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高勁松并沒有馬上就去找陳明燦，而是作為俱樂部辦公地的附二號樓。

    今天是比賽日，事情多得很。

    他首先要檢查球員裝備的準備情況。球衣球褲球鞋球襪護具還有鞋釘，所有比賽里要用到的裝備都要仔細檢查核對，象球衣球褲這種易損耗物品，要對照大名單多預備幾套；標明新時代字樣的運動夾克，需要多準備幾套，因為誰都說不清楚下午比賽時雨到底還在不在下，也不能確定雨大還是雨小，為了保護坐在替補席上隊員的身體，也為了替換下場的隊員不至于淋雨感冒，多帶些干衣服肯定不會有錯；飲料的出廠日期要一件一件地檢查；干凈的毛巾浴巾是必須的；

    他手里拿著記錄本，和三個工作人員一起依次核對滿屋子大小紙箱里的各種物品，每一樣物事的質(zhì)量和數(shù)量都正確無誤后，他就在那件物品下打一個勾。記錄本上的科目甚至包括了洗發(fā)水香皂沐浴液這些瑣碎物品，并且都有特別的注明一一誰喜歡用哪種牌子的洗發(fā)水，誰又喜歡用某種牌子的香皂，都需要一一對照檢查……

    這些賽前準備工作中的繁瑣細節(jié)，都是他接手主教練行政助理之后才開始建議施行的。初時工作人員并不買他的帳，因為這樣做在無形之中增加了他們的工作量，連總經(jīng)理孫峻山都不理解一一用什么牌子的洗發(fā)水、不用什么牌子的沐浴液，難道還能改變比賽的結(jié)果不成？但是高勁松堅持這樣做。他的理由很簡單，俱樂部應該竭盡所能為球員踢好比賽提供一切便利條件，洗發(fā)水香皂當然也包括在其中。他還說，要是比賽不順利的話，準備工作中的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進一步惡化球員的情緒，也許還會導致不必要的矛盾沖突，所以賽前工作時，就應該盡力化解掉潛在的矛盾誘發(fā)條件；而要是比賽順利的話，這些細節(jié)就能錦上添花，讓球隊內(nèi)部的氣氛更加歡樂和融洽。孫峻山爭不過他，只好掉過頭去做幾個員工的思想工作，讓他們來適應工作中的新變化。

    “藍風沐浴液?！彼麑χ涗洷灸畹馈?br/>
    “有。”一個工作人員立刻找到一個乳白色的塑料瓶，遞給他。他拿過來擰開瓶蓋倒了一點在手背上，透明的粘稠液體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又把蓋子擰好，讓工作人員把它放進紙箱里，然后在標著“陳明燦藍風沐浴液”的事項下打了個勾。下面是張遲最愛用的嬰兒用香皂。

    “寶寶香皂?！?br/>
    那位工作人員馬上找到這東西，在交給高勁松過目以后再放進紙箱里。

    今天的準備工作復查進行得很順利，再也沒有象前幾回那樣不是缺東就是少西，列在清單上的物品沒有疏忽也沒有遺漏，這教高勁松放心不少。他剛才還擔心，幾個工作人員還會象前幾回那樣故意給他添亂哩?？磥硭麄円材芊直婧么酰罍蕚涔ぷ骷氈碌脑?，球隊輸球就不能把責任推卸到俱樂部的后勤保障上，要是比賽有一個理想的結(jié)果，后勤人員還能獲得俱樂部的表揚和嘉獎。

    工作雖然順利，但是等到把十多個大大小小的紙箱都搬上車，時間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小時。

    忙完這一切，三個后勤人員就可以稍稍休息一會兒，待吃過午飯以后再啟程去體育場。

    可高勁松不能休息，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忙碌。

    他回到辦公室，給市區(qū)里的一家三星級賓館還有體育場分別掛了個電話。三星級賓館是球隊主場比賽日的駐留賓館，中午球隊要在那里吃午飯，飯后休息兩個小時，然后再體育場，在球隊出發(fā)之前，他必須確認酒店方面的接待工作是不是已經(jīng)全部緒一一午飯有沒有準備好，房間是不是空出來。要是這些還沒有預備停當，他還要負責俱樂部和酒店方面的溝通和協(xié)調(diào)工作。至于第二個電話，那是因為昨天下午他在檢查體育場更衣室時，發(fā)現(xiàn)澡堂里有兩個蓮蓬頭壞了，還有一個水龍頭的熱水開關(guān)有問題，根本無法控制水量的大小。體育場方面當時答應馬上解決，他還特意叮囑體育場的人，修好了一定要打電話知會一聲，可到現(xiàn)在都沒消息，他只好打電話過去問一下。

    酒店的接待工作已經(jīng)就緒，球隊隨時都能過去，飯菜也是按照俱樂部的要求，以素菜和清淡為主，肉食只有兩樣，鹽腌牛肉和炸雞腿。體育場方面已經(jīng)把壞掉的熱水開關(guān)還有不出水的蓮蓬頭換過，只是負責這事的人忘記把消息及時通知俱樂部。

    看來情況還不錯。

    第三個電話打給新時代的球迷協(xié)會，俱樂部希望協(xié)會能把球迷組織起來，在今天的比賽里制造點氣氛。

    他的話還沒說完，協(xié)會負責人就很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并且說，協(xié)會沒辦法組織人去球場。

    “人家省城明遠給球迷協(xié)會提供資金上的支持，你們給了什么？明遠可以租大客車拉球迷去球場，你們舍得花這錢不？人家明遠還組織球迷到基地里參觀和聯(lián)歡，你們呢？明遠球迷協(xié)會的旗幟喇叭鑼鼓都是明遠置辦的，你們幫球迷協(xié)會置辦了什么？去年那幾桿破旗爛鼓現(xiàn)在還在用哩！”他甚至譏笑道，“就算你們肯花錢雇人，怕是也沒人愿意在雨天里跑來看一場甲b的比賽吧？”

    協(xié)會負責人說的都是實情，高勁松沒辦法反駁，而且現(xiàn)在是有事求著人家，更不能掛斷電話。他只能捏著話筒聽協(xié)會負責人發(fā)牢騷。

    等負責人發(fā)泄一通之后，他先對球隊前一階段工作中的失誤，向負責人道了歉，然后又說，在現(xiàn)在的情況下，俱樂部更希望能得到球迷和球迷協(xié)會的理解和支持，希望球迷協(xié)會能夠組織一些球迷去現(xiàn)場為球隊助威，他還提到，球迷和球隊，實際上就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缺了誰都不行一一球迷需要球隊的精彩表現(xiàn)，球隊需要球迷的喝彩歡呼……

    “行了行了，你就不用朝我解釋這些了。我去問問，看有沒有人愿意去?！必撠熑瞬荒蜔┑卣f道，“我真是倒八輩子霉了，當初竟然會答應來做這勞什子球迷協(xié)會的頭頭！”說完他就掛斷電話。

    高勁松放好電話，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看。

    南方的天空總算有了一抹蒼白的亮色，雨似乎也比早上要小一些，雨水洗過的空氣里夾雜著泥土和綠草的芬芳，浸潤著人的肺腑。

    也許雨就要停了。他有些高興。要是雨依舊下個不停的話，北城體育場是個不遮風不擋雨的露天體育場，怎么可能有球迷愿意到現(xiàn)場看球呢？何況這還是甲b的比賽……

    他在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因為自身的先天條件不足，比賽場面和成績又無法吸引球迷和觀眾，所以新時代的球市異常低迷，很多時候一場比賽只能賣出百十張球票，體育場里空蕩蕩的看臺看上去既教人失望又令人傷心，足球比賽最大的魅力就是集體情緒的發(fā)泄，可面對無人喝彩的場面，即使是最有激情的球員，也會感到單調(diào)和乏味，以至于連進球之后和隊友的慶祝也只能是簡單的敷衍。這種情況下，球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球迷協(xié)會，希望他們能組織球迷到現(xiàn)場制造一些熱鬧的氣氛，調(diào)動球員的情緒和積極性?？稍谑〕沁@座足球氛圍并不濃郁的城市里，又面臨著省城明遠的競爭和打壓，區(qū)區(qū)一個球迷協(xié)會又能有什么辦法？再說，球迷協(xié)會的運轉(zhuǎn)不僅僅是球迷的熱情，他們也需要資金和物資呀，而且在球隊戰(zhàn)績糟糕，球迷稀少力量薄弱的時候，他們也只能靠著俱樂部來輸送最基本的運轉(zhuǎn)資金和物資?？墒茄巯戮銟凡抠Y金緊張，又不能給球迷協(xié)會提供多少幫助，只能在球票的供給上盡量滿足協(xié)會的要求。這聽起來倒更象一個笑話一一看新時代的比賽還需要門票嗎？

    他模糊地意識到，因為毫無起色的戰(zhàn)績和糟糕的財務狀況，新時代俱樂部和它的球迷俱樂部正在逐漸走進一個怪圈，球隊無力幫助球迷協(xié)會壯大，球迷協(xié)會也無法組織球迷來支持球隊，無法幫助球隊擴大影響和號召力。至于球隊的影響與號召力到底意味著什么，他還不是很清楚，他只是隱約覺得，對于俱樂部來說，這兩樣東西都應該很重要。

    他揮了揮手，把腦子里雜亂的念頭通通驅(qū)趕走。球迷協(xié)會也好，俱樂部的號召力也罷，這些都是孫峻山和俱樂部領導班子應該考慮的事情，他一個主教練行政助理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好主教練和俱樂部交代給他的事情。

    他回到辦公桌前，把工作日志拿起來，仔細對照一遍今天上午要做的事情。

    還剩最后一件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東西，然后走到隔壁主教練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虛掩的房門，然后推門走進去。

    屋子里煙霧繚繞，嗆人的煙草味沖得人直皺眉頭。三個教練還有孫峻山都在這不大的房間里，都沒說話。電視里正播放著珠海南方的比賽錄象，不過沒人去注意電視上的畫面。茶幾上胡亂丟著好些紙，有大有小，小的和他早上拿給張遲和周至棟看的卡片差不多，大的就是一張復印紙，每張紙上都是各種各樣的數(shù)字、符號、虛線實線和簡單潦草的文字。

    這種用紙片記錄戰(zhàn)術(shù)、圖解配合以及文字提示的方式，也是他的建議，是他從尤慎和言良成那里學來的。尤慎喜歡把這種紙片交給特定的某位隊員，言良成喜歡把它們作成幻燈播放，而他則建議新時代俱樂部把一些重要的戰(zhàn)術(shù)圖例一一不僅是自己的戰(zhàn)術(shù)配合，也包括對手慣用的戰(zhàn)術(shù)一一通通畫出來，然后貼在俱樂部的告示欄上，讓大家能經(jīng)常揣摩。鄭昌盛還在此基礎更進一步，要求把這種圖張貼到俱樂部的每一個角落，餐廳、隊醫(yī)室、會議室，還有宿舍，能貼的都貼上，他要讓每一個隊員熟悉每一個戰(zhàn)術(shù)配合，熟捻自己在戰(zhàn)術(shù)中的位置和作用。這樣做的效果到底怎么樣，暫時還無法知曉，球隊的成績似乎也沒有顯著的提高，該輸?shù)谋荣惒]有贏，不該輸?shù)谋荣愐矝]有輸，隊員們對這種做法的反應很冷淡，說不上反對，也沒人明確表態(tài)支持，只是鄭昌盛和兩位助理教練都認為，有這種手段肯定比沒有強。

    孫峻山看見他，就問：“賓館和體育場的事解決了？”以前這些事都是他親自過問，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jīng)把不少和球隊有關(guān)的雜務都交給高勁松處理了，自己也好專心一意地去奔波資金。

    高勁松點點頭，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兩邊的情況。

    鄭昌盛放下手里拿著的復印紙，思索了一下，問：“體育場的場地現(xiàn)在怎么樣？”

    “我沒問?！备邉潘烧f，“場地情況要等過去看了才能知道。我已經(jīng)讓后勤準備了三種鞋釘，具體用哪種要到比賽前才能決定?！眻龅厍闆r現(xiàn)在還無法確認，一切都要看這場雨持續(xù)的時間和雨量的大小，等他到體育場觀察過草坪之后就能有個準確的預測。

    聽他這樣說，鄭昌盛略略頷首，就把注意力又轉(zhuǎn)到那張紙上。他沒再多問什么，對高勁松的工作能力，他還是很滿意。說實在的，重新到新時代作主教練，令他滿意的事情可不多，但孫峻山把高勁松找回來，并且安排給他當行政助理，這絕對一樁讓他滿意的事情。高勁松踏實，能干，腦子靈活還能堅持原則，隊員里說話也有分量，這讓他在球隊管理上省了不少力氣。唯一可惜的是小家伙可能無法再踢球了，不然的話，他真的是想培養(yǎng)他來頂替關(guān)銘山的隊長角色；哪怕新時代不能長久，他還可以動用自己的老關(guān)系，在別家俱樂部給他安排個好位置?？上а健?br/>
    高勁松把手里的三包餅干放在鄭昌盛面前，提醒說：“這是您的‘藥’?！?br/>
    旁邊的幾個人都笑起來。老教練有嚴重的胃病，又時常不記得按時吃藥，忙起來飯時也不準，所以三天兩頭胃疼，好在現(xiàn)在有高勁松隨時提醒，因此上這么長時間也沒見再發(fā)作。

    “哦，哦?！编嵅⒔舆B支吾了兩聲。然后才有些慌亂地把茶幾上的餅干都裝進孫峻山遞過來的挎包里。他原本想對高勁松說兩句感謝話，可怎么也張不開嘴，半晌才問道，“你幾時去體育場？”

    “十二點出發(fā)，大約一點能到?！?br/>
    “哦。”老教練點點頭，就不再說話了。

    守門員教練等高勁松離開辦公室并且掩上房門，才惋惜地說道：“多好的一個苗子，生生被武漢雅楓和程德興廢了……”

    誰都沒有對守門員教練的話作出反應。孫峻山閉著眼睛揉著自己發(fā)脹的太陽穴，助理教練在審視著首發(fā)隊員的名單，老教練鄭昌盛還在盯著手里的紙片出神，連守門員教練自己都在悶著抽煙，似乎他剛才什么都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