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走來，八戒一路惹是生非，悟凈一路得過且過，唯有你是盡力在助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劫難，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衷心地感謝你?？赡闾湴亮耍◎湴恋轿也桓覍⒖滟澟c感激之詞說給你聽。我怕我一旦說出口，你會變得傲慢，變得驕縱，變得我對你說的所有勸誡你都只當(dāng)做耳旁風(fēng)，變得我不用緊箍咒便無法再壓制你，掌控你——我不愿讓我們的關(guān)系變成這樣，因此我寧肯讓你恨我，怨我，只要你還怕佛門和玄門的清算，只要你身后還有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只要我把握好度，不讓你的恨太過火，我相信你會一如既往的待我?！?br/>
    “黃庭說的對。我雖獲圣僧殊榮，可有很大的原因出自我的狀元父親和這副尚可的皮相。若是真論佛法，我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的水準(zhǔn)而已。我勉強(qiáng)能算得上一個和尚，可圣僧于我而言，的確是過譽(yù)了。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六根清凈。當(dāng)初在眾目睽睽之下菩薩指名道姓要我求取真經(jīng)，飄飄然的我欣然應(yīng)允，上路之后才知道這遠(yuǎn)行的艱苦孤獨(dú)。這一路上若不是你盡心盡力的助我，只怕我早就絕了取經(jīng)的念頭——悟空！我了解你。你若離去，必定是一去不回，這西天也注定是去不了的。莫怪為師狠心，哪怕今日花果山群猴死絕，我念緊箍咒念到口干舌燥，念到你昏死過去，也絕不可能放你走！”

    唐僧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孫悟空。

    “剛剛你還在不滿觀音為了取經(jīng)要犧牲六耳獼猴吧？現(xiàn)在怎么寧愿忍心花果山被滅也要留住大圣？陳玄奘，可真有你的啊！”黃庭冷笑。

    “此一時彼一時罷了。那時我顧念師徒之情，自然是要順著悟空的心意說話；現(xiàn)在為了留住悟空，一群猴子又算得了什么？”唐僧瞪了黃庭一眼，又回頭緊盯著孫悟空。

    “師父！”豬八戒和沙僧變了臉色，連忙跑到唐僧身前為孫悟空求情。

    “師父！這緊箍咒可不興念??！猴哥心里已經(jīng)夠苦了，你這，你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br/>
    “是啊師父！大師兄也沒說不回來了呀！我們之間感情這么深厚，他怎么舍得拋棄我們呢？”

    孫悟空終于回頭，看向唐僧的雙眼逐漸迷蒙：“師父……若你真的顧念你我?guī)熗街椤瓌e念?！?br/>
    唐僧見他沒有落下筋斗云的意思，冷笑一聲，閉眼默念起緊箍咒。

    孫悟空稍作沉默，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穿過山林，久久回蕩在天穹之中。

    唐僧也被笑聲驚動，猛地縮起瞳孔，神情錯愕驚惶：“你怎么……”

    “唐僧！我說過的吧？若你心里還有半分師徒之情，那就別念這緊箍咒。”孫悟空莊重地摘下緊箍，似回憶般凝望了一會兒，忽然露出猙獰的面色，將手中緊箍狠狠摔在地上，“是你先絕了這份情的！”

    “怎么會？為什么緊箍會不起作用？”唐僧滿臉不敢置信，口中不停地念叨著。

    “陳玄奘，說實(shí)話，我挺可憐你的?！秉S庭輕嘆。他本以為阻止取經(jīng)是一件需要日積月累潛移默化的事，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突破性的進(jìn)展。

    “你既然讀佛，也該知道佛門主修因果。你前世對大圣有授業(yè)之恩，今世又助他脫困重獲自由，雖然這些都是諸佛的設(shè)計(jì)，但這恩情與因果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因此你以師父的名義騙大圣帶上緊箍，大圣縱有移山填海之能也不得掙脫——他箍的不是大圣的肉身，而是你和他的羈絆與因果。”

    “但大圣一路護(hù)你西行救你性命，這份恩情也在慢慢償還。加上你與他嫌隙漸生，師徒之情愈發(fā)稀薄，只要還了兩世因果，斷了師徒之情，緊箍自然無法再對大圣生效。只是原本按照諸佛料想，這緊箍要等到西游末期幾乎到達(dá)靈山時才失效的?？晌野抵邢嘀?，加上六耳獼猴引起的情感宣泄，加快了這一進(jìn)程，導(dǎo)致西游之路才將將過半，你和大圣之間已經(jīng)不欠因果，絕情斷義。可悲，可嘆。”

    “果然又是你！暗中挑撥我和悟空的關(guān)系，臨了來這里貓哭耗子假慈悲起來了？我還不需要你的憐憫！”唐僧面色陰鷙，恨不得將黃庭碎尸萬段，“孫悟空！沒了緊箍咒，我是留不住你?？赡悴灰?，你現(xiàn)在可還是戴罪之身！你可以回花果山嘗試挽救你那些猴子猴孫，但你要想清楚，若是西游之路就此斷絕，這六界還有沒有你容身之處！”

    好家伙，這是直接威脅上了啊……黃庭咋舌。不過細(xì)細(xì)一想，孫悟空現(xiàn)在還真沒什么好去處。本來自己是打算在孫悟空去斜月三星洞尋找菩提祖師無果后把他拉到自己的船上，順便還能拐條小白龍，可一旦孫悟空和佛門徹底撕破臉皮，大老婆還會冒著風(fēng)險(xiǎn)庇護(hù)他嗎……

    “這些就用不著你操心了！”孫悟空將緊箍踩在腳底，“俺老孫既然值得被漫天仙佛這般設(shè)計(jì)，那就說明我在他們看來還有點(diǎn)用處。倒是你，取不了真經(jīng)，修不成正果，就在這凡塵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永生永世的蹉跎吧！六耳！我們走！”

    六耳獼猴應(yīng)聲，深深地看了一眼黃庭，隨即跟著孫悟空頭也不回的離去。

    豬八戒內(nèi)心狂喜，面上卻還要裝出一副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模樣：“師父啊，你這……這是何苦呢？猴哥他只是回去救自己的后輩，早晚是要回來的??！你這一逼，怕是真的要把他逼得不回來了！”

    “是啊師父，你這次的確做的有失妥當(dāng)，甚至讓我感到有些陌生。”沙僧也附和道。

    “有失妥當(dāng)？我有什么錯？”唐僧冷眼打量著兩個假情假意的徒弟，“事已至此，我也沒什么好顧忌的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被封為御弟，榮光加冕，一定是一個誠心禮佛的得道高僧？狗屁的高僧！你們以為我愿意當(dāng)和尚嗎？若不是幼時遭難，我何苦去出家，何苦舍棄本應(yīng)美好爛漫的童年去辛苦勞工養(yǎng)活自己？你們隨便去找個寺廟問問，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出家為僧的？誰不是走到山窮水盡才委身佛門無法掙脫的可憐蟲？”

    “再說這取經(jīng)，所謂的求取真經(jīng)普度眾生，在我看來就是狗屁！我當(dāng)了這么多年和尚，佛經(jīng)能不能拯救世人我不清楚嗎？可我能怎么辦？李唐皇帝和唐朝僧人們寄希望于我，西方佛門和東方天庭求功德于我，就連地上的妖精們，也都個個覬覦我！我不向西走，那就是死路一條！我能怎么辦？”

    “你們兩個！八戒，你堂堂天蓬元帥，在高老莊與悟空打了一天一夜不分勝負(fù)，按理說降妖除魔的本事不弱于他才是。可實(shí)際上呢？你這一路除了惹是生非，裝模作樣殺了點(diǎn)小妖之外，都做了些什么？一遇見艱險(xiǎn)就吵著分家回高老莊，整天正事不干等著悟空出力，哪有半分天蓬元帥的威風(fēng)？”

    “還有你！悟凈。不談你吃了我前世九次，你既然是天庭的卷簾大將，又在流沙河時能以一敵二與悟空和八戒糾纏，想來也是個本事不弱的?？赡氵@一路上，遇到妖精除了會守在我身邊裝模作樣的保護(hù)我，可曾主動出手過一次？你們兩個這副德行，讓我怎么能相信你們？我不留住悟空，靠你們兩個護(hù)我上西天？我像是那種傻子嗎？”

    唐僧粗喘了幾口氣，紅著眼睛繼續(xù)道：“你們真覺得悟空去了不久便能回來？別做夢了！這次要屠他花果山的是誰？是觀音，是佛祖，是漫天道貌岸然惺惺作態(tài)的諸佛！他這一去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回來護(hù)我取經(jīng)？我好心想要救他一命，誰知他卻不識好歹一心求死！死便死了，沒了他，我也早晚是死路一條?？晌也幌胨腊　抑皇窍牖钪?，我有什么錯！”

    話至此處，唐僧忽然將目光轉(zhuǎn)向黃庭，身上似有淡淡的魔氣縈繞：“都怪你！黃庭！若不是你橫插一腳，我們不會知道漫天仙佛的真面目，西游這一場戲還能繼續(xù)演下去，我們幾個雖然像小丑一樣失去自由任人擺布，但至少還能好好的活著。是你戳穿了表面的和平，是你絕了我們的生路，是你壞了殺劫，阻了漫天仙佛獲取功德的捷徑！你犯下眾怒，早晚是要被漫天神佛問責(zé)清算的！等著吧！我倒要看看驪山圣母保不保得住你！黃泉路，不過我先你后而已！”

    黃庭此刻心情復(fù)雜。他發(fā)現(xiàn)自己終究還是太年輕，只想到西游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心疼大圣他們身不由己，卻沒有思考過阻止西游的下場。也是，自古以來天地大劫又何嘗不是一種機(jī)遇？漫天神佛借此劫爭功德爭機(jī)緣爭氣運(yùn)爭道統(tǒng)，結(jié)果被自己這么一搞，西游之路半道夭折了，這不就相當(dāng)于斷了他們的財(cái)路嗎？斷人財(cái)路如殺人父母，他們不會真的一眼紅來找我的麻煩吧？大老婆會不會迫于壓力把我逐出師門啊？那我豈不是死……我好像不會死，但被這些人揉捏的滋味想想都難受?。?br/>
    “黃泉路？呵！十殿閻羅若是敢收我的徒弟，我就碾了他那黃泉路！”

    忽然間一道霸氣側(cè)漏的女聲憑空響起。唐僧師徒幾人驚詫間抬頭望去，想要看看敢口出如此狂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黃庭欣喜若狂，直接對著天上來人遙遙行了一禮。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