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肅然

    “看什么看，都走遠了！既然喜歡，為啥不跟著她走，為啥當時不答應她？”陸蕓酸溜溜的挖苦，李成蹊知道她搞錯了，也懶得解釋，打開車門上車，伸手：“鑰匙！”

    陸鳴手一縮：“有本么？我可不想被這里的交警扣車?！?br/>
    “廢話，我可是守法公民?！崩畛甚枰话褤屵^車鑰匙，還真沒開過這么好的車啊。

    陸蕓沒有打算放過李成蹊，搶占了副駕駛的位置，盯著李成蹊道：“為啥叫李鶴年先生老不死？”李成蹊歪歪嘴，懶得解釋：“跟你沒關系，問那么多干啥？”熟悉了一下車況，李成蹊打著車子，陸鳴似乎對自己的安全并不擔心。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沒有。李成蹊的動作一看就知道，學的是手動擋的本子，開自動擋毫無壓力。車內的音響打開，傳出一首李成蹊稍稍動容的曲子，一串很長的吉他獨奏。居然是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想想陸鳴那身體，李成蹊覺得他喜歡這首歌是正常的。

    “這曲子如何？”陸鳴問了一句，存心找虐。本來是打算提高一下逼格，沒曾想李成蹊回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四十歲以后浪無可浪，全靠藍色小藥丸撐著，那就繼續(xù)浪?！?br/>
    后排的陸鳴很明顯的一抖，李成蹊說他的身體如何，這必須嚴肅對待。再仔細一想，最近在辦公室里與小蜜牽手的時候，確實有精力不濟，腰部力量不足的困擾。年輕時號稱“電動小馬達”，現(xiàn)在好像電池老化了。

    陸蕓一點都沒有覺得這個話題有啥不對，反而踴躍的加入討論：“是啊，老哥那身體，年輕的時候掏空了?！标戻Q趕緊伸手，家賊難防，自家人揭底，那叫個清潔溜溜，體無完膚：“打住，打住，這個話題以后再討論?！?br/>
    “別以后了，李成蹊，給我哥看看，你不是號稱神醫(yī)么？”陸蕓很果斷的越俎代庖，陸鳴的意見被無視了。李成蹊心說果然還是自家人關心自家人，不過漏個嘴風，陸蕓就賴上了。

    “他這身體，隨便找個靠譜一點的中醫(yī)都能開方子，重點是要禁欲。藥最好不要亂吃，回頭我給他開個食補的方子，停止房事一個月，每天照方食補，差不多就能回復了。不過就算回復了，也不要毫無節(jié)制。男人過了三十歲，身體機能開始下降。剛開始不覺得有啥，過了三十五歲，就能感覺到明顯的不如從前，過了四十，就你哥現(xiàn)在這個底子，我真擔心小藥丸不起作用。”一番話說的陸鳴無地自容，扭頭悲憤的看著窗外。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首屬于自己的加州旅館。”陸鳴最后的抗爭，被聽眾無視了。還不如車窗外吹來的一陣風有效果。

    李成蹊車子開的很溜，穿過小鎮(zhèn)，在一條勉強能會車的水泥路上開了不到五分鐘，車子停在路邊，下車之后指著一條草叢中的小徑：“走這里！”

    女人的包里有什么？陸蕓用實際行動告訴李成蹊，她的包里有雨傘，還有面巾紙，一把小扇子。撐著傘，扇著小扇子，陸蕓優(yōu)雅的行走在小徑上，一邊走還不耽誤說話。

    “李成蹊，為啥叫李鶴年先生老不死？”陸蕓舊事重提，李成蹊站住回頭，無奈的苦笑：“你就別問了，我不會回答的?！标懯|鍥而不舍：“是不能回答，還是不好回答？還是不想回答？”李成蹊轉身就走，你問那么多作甚？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是李成蹊從小聽了無數(shù)遍的話。在這句話的鞭策下，請注意，是真的會挨揍的鞭策哦。李成蹊從六歲開始，學習各種亂七八糟的知識。這還算了，還要每天上學，成績至少要做到每門功課九十分以上。一天有十二個小時，李成蹊除去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都在學習。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整整六年，一直到小學畢業(yè)，才算有所改善。

    六年期間，被揍的次數(shù)根本數(shù)不清。狠走三天一次，輕罰天天都有。一個小孩子，指望他能多勤奮的學習，那真是搞笑了。好逸惡勞是人的本性，為了讓李成蹊盡可能的多學本事李鶴年的手段就是體罰，所以說，稱呼李鶴年一句老不死，那是一點心理壓力都木有。

    這么說吧，李成蹊沒有被折磨瘋掉，真是個奇跡。隨著年齡的增長，讀到大學的時候，李成蹊其實對李鶴年沒有多少怨氣了。走進校園這個小社會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存在隱形等級的。像他這種小鎮(zhèn)子里出來的年輕人，沒有家世和財富支撐，想成功就只能靠自己。同學之中，拼命讀書的寒門出身，改變命運的唯一方式，就是玩命讀書。

    李成蹊倒是沒有這方面的壓力，但是他看的見，只是放在心里不去說而已。陸蕓這種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李成蹊從骨子是有排斥情緒的。他們（她們）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比尋常孩子占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兩者之間毫無可比性。

    一片松林邊上，陸蕓終于看見了她苦苦尋找的東西。一塊石碑，上面刻滿了名字，地方不大，就是七八個平米的樣子，一個大土堆，一塊碑，四周用圍墻攔著，地面鋪了水泥。碑前有一個臉盆，里面有燒過的灰燼，說明每年清明都有人來上墳。

    “李成蹊，我打算明天再來一趟，給他們多燒點紙錢?！标懯|露出欣慰的表情，她看見了大青山游擊隊烈士墓地的墓碑上有了名字，這也是她爺爺交代的一件事情，盡量多打聽到名字，然后刻在碑文上。

    “這個，不用我提你決定吧？”李成蹊笑了笑，陸蕓卻道：“要的，沒有李鶴年先生的允許，就算我爺爺還在，也沒有臉面提這個要求?！崩畛甚杪牭搅藵鉂獾睦⒁猓@么說來，有的事情也許是自己想差了。

    “李成蹊，我打算出點錢，把這個墓好好的修一修?！标戻Q上前說話，語氣帶著懇求。

    李成蹊似乎明白了，這個墓地對他們來說，是替一個死去的老人贖罪的地方。盡管這個贖罪其實沒有太大的必要，兄妹倆還是很認真的來做了。其實，就算他們什么都不做，又有誰知道，誰能說什么呢？就在這個時候，李成蹊對兄妹倆高看了一眼。

    伸手摸著墓碑，李成蹊收起了一切輕佻的情緒，語氣微微沉重道：“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只是停留在紙面上。我有時候在想，這些人當年慷慨赴死的時候，一定沒有想過，他們的身后有沒有人記著給他們燒紙。更沒有想過，有沒有人給他們修墓。那么，他們想什么？”

    陸蕓變得肅然，深深三鞠躬之后才道：“我聽爺爺說，當時很多人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就是把鬼子趕出中國，讓國家富強起來，不再受洋人欺負，老百姓不再餓肚子?！?br/>
    …………

    李成蹊又開始了平靜的生活，兄妹倆走了之后，青山鎮(zhèn)很是有了一些變化。教學樓的工程開工了，小學校長親自來找李成蹊，希望他出席奠基儀式。李成蹊拒絕了這個邀請，于是這個事情，變成了鎮(zhèn)上領導的一個政績。學生們的免費午餐，李成蹊倒是去看過，還行。

    目的的修繕工程也開工了，兄妹倆都沒有來，但是派來了一個代表。李成蹊見過一次，也沒有提任何意見，隨便他去折騰。

    …………

    噔噔噔，高跟鞋以上是婀娜的身段，宏祥律師事務所新晉的助手陸蕓，在這里工作已經半個月了。畢業(yè)之后她很容易就進了這家事務所，雖然是私人性質，卻是這個城市里排名前五的大事務所。

    陸蕓跟的律師也是個女的，四十出頭，精明能干，相貌姣好的陸婉。好吧，這女人是她的姑姑，律師界有名的鐵娘子，號稱她打官司就沒輸過。

    “蕓蕓來了，最近還適應吧？”陸婉這話就是隨意的問候，大三的時候，陸蕓就在事務所實習過，對這里的情況很熟悉。當然了，實習跟上班還是有區(qū)別的。

    “挺好的，陸主任，跟了一個案子，學了不少東西?！标懯|笑著回答，即便是姑姑，她也保持著很認真的狀態(tài)。對陸婉的稱呼是職務，而不是姑姑。

    “你這孩子，沒人的時候那么認真干啥？算了，不說了，說了你也不會改?！标懲衿鋵嵑軡M意她的表現(xiàn)，自己家的侄女來上班，說實話她是有一定壓力的。如果表現(xiàn)的不好，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語少不了。就算不在乎，也不好聽不是？好在陸蕓很爭氣，工作很認真，比一般的工作人員還認真的態(tài)度，很快在新人中脫穎而出。

    “對了，這有個小小的委托案，正好你沒有獨立處理過案子，走一趟，增加一點經驗。就是需要出差，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标懲衲闷鹨粋€案卷，說是不愿意就算了，實際上心里和清楚，陸蕓不會拒絕。

    果然，陸蕓干脆的接過案卷，打開之后一看，撲哧就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