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江慕水不是最最正確的那個(gè)，但是，她絕對(duì)沒有作惡。

    為什么不像說好的那樣。

    壞人受到懲罰。

    好人一生平安。

    為什么？！

    殷千城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她嘶喊出這些疑問的話，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絕望，心頭的平靜終于崩潰，他死死咬牙，猛地上前，拽過她的胳膊將她抱進(jìn)自己懷里面??！

    夏末了，夜晚開始變得很涼很涼，她沾滿了泥水的手是冰涼的，他拼命地暖在掌心，暖在懷里都暖不過來??！

    而江慕水，只覺得身體被拽過去，“嗵！”得一聲悶響她就一頭栽進(jìn)了溫暖的懷抱中，之前的那些殘留的鎮(zhèn)定一點(diǎn)點(diǎn)崩潰，她伏在他懷里停止了嘶喊，揪著他的襯衫，嘶聲嚎啕大哭?。?br/>
    有人察覺到松柏這邊發(fā)生的事，探頭進(jìn)來看了看，又走開。

    大概又是什么人間慘劇。

    誰知道什么事呢。

    慘劇多了去了。

    “殷千城我恨他們……我恨得咬牙切齒，我恨不得當(dāng)時(shí)就沖上去殺了他們！！憑什么這樣傷害我！他們憑什么？！我不就是愛上了一個(gè)人，為什么偏偏是我最愛的人拉著我最恨的人來一起傷害我！你看到他們的嘴臉了嗎？你知道我有多想撕碎他們那些嘴臉嗎！我想跟他們同歸于盡！！”

    “不要告訴我什么大道理，不要告訴我什么自殺是懦弱是愚蠢，我只想跟他們同歸于盡??！”

    她嘶喊的嗓音都變了調(diào)，可見那恨意到底有多滔天，多濃烈！！

    他懂。

    他全部都懂。

    殷千城清楚地知道，她受到這些傷害不過是因?yàn)樗龕坳懥仃啥?，可他想要安慰，也必須出口安慰?br/>
    哪怕，他胸口有些悶痛。

    哪怕，這種安慰也會(huì)讓他殷千城直面一個(gè)事實(shí)――她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愛上他！

    “我知道……”他唇色泛白，依舊緊緊地抱她在懷里，嗓音微微沙啞破碎，“我全都知道……你很痛，很難過……但是慕水，這些痛苦都是可以結(jié)束的，你是可以不再恨的……你想嗎？如果你想，我會(huì)告訴你應(yīng)該怎么做……”

    他說的這些話，誘惑太大了。

    在情緒瀕臨崩潰，恨到極致的江慕水心里，這話像是炸開了一顆魚雷一樣，江慕水不禁慢慢仰起頭，在他懷里看著他，像個(gè)求知欲旺盛的孩子一樣。

    像是在問他，要怎么做？！

    殷千城輕輕捧著她好像愈發(fā)嚴(yán)重的受傷的臉，輕撫著她的頭發(fā)和背，溫柔低啞道：“你可以選擇不愛他……慕水，停止愛他，一切的傷害就都會(huì)停了，結(jié)束了，他從此就再也傷不到你……你其實(shí)一直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只是你不愿意去面對(duì)罷了……”

    “為什么一直要跟我重復(fù)你很痛，你很不好受？我也知道你不好受，可每一次，你當(dāng)著我的面，或者清醒，或者在夢(mèng)里，跟我痛訴的時(shí)候！我也在問！”他深邃的眸子騰起幾縷血絲，深深凝視著她，字句沉重地問，“……為什么不離婚？既然你那么難受，那么多可以走的路里面，你為什么，偏偏就沒想過離婚這條路？！”

    “慕水，來，你告訴我?！?br/>
    殷千城不顧污穢牢牢抓緊她的手，輕聲溫柔地問：“你離不開陸家嗎？離不開陸霖晟嗎？既然可以，既然這么痛苦，為什么不掉頭就走？”

    江慕水愣了，聽著他的話在耳邊回蕩，“離婚”兩個(gè)字，也像晴天霹靂一樣炸進(jìn)了她的腦海里??！

    離婚？

    跟陸霖晟……離婚嗎？

    她輕輕抬起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臉，那上面火辣的痛，讓她再一次想起了白天所受的那些恥辱和疼痛，那股恨意，又順著脊梁骨猛地竄了上來?。?br/>
    她紅著眼，打斷了他的話：“走就行了嗎？我如今面對(duì)這些，最該做的事是走開？”

    殷千城猛地噤聲，不知他的話，她到底理解成了什么樣。

    江慕水渾身發(fā)抖著，抓起他的手來覆在了自己臉上，受傷的那半張臉上，盯著他問：“你覺得燙嗎？到現(xiàn)在都還很燙，我已經(jīng)痛了整整一個(gè)下午了……那你知道，過去兩年里我受的心傷，比這個(gè)要痛一千倍一萬倍嗎？！”

    “離開？就這么簡(jiǎn)單？離開陸霖晟然后成全他們嗎？??！”

    “殷先生，或許你是大度，你是胸襟廣闊什么都不計(jì)較，可是受傷的是我，要我江慕水一絲一毫都不再計(jì)較，一走了之――我，不甘心?。∥?，做不到！?。　?br/>
    殷千城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她臉上，那里的痛，他能感知，他濃墨色的瞳孔中暈開一股冷冽入骨的恨意，但跟她不相同，他所以為的報(bào)復(fù)，跟她并不一樣。

    江慕水退開了一步，冷冷看著他。

    “我一直以為你肯幫我，能幫我到現(xiàn)在，一定有你跟我的相似之處，至少，我們的三觀是吻合的，基本的道德觀和是非觀，是吻合的！！可是殷千城……要么是你不了解我，要么是你根本不了解女人，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讓我變得更好！你也不是救世主，隨便出什么主意就能帶我逃離苦海??！”

    江慕水說完就扭過去，側(cè)身面對(duì)著他！

    她又開始了，開始口不擇言，開始毫不在意她的話有多傷人多刺人！！

    殷千城俊臉微微泛白，黑瞳中倒映著她充滿恨意的小臉，他收回手，慢慢攥緊成拳，壓抑著心痛低啞道：“……是嗎？那到底是我不了解你，還是因?yàn)?，你根本沒辦法像我說的那樣停止愛他？！”

    一句話，叫江慕水僵在了原地??！

    “慕水，我知道你說的那些的痛，和不甘心，可說到底，那些不甘心，難道不是你寄希望有一天他會(huì)愛上你嗎？！你要的報(bào)復(fù)到底是什么？讓他們都落得悲慘下場(chǎng)？這就夠了？不，你恨的不過是他不愛你這件事罷了！”

    “那你告訴我，”他冷笑，“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愛上你，變得好好對(duì)你了――那么，你之前所受的那些傷就不痛了？你，就突然能全部原諒他了嗎？！”

    如果有一天陸霖晟愛上你。

    這些傷，就不痛了嗎？

    你，就能全然不顧以前的傷痛，奮不顧身地再次撲入他的懷抱？！

    是這樣嗎？！

    江慕水呆呆站在原地，僵了一會(huì)，低啞回答：“我還沒有想好……”

    沒有想好？

    殷千城心口一陣悶痛，待壓下去之后，又輕聲問道：“那么我換一種問法，慕水，不談他們，我呢？你，愛不愛我？”

    雖然明明知道答案，可他還是想再問一次，再受那一次傷！！

    天色徹底暗下來，快要黑的什么都看不見了，這黯淡的角落里，樹木枝干的影子都開始變得模糊，唯一灼灼閃亮的卻是他的眸，深邃得像是能將她吸進(jìn)去一般。

    他問，慕水，你愛不愛我？

    江慕水胸口一片焚燒般的劇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秋后被一把火燒過的田野一樣，根莖都被燒斷了，荒蕪得很可怕，江慕水腦海中，一邊閃過昨夜跟他在一起的甜蜜與溫暖，一邊閃過下午時(shí)那滔天蝕骨的痛與恨，她無法權(quán)衡，亦艱難到無法選擇……

    小手漸漸攀上來，抱住頭，江慕水眼眶急劇地紅起來，嘶啞道：“我沒辦法回答你……我還沒有離婚，殷千城……并且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沒想過要離婚！！我是痛，是恨……但我要的結(jié)果里――尚且不包含離婚這一個(gè)?。。　?br/>
    話如果早這樣說，那么他就明白了。

    天色徹底黑下來，除了住院部樓上灑下來的些許燈光，天真的黑透到什么都再看不見。

    殷千城突然感激這樣的天色，掩蓋住了他所有的痛苦與狼狽。

    心，真的從未這樣痛過。

    一句“我從來沒想過要離婚”，幾乎將他打入黑暗的地獄！全然抹殺了他所有的愛與付出！抹殺了他們所有的溫暖與甜蜜！！

    她從沒想過要離婚嗎？

    那么曾經(jīng)他所以為的那些默契、曖昧、愛的纏綿……都算什么？！

    他的一廂情愿嗎？??！

    殷千城臉色白了白，攥緊拳心，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她嘶啞道：“我懂了！”

    言罷，他轉(zhuǎn)身就走！！

    在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出草叢之前，他停下，冷冷地側(cè)過身道：“江慕水，你大可以早這么說，也免得給我希望??！我殷千城，且不說從來沒被人拒絕過，起碼，能心平氣和地在你面前跟你談你多愛另外一個(gè)男人，這種事我確定沒有幾個(gè)男人能做得到！我也佩服我自己，能為你做到這種地步?。‰m然，一點(diǎn)用都沒有！！”

    “你也好樣的，能傷我傷到這種地步??！”

    殷千城臉色慘白又陰鷙，撥開擋路的樹枝，要跨出去了，又止步，冷聲道：“我現(xiàn)在也不擔(dān)心你會(huì)去尋死了……呵，不會(huì)的??！你江慕水，連這樣生不如死地活著都忍受的了，你怎么會(huì)去死呢？”

    “而我，亦會(huì)有自知之明，以后，再不會(huì)插手你‘陸太太’的事了！”

    鏗鏘有力地言罷，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他著重地說了“陸太太”三個(gè)字，像是將她想要的這個(gè)身份徹底歸還于她，也徹底劃清楚了彼此的界限??！

    與她相識(shí)，就如同黃粱一夢(mèng)，大醉一場(chǎng)，也終有清醒的時(shí)候！

    可或許是那醉的感覺太美好，他大步流星走開的這一步一步中，心宛若被撕開成了碎片，痛到讓人呼吸都呼吸不上來！

    江慕水，你果真，好樣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