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帶人進(jìn)村，本意是買些食材，最好能借宿一宿。但出來時候，身后卻跟了一個跛子，遠(yuǎn)遠(yuǎn)看著丁薇夫妻就開始跪下磕頭，口稱將軍。
不必說，這定然是征西軍或者平定草原時候，曽追隨過公治明的老兵了。
果然，公治明問了幾句，這個叫王成的跛腿老兵就說了個明白。當(dāng)年征西時候傷了腿，回家之后本來生計艱難，但先前那個安置傷兵策一出，王成得了維護(hù)官路的差事，雖然辛苦，月月有銀錢，也娶親生子了。
方才一見林六，雖然不認(rèn)得，但總覺得熟悉，所以拿了當(dāng)年征西軍的盔甲，這才被領(lǐng)了過來。
“將軍，真的是大將軍？”
王成遠(yuǎn)遠(yuǎn)認(rèn)出公治明，迅速跑上前就跪了下來，“前鋒營校尉王成，見過大將軍！”
董志明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番，也是覺得眼熟，想了想就道，“攻打莫寒部落時候，傷了右腿的王成？”
“大將軍，是我啊，是屬下?。 蓖醭杉拥匮廴憾技t了，“沒想到大將軍還記得屬下，當(dāng)日是大將軍讓親衛(wèi)把我抬去后營的，還給了一瓶上好傷藥，否則屬下就沒命了?！?br/>
王成邊說邊磕頭，惹得公治明想起當(dāng)初血戰(zhàn)沙場的日子，也是神色黯然。
丁薇不愿他這般模樣，就笑著插話道，“既然遇到熟人就好了，借口鍋給孩子們熬粥做菜都不成問題了?！?br/>
王成聽得聲音，好似才發(fā)現(xiàn)將軍夫人也在，慌忙又要磕頭，丁薇卻是攔了他，“有話不忙著說，你若是不怕被連累，就借你的宅院一用吧。”
王成也不是傻子，本該在宮里的皇上一家，突然風(fēng)塵仆仆，拖家?guī)Э趤淼竭@處窮鄉(xiāng)僻壤，用腳趾頭猜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但他可不會害怕被牽連，同救命之恩相比，什么都微不足道。
他也不多說，大開了院門不說，又把各個屋子燈都打開了，甚至揭開了滿滿的糧缸。
南下隊伍足有三四百號，即便王成家里再大也不可能裝得下。不必說，先可著婦孺安頓了。剩下的人找了避風(fēng)的墻角，或者偏廂，谷倉，甚至馬棚，輪值的警戒，沒輪到的就歇息一下。
丁薇帶著云影幾個，把王家的灶間燒得是熱火朝天。等著吃飯的人太多，也就不好做什么精致吃食了，足足半缸面粉都烙成了大餅，白菜土豆燉上臘肉，幾乎就把王家的所有存貨都搜刮光了。
好在公治明很快就帶人回來了，當(dāng)真獵了兩頭鹿。留一條鹿腿，院子里生個火堆，公治明一邊烤一邊帶著孩子們玩耍。至于生下的，丁薇直接切塊扔大鍋里煮湯，很快王家院子里就盈滿了飯菜的香氣。
這樣的冬末夜晚，天地之間寒涼至極的時候，有燙口的熱湯下肚，有大餅果腹，立刻就全身都暖和了起來。
安哥兒同小房子，大娃兒二娃兒幾個圍在篝火邊，眼巴巴等著鹿腿烤好。公治明手里的匕首耍著刀花兒，在鹿腿上劃著痕跡，再刷上一層素油，撒上鹽，很快油脂就滴答滴答落了下來，落在火焰上，吱吱冒著藍(lán)煙，惹得幾個孩子都是吞口水。
并不是平日如何被苛待，缺嘴，實在是沒吃過這樣現(xiàn)場烤制的鹿腿啊。平日家里的點心和飯菜都太過精致了，突然這般粗獷原始一點兒，當(dāng)然更讓他們歡喜。
王成坐在一旁，想了又想，雖然有些惶恐，還是小聲問道，“將軍，您怎么出京了，這是要去哪里？”
公治明手下刀子一頓，轉(zhuǎn)而卻是又繼續(xù)劃開烤熟的鹿肉，挨個分到碗里遞給幾個孩子。末了又分了王成一塊，這才用尖刀挑著一塊，慢慢吃著，淡淡說起先前的變故。
王成驚得簡直嘴巴都合不攏了，山村閉塞，消息根本沒傳過來。當(dāng)然這些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從來沒想到為了東昊浴血奮戰(zhàn)的大將軍居然是大越人。
大越雖然這十幾年同東昊井水不犯河水，但多年前可也是生死仇敵啊。突然爆出這般消息，怪不得將軍一家要南下。就算將軍在襁褓中被換了過來，吃著東昊的水米長大，又實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怎么說也是大越皇族血脈。別說滿朝文武，就是他這個曽有過救命大恩的人，心里都是有那么一瞬的猶疑。
不過，也只是一瞬罷了。
“將軍，屬下不管將軍身世如何。屬下只知道將軍為護(hù)佑?xùn)|昊平安擔(dān)了多少風(fēng)險，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傷。就是我們農(nóng)家，還有生恩不如養(yǎng)恩重的說法，您在東昊長大，為了東昊征戰(zhàn)，您就是東昊人！”
自從出了這事，文武百官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猶豫，甚至包括方丞相和董閣老都同樣如此。就沒有一個人如同王成這般站出來，高聲說出這樣的話。
公治明心底一酸，喉嚨里有些哽咽，神情里卻極力忍著沒有任何變化。他的尊嚴(yán)，還不允許他在下屬面前掉眼淚。軟弱可以給他同甘共苦的妻，卻不能給屬下和孩子。
刀尖兒一挑，一條烤的金黃，肥美的鹿肉就進(jìn)了王成的碗里。
王成伸手抓起就大口吞了下去，末了抹了嘴巴就道，“將軍，我家婆娘帶著娃子回娘家去了。待屬下留封書信，就追隨將軍南下。”
說罷，他也不等公治明回應(yīng)，就進(jìn)屋尋紙筆去了。
公治明抬頭望向寒冷的夜空，偶爾有幾顆星子在天邊偷偷眨著眼睛，清冷又寬廣。
丁薇忙完，也是有些疲累，揉著酸疼的腰背上前，攆了幾個孩子進(jìn)屋去睡覺，末了依偎在夫君身旁。
公治明抬手扯了披風(fēng)把她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夫妻倆誰也沒有說話。這樣的時候，陪伴和相依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語言了…
遠(yuǎn)處的親衛(wèi)們，偷偷瞄著主子夫妻如此模樣，心里都是羨慕。無論富貴榮華，還是流落在外，都有一個女子不離不棄的跟隨身邊，作為一個男人，這是何等的幸事。
丁薇偷偷揉著腰，想起白日里金鑾殿上抬手放箭，還覺得有些心虛，假裝抱怨道，“好不容易累積了好久的好名聲，今日一次全砸了。以后人家不會給我換個母老虎的稱號吧！”
公治明想起令狐家，卻是眉梢一挑，“事情來得突然，倒是忘了同你說一件事。先前秦睿的屬下抓到了令狐家那個小子，他本來聽過文瀾傳信說要送給你做孩子的滿月禮。如今看來，令狐家全力支持秦睿逼宮，許是還有這樣的緣由?！?br/>
“什么？抓到了！”丁薇聽得立刻紅了眼睛，當(dāng)初丁家的滅門慘案，雖然賊人已經(jīng)都被滅口，但黑水城里查訪到的線索，直接只想令狐三公子。只要抓了他，就能知道當(dāng)日真相，或者徹底報仇雪恨。沒想到，如今仇恨依舊，反倒替秦睿同令狐家牽線搭橋，狼狽為奸。
想起當(dāng)日出殯之時，秦睿還信誓旦旦說要替自家父母報仇。如今為了富貴榮華，所有諾言都扔到了腦后…
“當(dāng)日我爹娘待他如同親子，如今看來，不如養(yǎng)條狗了?！?br/>
丁薇雖然比平常女子多了幾分彪悍，但卻很少口出惡言。這會兒這般說，顯見是憤怒極了。
公治明把她往懷里又?jǐn)埩藬?，“知道仇人是誰，終有報仇雪恨的一日?！?br/>
說罷，他頓了頓，把在馬背上考慮周全的事說了出來。
“本來安排好的退路，如今武侯府出了風(fēng)狐，葫蘆谷已經(jīng)不安全了。我先送你們母子去泉州，轉(zhuǎn)到東島，安頓好了，我要去趟大越。不管是誰在背后謀劃，我總要見見這個出手毀了我半生心血的人?！?br/>
丁薇今日也沒少琢磨，雖然心里還是恨得要死，但也知道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把家里婦孺孩子安頓下來。
“我覺得東島上的銀礦，朝中盯著人最多。而且六大世家，如今得勢，更不會放過這塊肥肉了。不如再換個地方暫居，我知道東島往南偏一點兒還有一處地方，四季如春，很適合居住?！?br/>
“也好，先給楚家去信，最好尋到這處地方，探查一二。”
妻兒就是公治明所有軟肋，不安頓好，他怎么能放心去見那個老狐貍。
“那個島嶼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就叫桃源島好了?！倍∞陛p輕嘆氣，“沒有爭斗的世外桃園地?！?br/>
桃源啊，充滿鮮花和喜樂的人間樂土…
遠(yuǎn)處聽著兩個主子說話的云影，忍不住也是憧憬起來…
這一晚，京都城北的一座有些破舊的小院子里，一燈如豆。土炕上燒的很熱，但躺在上邊的老頭兒卻依舊臉色煞白。身上的傷處上了藥，纏了棉布條，血腥氣卻還是濃重至極。
若是老井這會兒看到了，定然要瘋狂搖晃這個多年的老友，大聲質(zhì)問他為何是背叛了武侯府，為何欺騙了他這么多年。說好一起變老，說好一起做酒仙，說好一起守著武侯府一輩子，沒想到卻是這么個結(jié)局。
可惜，老武這會兒卻是奄奄一息，別說解釋，喘氣都費勁了。
站在炕邊的黑袍，眉頭緊緊皺著，眼里滿滿都是擔(dān)憂和惱怒。猶豫了好久，他到底還是忍耐不住，握住老武的手度了一道真氣。
借著這道真氣，老武居然臉色好了很多，慢悠悠醒轉(zhuǎn)過來。
微弱的燭光，還是讓他微微瞇了眼，本能的想要隱藏卻因為身體不便而疼得悶哼起來。
黑袍眼里痛惜之色更濃，低聲喚了一句，“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