引,長年以生血養(yǎng)玉?!?br/>
鐘承止沉默了須臾,轉(zhuǎn)身望向窗外:
“……但實際,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又用自己的壽命,去換一具你妻子的行尸走肉?!?br/>
“爹……怎么回事?!?br/>
鐘承止話音剛落,婉螢揉著眼睛,拿著燭臺從屋外進來。
“你們在干什么呢……?”婉螢環(huán)視昏暗的房內(nèi),面露疑惑。
鐘承止轉(zhuǎn)頭看向婉螢。
這一瞬。
婉螢爹趁著鐘承止轉(zhuǎn)頭的空檔,快速拾起地上的刀,驟而往鐘承止身上揮砍。
鐘承止余光掃到,立刻揮起手中的長包裹,順勢擋住。
刀刃撞到金屬的刺耳聲在空氣中撕裂而過,包裹布合著包裹內(nèi)黑色玄鐵劍鞘一起滑落,露出閃著寒光的劍刃。
婉螢爹就如失神的狂犬,雙手握刀,往地上一俯,鞠身又往鐘承止身下如嚙齒嚼物般襲去。
鐘承止手腕往內(nèi)一折,劍身空中劃出一個圓旋,往下垂直擋住橫來的刀刃,婉螢爹被劍氣重重地往后摔打到墻上。
鐘承止手中劍再一翻轉(zhuǎn),劍刃突然變得仿若透明無物,往前對著婉螢爹直直捅去。
“爹——?。?!”
婉螢終于看清周圍,一聲尖叫,不顧一切撲到她爹身上。
鐘承止收勢不及,一劍刺穿了婉螢身軀,又刺入了她爹體內(nèi)。
“啊……爹……,……”
“螢兒……螢兒…………青兒啊————!?。?!”
細微的嘶嘶聲從婉螢身體里陣陣傳出,流溢著暗光的青煙從傷口里裊裊飄起,卷著婉螢氣若游絲的呻|吟與她爹撕心裂肺的哭吼,在小小房間里升騰盤卷,旋轉(zhuǎn)浮繞。
鐘承止嘆了一口氣,抽出劍。
青煙順著劍刃從傷口沖涌而出,如旋風(fēng)般翻滾在空氣中形成一個流光溢彩的巨大球體。
隨后慢慢收縮,變小,最后如一顆水滴在空中凝聚,墜下落到鐘承止手心,變成一快小小的碎玉。
斬鬼劍,斬鬼不斬人。
“你……你……螢兒——?。∏鄡骸。∧悴灰?!不要走啊——??!”
婉螢爹渾身無事,仿佛根本未被劍捅過,抱著婉螢,瑟瑟發(fā)抖,淚水在其深深的皺紋上流出兩道蜿蜒曲折的亮痕。
婉螢傷口留出的血從初時的鮮紅逐漸轉(zhuǎn)深,傷口周圍逐漸呈黯黑之色,迅速蔓延到全身,整個軀體皮膚收皺發(fā)烏,蜷縮僵硬,變得如一具干尸。
“你……你……為何……為何——?!”
婉螢爹不停來回看著懷里的婉螢與面前的鐘承止:
“你知道嗎,婉螢生來就畸形。你沒見過那個丑陋古怪的胎兒!你怎么能懂!你怎么明白!我不是殺了我女兒,我是在救她!救她——?。∧愣畣?,你這個惡鬼——!!惡鬼——?。?!”
婉螢爹喪心病狂般對著鐘承止吼叫,然后站起身,一手抱著婉螢,一手又舉刀胡亂向鐘承止揮砍。
鐘承止一邊閃避一邊拾起地上刀鞘套回劍上,又擰起包裹布,拿起自己的那本閑書,三兩步跳到房間門口,回手一掌。氣勁再次把婉螢爹推得摔倒在地上。
“有時人貪圖的越多,能得到的越少。不過十三年的陪伴,與你已是恩賜。好好安葬她,不要逼我殺你。想你也不會告訴我什么了,就此別過?!?br/>
鐘承止把房門關(guān)上,走出了岐黃館。
黑暗的房間里留下了婉螢爹一個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寂寥的空氣里陣陣回響。
建安鎮(zhèn)依然黯沉而寧靜,樹枝咬著寒風(fēng)互相廝磨,新嫩的葉苗開始在杈間竄出,冬末的嚴寒也擋不住春芽的萌長。
而人世的歡笑與淚水,與這冬去春回寒來暑往又有何關(guān)。
夜幕籠罩的鎮(zhèn)上被月光拉長的身影。
鐘承止穿過街道又走到了一開始遇到婉螢的那顆鎮(zhèn)邊大樹下。
昏暗中看著光禿的樹枝點綴著點點新葉的輪廓。
鐘承止坐到樹下,把雙手攏進衣袖打了個寒磣。
平安在空中一劃飛落到鐘承止肩上。
“你高興了。”鐘承止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白煙消散在夜色中。
“這是你我該做之事,有何高興與不高興?!逼桨惨桓倪稍?,平靜地回答。
鐘承止轉(zhuǎn)頭看了平安一眼:
“幫我瞧了那叫啥的沒,韓玉?那家伙沒事吧,就下了一點點瀉藥給他,居然那么嚴重?”
“死不了?!逼桨惨廊黄届o地回答。
鐘承止又看了平安一眼。
“你現(xiàn)在倒是安靜了?!?br/>
“你乖乖做事我就安靜?!逼桨苍阽姵兄辜缟媳牧艘幌?,頭背對著鐘承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