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聞最終還是沒能通過言語搞定這個和時代脫節(jié)許久的妖怪。
他只好劃定步驟讓時千飲遵循,先指揮時千飲通過微信聯系陳蔓, 和陳蔓約好周日的游園活動, 再周日前一天周六的上午十點, 拉著時千飲一起出現在市里最大的那個游樂園, 如同自己先前所說的, 親自陪時千飲走一趟, 手把手教他怎么正常地約會。
檢票入園, 園中隨處可見情侶與小孩。
歲聞在入園門口拿了張游樂園的地圖,翻看一會后,圈出以下幾個游樂項目:旋轉木馬,小河漂游,環(huán)園列車,摩天輪……
他看了看, 感覺差不多了,都是比較平和能夠悠閑談戀愛的, 于是對時千飲說:“可以了, 我們先去坐旋轉木馬吧?!?br/>
時千飲疑道:“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就在旁邊, 歲聞伸手一指, 色彩鮮亮,美輪美奐旋轉木馬就出現在時千飲的視線之中。
時千飲遠遠看了木馬一會,按下歲聞的手, 接著抬起胳膊, 指向相反的方向——那一方向尖叫頻響, 過山車穿云而過。
歲聞:“……”
他語重心長:“你這樣, 真的很容易沒有女朋友……”
進了游樂園剛才兩分鐘,歲聞和時千飲已經有了很深的分歧。
歲聞決定場外求助一下。
他打開微信,呼叫陳兮兮:“如果有人帶你去游樂場,你想要玩什么?”
陳兮兮秒回:“我什么也不想玩?!?br/>
歲聞:“那什么也不想玩之中,過山車這種刺激的和旋轉木馬這種溫馨的,更不想玩哪一種?”
陳兮兮沉默片刻,無語打字:“為了你弟弟嗎?我也不知道陳蔓到底不喜歡哪種啊,要不你讓他們自己商量,反正陳蔓拒絕了的肯定就是不喜歡的……”
歲聞關了手機。
要按照陳兮兮這個說法,總覺得他的鳥明天就要變回單身狀態(tài)了。
但陳兮兮的說法還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他捏著手機想了片刻,覺得:既然是談戀愛,那么時千飲照顧陳蔓的想法,陳蔓也得照顧時千飲的想法吧?
他對時千飲說:“這樣,你先陪我坐旋轉木馬,然后我再陪你坐過山車,如何?”
時千飲看著少女心將要爆炸的旋轉木馬考慮片刻,緩緩點頭。
歲聞叮囑:“明天你和陳蔓約會的時候也是這樣,先滿足對方的要求,再提出你自己的要求?!?br/>
時千飲再緩緩點頭。
歲聞覺得自己為了這只鳥,也是操碎了心……
兩人按照協議,先去乘坐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白金為底,繪有彩色圖案,小燈閃閃,色彩絢爛,非常漂亮。
不過無論是歲聞還是時千飲,心頭都沒有什么波動……
被一群孩子和情侶包圍在中間,他們可以說是非常格格不入了。
兩人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了一輪,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下了木馬,就往對面的過山車走去。
相較隨時去隨時玩的旋轉木馬,刺激的過山車顯然更能將游戲吸引過來,兩人站在過山車前的長隊伍里排隊。
歲聞仔細打量了一會,發(fā)現長長的隊伍里頭,排隊的情侶也并不少。
他開始琢磨著:……旋轉木馬確實太平淡了,陳蔓以前肯定玩過。只想著帶女孩子玩旋轉木馬,思維實在太狹隘了,也許陳蔓就喜歡刺激點的游戲呢?
這時正好有賣棉花糖的人推著小車過來兜售。
歲聞毫不猶豫買了兩只棉花糖,其中一只是心形的,他把那只遞給時千飲:“給你,嘗嘗?!?br/>
一蓬蓬蓬松松,又絲絮潔白的棉花糖拿在手上,像是天上的云朵被人摘下來,串在了竹簽上。
一晃成百近千年,這個世界的人已經成為鶸中的鶸。
但他們又總會在一些神奇的地方,創(chuàng)造出一些有趣的東西。
時千飲挑了下眉,好奇地將手中的東西翻來覆去看了一會,才學著歲聞的模樣,伸出舌頭舔了舔……
歲聞舔了舔絲絮,又啃了一口棉花糖,在白云上咬下個小缺口:“味道怎么樣?”
時千飲也像對方一樣,先舔了舔絲絮,再咬下下缺口。心形棉花糖的上方形狀飽滿而姣好,他看著不太舍得破壞,就從尖尖的下邊開始咬:“有點甜?!?br/>
歲聞吃了兩口,棉花糖黏上臉頰。棉花糖看著好看,吃著也不錯,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很容易吃到臉上去:“我記得這個游樂園有做糖人的,我們逛到的時候讓他做兩只小鳥,一人一只?!?br/>
時千飲:“唔——”
時千飲心頭一動,有點期待。
有了下一個期待物,手中的棉花糖就不再那么讓人珍惜了。
時千飲滿意地吃完了東西,拿過歲聞手中的竹簽,隨手一丟,穩(wěn)穩(wěn)落在十步之外的垃圾桶中。
這時,長長的隊伍也走到了頭。
兩人檢票上車,坐在同一排位置上。
車子緩緩啟動,逐漸加速,在一行人的笑鬧之中攀上高峰,旋即,猛然從高峰墜落!
“啊啊啊啊啊啊——”
上一秒的嬉笑變成了下一秒的尖叫。
滿車尖叫,穿破云霄!
狂風從四面吹拂面頰,驟然的失重讓身體仿佛要飛上云端,歲聞與時千飲所在的位置向前看去,一連五排位置,坐著的都是男女情侶。
過山車下墜的那個剎那,女生無一例外,爆發(fā)出了極其高亢的尖叫。她們身旁的男朋友,也無一例外,瞬間伸出手來,緊緊握住自己的女朋友。
一眾激情四射的車廂之中,唯獨歲聞和時千飲坐著的這節(jié),像是被施展了寂靜魔法似的。
直至時千飲出了聲,打破這點寂靜。
眼尖的妖怪已經看見了前方的動靜。
他沉吟著:“現在我是不是該握住你的手了?”
歲聞敬謝不敏,總覺得握手什么的,gay里gay氣:“這個就不用了吧?我并不害怕?!?br/>
時千飲:“我也不害怕?!?br/>
但一路到現在良好的氣氛調動了妖怪的積極性,妖怪不再那么懶洋洋。
時千飲:“但是一般女孩子都會害怕。你看前邊的人?!?br/>
歲聞堅持道:“不,如果對方不害怕,你最好不要強行握住她的手。如果這時候你想和她握手,你可以……”他沉思,“向她表示,自己很害怕?!?br/>
空氣陷入了更為詭譎的安靜之中。
歲聞說出這句話之后,時千飲緩緩轉頭,看向歲聞。
歲聞看著身旁的妖怪。
他雙手環(huán)抱,神情平靜,在過山車倒轉向下、所有人緊緊抱住安全帶的同時,坐得不動如山。
不止如此,就連他的長發(fā)也不動如山,不屑翹起一根發(fā)梢。
歲聞看著這副模樣,覺得非要說時千飲會害怕,好像稍嫌嘴硬了。
正當此時,時千飲突然沖歲聞伸出手,平攤手掌,掌心向上。
歲聞:“?”
時千飲慢條斯理:“我有點害怕,能握住你的手嗎?”
我說……你從頭發(fā)絲到腳趾頭,有一絲害怕的模樣嗎?
歲聞有點無力吐槽,但是想想以妖怪的變通程度,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于是也不再挑剔,抓住了時千飲的手。
握住的那一刻,他就被反手緊握。
兩人手握著手,在眾人的狂吼尖叫之中,迎接過山車后半段的刺激旅程。可這時候,狂風也弱了,尖叫也小了,大概只有相互緊握的那只手,帶給人鮮明的感覺。
歲聞忍不住開始思考……
過山車上,我握著他的手和他握住我的手,中間究竟有多少差別呢……
從過山車上下來以后,歲聞醒悟過來。
想要兩人之間感情升溫,除了溫吞吞的散步聊天外,還是需要一點波折的。
比如刺激的過山車就能讓時千飲有借口握住女孩子的手,那么陰森的鬼屋探險說不定就能制造機會讓時千飲保護女孩子。
這不就一點也不無聊了嗎!
何況看游樂場的各個設施之間的人氣就知道了。
過山車和激流勇進甭管多可怕,在這里排隊的人數也遠遠超過旋轉木馬和環(huán)園列車!
有了這一認識,歲聞不再強求時千飲和自己一起去玩溫吞的游戲。
他和時千飲一起體驗了鬼屋探險、跳樓機、激流勇進、大擺錘……反正怎么刺激怎么來,玩到最后,日暮西垂,時千飲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滿意之色。
他們找到了做糖人的地方。
歲聞如約要了兩只小鳥糖人,糖人鋪的老板也有意思,他聽了要求之后,在板上畫了根樹枝,樹枝上分列兩只小鳥,一只腦袋往左歪,一只腦袋往右歪,左邊的替右邊的梳理羽毛,右邊的替左邊的梳理羽毛,畫完之間,切刀往中間一切,就是兩只糖人,再拼在一起,又成了一只糖人。
兩人均覺滿意。
他們一左一右拿了糖人,隨意向前走去。
此時已經黃昏。
彤云散在藍天,自四野沉沉垂將下來,周遭的光線與手頭糖人的橙黃倒是如出一轍,像是四下揮散的光,在他們手里凝聚成了形。
他們走了一會,排在摩天輪下的隊伍已隱隱能見。
歲聞對時千飲說:“我們最后坐個摩天輪吧?!?br/>
時千飲沒有意見。
于是兩人并入人流,隨著人流,進了摩天輪中。
巨大的摩天輪是彩虹色的,深紅淺黃,每個車廂顏色都不一樣。
歲聞他們排到了一個淺紫色的車廂。
兩人進去以后,發(fā)現車廂之中,空間狹小,他和時千飲相對坐下,只要輕輕一動,膝蓋就能夠相撞。
車門閉合,空間就變得安靜了;車廂上升,地面的人流也跟著遠離他們。
從上午到現在,玩了一整天,歲聞已經有點疲憊了。
他懶懶地靠在椅子背上,看玻璃窗外旋轉過的種種景色。
隨著車廂的升起,游樂園的景色迤邐而開,葳蕤樹木,環(huán)曲水流,密密的人流成了玩具大小,而種種色彩鮮艷的游樂設施,只像開在大地上邊的鋼鐵之花。
他看著窗外的時候,時千飲看著他。
歲聞感覺到時千飲的視線,轉過了頭,他笑著說:“今天玩得怎么樣?”
時千飲:“很好?!?br/>
歲聞:“我也覺得很好。但是有一個你要記住……”
他靠在車窗,車廂一搖一晃,他也跟著一搖一晃。
他享受著密閉空間里的悠閑,同時叮囑時千飲:“來游樂園玩,一定要留出時間坐摩天輪,而且要在游玩的最后,你們將要離開的時候坐摩天輪?!?br/>
時千飲看著歲聞,有點心不在焉起來。
和歲聞在一起的時候與和陳蔓在一起的時候并不一樣。
和陳蔓在一起的時候,他的一顆心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安穩(wěn),一半焦躁,非常奇怪。
但和歲聞在一起的時候,被分成兩半的心融合了,無論做什么,他的感覺都非常安穩(wěn),焦躁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有什么奇異的情緒正在心頭醞釀,心壁此時成了孕育的溫床,為這一道情緒提供源源不絕的養(yǎng)分。
但這是什么呢?
時千飲猶豫不決,這道從未有過的奇怪情緒占據了他的所有感覺,但他無法將其分辨出來。
他過去,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紫色的車廂隨著摩天輪的旋轉,慢慢上升到了最高點。
當其停在最高點的時候,將要落山的太陽攜著最后的金芒,從天頂照入玻璃,灑入車廂之中。
車廂內外,一色燦爛。
歲聞這時候繼續(xù)說話,說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話:“在這個時候,等摩天輪轉到最高的位置,在只有你們兩個人的高空,你就可以對她告白,你可以說,你喜歡她……”
時千飲向外看去。
眼中的明亮世界像卷奇想的畫,展開眼前,延伸無限。
時千飲又向歲聞看去。
坐在對面的人已經放松身體,徹底靠在椅背上了,他的容貌攏在光芒之中,一時有點看不清楚。
奇想的世界是與他無關的陌生世界。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理智還在思考,本能已經行動。
他伸手,牽住歲聞的手。
他看見坐著的人動了一下,籠罩在歲聞臉上的光似水般退去,隨即,歲聞的臉露了出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
落在身上的眼神與藏在內心的情緒忽然呼應。
心頭裂出了一道口。
不痛。
快樂插了雙翅,乘著風,自其中滿溢而出。
時千飲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只有這個人,是我在無關世界里,唯一想要了解與抓住的。
這一刻,有關“歲聞”力量的事情,也被他拋之腦后。
他脫口而出:“歲聞,我喜歡你?!?br/>
然后,滿溢出心的快樂,徜徉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