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生的字可真漂亮,練過書法吧?結字風格頗有董其昌的味道呢。”柳夢微看著手里的紙,贊嘆道。
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聊起了柳夢微的專業(yè)。想來大家都受到電視劇、電影、小說創(chuàng)作的影響,對心理學這種聽起來神秘莫測的學科有著濃厚興趣,尤其是普通人一聽到心理學就會聯(lián)想到的一個詞匯——催眠。
柳夢微不厭其煩地解釋,心理學家和心理醫(yī)生所承擔的職能并不能畫上等號。那種讓病人躺在一個舒服得能讓人陷進去的沙發(fā)上,旁邊則坐著一個人用充滿魔力的聲音詢問童年經歷過什么創(chuàng)傷之類的,只是心理醫(yī)生的一種溝通手段而已,并沒有什么神秘之處。
而她的工作方式其實更像科學家,大部分時間需要在實驗室里度過,召集志愿者做實驗,記錄分析各種收集到的數(shù)據(jù),尤其是她這樣的神經認知科學領域的心理學家。
雖然柳夢微澄清了對催眠的錯誤認知,但卻不僅沒有令他們消除好奇心,反而好像興趣更濃了。
“做實驗?你們都會做些什么實驗?”
柳夢微有些無奈,要向外行解釋自己做的事有時是件痛苦的事,她只好想辦法轉移話題:“有時候就像做游戲一樣,你們想不想試試?”
一聽這話,大家都來了興趣,忙問怎么試。
柳夢微問服務員要來了紙筆。
“大家都知道測字吧?請隨便寫一個字,我可以為大家解答心中疑問?!?br/>
看眾人反應,顯然都有些吃驚。不過,很快就有人嘗試起來,既然是游戲,當個消遣玩玩又何嘗不可。
張超寫了個“錢”字,筆畫分離,寫得歪七扭八,問財運。柳夢微問他最近是不是損失了一筆錢財,張超大呼真準,便將自己最近在股市上忍痛割肉的情況說了出來。
“不過,張先生最近可能會有一筆意外之財呢!”柳夢微補充道。
張超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呀!怎么看出來的。”
柳夢微指著紙上那個奇形怪狀的“錢”字說道:“左邊這個‘金’字疏離松散,意為‘散金’,而右半部分這一勾的尾巴寫得又遠又長,兜住了‘戈’上的那一點,就代表了你即將收獲的那筆意外之財?!?br/>
張超聽了笑逐顏開,連連說著有錢了要請柳夢微吃飯之類。
陳玉婷寫了個“問”字,問自己現(xiàn)在的男朋友是否良配。
柳夢微看著那偌大的a4紙,只有中央部分寫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粗體字,其余部分蒼白空洞得就和陳玉婷此時的臉一樣。
見她遲遲不說話,陳玉婷小聲開口詢問道:“怎么樣?”
柳夢微有些尷尬地捋了捋頭發(fā):“這可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如何才算得上良配呢?不過既然陳小姐問了,我也就嘗試解答一下吧?!?br/>
“你把這個字描了好幾遍,這樣這個字就成了門內有問,問內有回,回內有口,口內有口……如此循環(huán),沒有止盡,就像一個漩渦一樣,身處其中只會越陷越深……”
“當然,”柳夢微趕緊調轉話頭:“如果陳小姐能和你男朋友把話說開,兩個人有良好的溝通和交流,我想,沒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br/>
陳玉婷沒說準,也沒說不準,只是點頭說了聲謝。
蔣乘風也將自己的紙遞過來,上面寫的不是一個字,而是一排句子:“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這是李商隱《錦瑟》的頷聯(lián)詩句。
蔣乘風聽見柳夢微夸贊自己的字,眼神微動:“柳小姐也懂書法?一般人可能會知道王羲之,顏真卿這類名滿古今的書法家,董其昌雖然也是名家,可在大眾之間的普及程度遠遠不如前者,柳小姐竟然還能看出我?guī)煶心呐?,看來也是功力不淺?!?br/>
柳夢微淡淡笑了一下,敷衍道:“我瞎說的,沒想到給我蒙對了!不過,蔣先生想測什么樣的問題?”
蔣乘風笑了笑:“其實我沒什么想要問的問題。只是剛才看大家都在寫字,我也就隨意寫了幾個字,也不知道為什么腦子里就冒出這句詩來了。”
大家又玩了幾輪,只當是個活躍氣氛的游戲,不乏有人驚嘆她測得準確,也有人只是笑笑不當回事。
李蕓見劉麗琪兩口子似乎一直孤立在外,特意偏頭看了他們兩人一眼,見姚飛鵬也在紙上寫了個字。
姚飛鵬面前的盤子里裝了一條鱸魚。它被沿著魚腹切開,以脊背為中心,兩片肉平整整地攤開在潔白的盤子里,嘴巴朝著天花板方向大張著,丑陋又滑稽,一粒白眼珠掛在眼眶上,另一粒則掉在桌子上。
姚飛鵬就這樣呆呆地與它對視了一會兒,在紙上寫下了一個“盧”字。
李蕓不屑參與這種游戲,卻又不想太沒存在感,便將姚飛鵬的那張紙搶過來,遞給柳夢微。
“你看看,這個字又該怎么解?”李蕓問道。
柳夢微看著紙上的字再一次陷入沉思,她突然拿起那張紙,擋在面前,和一旁的文嶠小聲商量起來:“這個字解起來是大兇之兆,我要是實話實說,會不會被你的同學趕出去呀?”
“那就隨便說點吉祥話,街頭算命的老頭老太太都是這樣的?!蔽膷ㄗh道。
“那豈不是砸了我的招牌?”柳夢微不滿道。
文嶠很想給她一個白眼,當神婆還當上癮了。
“那就隨便你。”讓你玩火自焚,文嶠不再管她,等著看她笑話。
柳夢微將紙拿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嘆道:“這個字我解不出來?!?br/>
大家見她認輸,也沒當回事,本來就是說笑,沒人認真。只有柳夢微再次仔細打量了姚飛鵬一眼,只覺得他此刻如同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小船。她沒法說出任何可能打破平衡,擊沉這艘船的話來。
語言輕如稻草,可它能成為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也能成為落水之人身邊的那根稻草。
這樣想來,柳夢微突然覺得文嶠方才說的其實是個不錯的建議。
酒過三巡,聚會接近尾聲,包間的門又一次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氣宇軒昂的中年人,他穿著考究的西裝,皮鞋擦得锃亮。
李蕓“蹭”地一聲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來人正是他們剛才一直有意無意打聽的李蕓老公,這家酒店的主人方老板方正剛。
見眾人紛紛站起身來迎接,方正剛倒是泰然自若?!按蠹页缘迷趺礃樱俊?br/>
李蕓靠在方正剛身旁,小聲地一一介紹在場每個人,方老板則一一頷首。介紹到劉麗琪他們二人時,他們又低聲說了兩句,方正剛特意走到姚飛鵬面前與他握了手。
姚飛鵬抬起了頭,他看的不是方正剛,而是像躲在老虎身后的狐貍一般的李蕓。
“喪家之犬!”姚飛鵬聽到劉麗琪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夠了,夠了!夠了!!”姚飛鵬大喊道,他頭痛欲裂,覺得腦袋即將爆炸,心臟即將撕裂?!安灰僬f了!你什么時候能閉嘴,不要發(fā)出聲音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快要沒辦法喘氣了!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br/>
“我覺得我的胸口好像有一團團麻繩糾結著,束縛著,纏繞著,我要把自己切開,就像桌子上的那條鱸魚一樣,沿著脖頸,到胸膛,再到肚子,將兩半皮肉展開攤在桌子上,我要看看我的肺里堵塞了什么東西,讓我無法呼吸,我的胃里有什么東西,讓我總是想吐,我的心臟是不是壞了,每次跳動都如同針扎,我的肝臟,我的脾、腎、腸道,那一團團血肉,那些惡心東西!我的身體里怎么都是這些惡心東西!我不要,不要……”
時間好像過了半個世紀那么久,姚飛鵬扶著額,勉力睜開眼睛,眼前竟然依舊一派祥和。
他有些不明白剛才自己拼盡全力才翻騰嘶吼出來的話為什么沒有人聽見,他對上那一雙雙有些關切,又有些疑惑地眼睛,姚飛鵬只好努力緩了緩情緒,艱難地開口出聲:“抱歉,我突然頭痛得厲害……”
本來時間也已經不早了,此時又有人身體不舒服,聚會便就這樣結束了。
“可憐?!眲⒘纸涍^姚飛鵬身邊時說道。
“可憐。”彭瑞瑞經過姚飛鵬身邊時說道。
“唉!可憐?!标愑矜媒涍^姚飛鵬身邊時說道。
那個美麗的心理學家經過姚飛鵬身邊時用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不要。”她說不是那兩個字,而是——不要!不要??!不要!??!
可這無法成為解藥,反而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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