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診治之后,確定嬴駟是情急所致,叮囑嬴駟切不可再傷情,否則郁結于心,病情或會加重。
送走大夫之后,魏黠見嬴駟仍是一臉不悅地盯著自己,她只得坐在榻邊,道:“我什么都不說了,免得你再氣暈過去,我就真是罪人了?!?br/>
嬴駟不滿地哼了一聲,道:“你把該說的都已經(jīng)說了,還有什么能說的?”
對外總是顯露王者之氣的嬴駟在這會兒正像魏黠說的像個老小孩似的,不禁令魏黠笑了出來,道:“你再不聽大夫的話,以后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br/>
“那也得把手里的事都安排完,才有時間休息?!辟喞∥瑚锏氖?,道,“你如果真去了燕國,寡人再去握誰的手?說好了余生不離,你偏偏要走,我還當真沒有更合適的理由留你,我這個王,當?shù)靡彩呛眯Α!?br/>
“這輩子的時間不夠,下輩子補吧?!?br/>
“下輩子我可不想再遇見你了?!辟喿焐舷訔壷?,卻已把魏黠拉進了懷里,道,“我當個王,你還敢跟我蹭鼻子上臉,我要是個普通百姓,你還不鬧上天?這樣的婆姨誰敢要?不要,堅決不要。”
“當初還會說些好聽的話哄我高興,如今這滿嘴嫌棄,真當我樂意跟著你?”魏黠貼在嬴駟胸口反駁道,“要不是你手腳通天,一早把我困在這秦宮里,誰愿意一待就待一輩子?”
“我這秦宮的門是開著的,你自己非要進來,可不是我抓的你?!?br/>
“誰把我從岸門帶回來的?”
“誰可著勁兒跑去岸門找我的?”
“我……”魏黠見嬴駟小人得志地笑著,哪怕心里生氣卻也被氣得笑了,嗔道,“我都要走了,你還不讓著我?!?br/>
嬴駟又將魏黠攬入懷里,比方才抱得更緊,道:“你真走了,就沒人再給我找不痛快了,我還不趕緊多聽你懟我兩句,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聽不見的?!?br/>
魏黠伏在嬴駟懷里笑,眼淚卻已經(jīng)涌了出來。她埋首貼在嬴駟胸口,笑得越厲害,身體就顫得越厲害,笑到最后完全止不住地哭,道:“嬴駟……”
嬴駟抱著她,就像多年來每一次安慰她時一樣,輕輕撫著她的發(fā),道:“我在,黠兒?!?br/>
世事不待有情人,哪怕多么不想分別,但在時局面前,他們都向秦國低了頭。在嬴駟的心里,確實更希望公子稷留下來,那個孩子更有治理秦國的能力。而舍棄公子蕩的后果,就是他要一并送走最愛的魏黠,否則讓公子蕩一個人去燕國,孤苦無依,他和魏黠在秦國都不會安心地。
“寡人……對不住你……”嬴駟道。
“善待羋夫人,善待稷兒,這樣哪怕是在燕國,我和蕩兒都能放心了?!?br/>
“你對羋瑕的心意,只是因為秦國?”
那是因為國家利益而被迫放棄自己幸福的姑娘,哪怕羋瑕不能和屈平在一起,在楚國也還會有更適合她的人??梢驗橐患埢闀?,她遠嫁來到秦國,還處處為嬴駟和秦國著想,這樣的姑娘若得不到妥善安置,秦國就太無情了。
魏黠顯然不能將羋瑕和屈平的過去告訴給嬴駟聽,只道:“在楚國的時候,多蒙她照顧。她既來了秦國,我也該多照顧她。再說,她養(yǎng)了稷兒這么優(yōu)秀的孩子,還不值得被尊重嗎?”
嬴駟端凝著魏黠,在歲月洗禮中逐漸改變的容貌卻無法掩蓋她那一顆對秦國忠誠的心,他所愛的王后,完全擔得起秦國子民的擁戴,然而他終究是辜負了她這一腔情義。
“大王,我有一個請求?!?br/>
多年的夫妻相伴,嬴駟已經(jīng)能從魏黠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了解到她的想法。而此時魏黠探入他心底的那一眼,正是他所不愿意面對的。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魏黠的手,做好了一切的心理準備,道:“你說吧?!?br/>
“讓我和蕩兒,盡快離開咸陽?!?br/>
一旦有了決定,她就迫切地希望離開。并非她想要逃離這個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而是待得越久就越舍不得,她怕再停留下去,會動搖她為秦國犧牲的念頭。她眼下所有的勇氣,正是孤注一擲,是完全不想給自己留后路的沖動,是經(jīng)不起拖延的。
他多想還能有足夠的時間像現(xiàn)在這樣擁抱自己的妻子,聽她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或是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互相頂撞,可時間真的不允許了。她要走,他想留卻留不得,秦國大義在前,他哪怕想要為自己如今的不舍找借口,也會被她的“決絕”所制止。不知不覺里,魏黠已經(jīng)成了她的約束,成了推動他不斷去實現(xiàn)理想的助力,不論用任何方法,哪怕是不知重逢之日的分別。
在魏黠的提議下,嬴駟和燕使很快就商定好了回燕國的行程。在魏黠將要離開咸陽的前一天晚上,嬴駟特意設了家宴作為臨行送別。
宴上還有歌舞,魏黠對此頗感意外,尤其在見到一個戴著面具的舞者當中舞劍時,她更是十分詫異,只因那人的身形看來很是眼熟。
嬴駟察覺到了魏黠的異樣,卻將她拉在身邊,道:“可別打斷了人家?!?br/>
魏黠不得不滿腹疑惑地看完這段舞劍。
當舞者就要退場時,魏黠忽然站起身道:“魏冉!”
場中的身影赫然站定,久久沒有動作。眾人矚目之下,那舞者慢慢揭開了面具,當真是遠去邊境的魏冉。
魏黠欣喜,但因嬴駟在場,她沒有立即下場,在得到贏駟暗示之后,她才快步到魏冉面前,道:“你回來了?”
身上還穿著軍裝,臉上尤帶風霜,邊關吹得這張臉看來都滄桑了不少,可魏冉仍是笑著對魏黠道:“是啊,趕著回來送夫人,一刻都不敢耽誤?!?br/>
魏黠知道這是嬴駟的安排,隨即向嬴駟致謝。
嬴駟卻道:“寡人是聽了羋夫人的提議,人是嬴華給叫回來的?!?br/>
魏黠正想道謝,卻聽嬴華道:“五國之戰(zhàn),魏冉立了大功,這次是特意批了假讓他回來的?!?br/>
“夫人要去燕國,路途遙遠,魏冉不能親自相送,只能在此道別。夫人……保重?!?br/>
這曾是他心愛的姑娘,本以為哪怕不能結成連理,默默守著也能護她一生??伤纳磉呍瓉聿⒉恍枰谋Wo,曾有嬴駟這樣的一國君王對她呵護備至,可如今要遠赴燕國,他卻不能相守。
一想到質(zhì)燕之旅必定艱辛萬分,魏冉便于心不忍,情急之下,他向嬴駟道:“請大王準許,讓末將護送夫人和公子蕩前往燕國,并留守燕國,保護夫人。”
世間總有這樣的癡人,甘愿為了一心所向而放棄大好前程,如魏冉這般英雄之將,不用多久必定可以建功立業(yè),平步青云,如果去了燕國,怕是沒有出頭之日了。
“大王不要聽魏冉一時妄語,我有燕國護衛(wèi)一路護送,到了燕國也有人負責照顧,哪里需要別人保護?!蔽瑚镛D(zhuǎn)身對魏冉道,“既然入了秦軍,就要有秦軍的骨氣。這條命只能在戰(zhàn)場上拼,去什么燕國?你以后要保護的夫人,在咸陽,在這秦宮里?!?br/>
羋瑕上前勸解道:“魏冉這是趕路趕糊涂了,魏夫人就別和他計較了。這宴還沒結束呢,大家入座繼續(xù)吧?!?br/>
羋瑕立即拉著魏冉入座,魏黠也回到了嬴駟身邊。
久別重逢竟是為了再度分離,而魏黠這一走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秦國。魏冉這樣想著,就不由痛恨其魏黠身邊的嬴駟來。但嬴駟是君,他是臣,魏黠更是他的妻,哪怕他有怨,都只能壓在心里,無處發(fā)泄。
可這么多年來,他從未忘記過魏黠,沒有忘記那個伶牙俐齒,說著不在乎容貌卻還是口是心非的韓姬。他留在秦國,一為羋瑕,二為魏黠,因為這是她的國,所以他甘愿一世為臣,忠心守護。
但如今這個國卻要拋棄她,她還不讓他跟著。過去困苦,魏黠身邊還有他,將來去了燕國,苦難無依之時,又有誰會在她身邊?
越是這樣想,魏冉就越是悲憤??蛇@份心情無處發(fā)泄,就只能借酒澆愁。羋瑕暗中看著,知他苦悶,卻不由羨慕起魏黠來。
酒宴之后,未免魏冉再沖動行事,羋瑕特意找了他,道:“你已經(jīng)在大王和魏夫人面前失態(tài)了,往后就安生一些,免得得罪了大王,白白浪費了魏夫人的心意?!?br/>
“我不在乎她的這份心意。”此時魏冉已有醉意,雙頰紅著,身體也有些站不穩(wěn),道,“她要我好,我就好。但這是不是真的好,她不知道,我知道?!?br/>
“你干什么?”羋瑕扶住魏冉道,“你閉嘴,別說了。”
魏冉湊近羋瑕,雖是醉得不輕,卻又好似完全清醒,壓低了聲音道:“是你說的,要是喜歡她,就別輕易放棄,說不準哪一天,我就打動她了??墒悄菚耗愫臀叶疾恢?,原來她的心里,藏著另一個人。這人的心里,只要有了一個人,就基本容不下第二個人了??晌矣惺裁崔k法?她已經(jīng)在我心里了,拽都拽不出來?!?br/>
“魏冉,你夠了。”
“不夠,我喜歡她,這輩子都不夠呢?!蔽喝酵崎_羋瑕,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摸索著身前的柱子,靠著,慢慢滑坐了下去,道,“怎么會夠呢?不是因為她,我去河西打什么仗?不是為了為了她,我要那些軍功干什么?還不是為了等我有了足夠的實力,就有了可以保護她的能力,可以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站在她身邊,保護她?可是現(xiàn)在呢?我還沒成功,她就要走了。去燕國?燕國!那地方有什么?苦寒之地,她去受苦的?!?br/>
“我……魏冉!這輩子成事不足,但我不會放棄的。她不是要去燕國么?好,她去。她不讓我跟著。好,我不跟著。她在燕國受苦,我就在秦國打仗。等以后秦國打到燕國,我親自把她接回來。”魏冉像是出了神,靠著柱子,抬頭望著沉沉的夜幕,目光空茫,沒有焦距。
羋瑕靠近過去,矮身在魏冉身邊,傷感道:“好,等你建功立業(yè),你親自去燕國接她?!?br/>
魏冉聞聲轉(zhuǎn)頭,只見夜色下,羋瑕的雙眼通紅,臉上正滑過淚水。他有些焦急道:“你哭什么?”
羋瑕完全沒有理會魏冉此時的慌張,哽咽道:“那你可得快點,快點建功立業(yè),快點打去燕國,快點把人接回來。”
魏冉扶著柱子站起,指天發(fā)誓道:“我一定會拼了我的命,用最快的速度,去燕國把她接回來。只要她在燕國一天,我就拼一天,我就不信,到我死的那天,還不能把她接回來。”
夜色中的魏冉這樣信誓旦旦,眼中在不是渾濁的酒氣,異常清亮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此時的夜幕,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這一刻他對天許下的誓言。
羋瑕看著魏冉,內(nèi)心百感交集,臉上的淚痕未干,她的嘴角已露出苦笑。眼角里有一道身影快速閃過,她立即望去,見不遠處的燈光下站著嬴駟身邊的內(nèi)侍,正向自己點頭。她立即明白了什么,沖那內(nèi)侍點頭回應,又和魏冉道:“好了,回去吧,這一晚上鬧得該好好休息了。”
魏冉卻突然握住羋瑕的手,鄭重其事道:“相信我,我一定會去接你的,等我?!?br/>
簡單的一句話,再次觸動了羋瑕已經(jīng)脆弱的心理防線。溫熱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看著眼前極度認真的魏冉,知道哪怕他把自己錯認成了魏黠,她也還是點頭道:“好,我等你去燕國接我。你說的,燕國是苦寒之地,你一定要快些來?!?br/>
眼見“魏黠”哭了,魏冉已是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他將一把將“魏黠”抱住,努力安慰道:“不會很久的,我一定會把你接回來。不,咱們不回來了。秦國這個無情無義的地方,咱們再也不要回來了?!?br/>
“好,不回來了,再也不要回來了?!边@是自有記憶以來,羋瑕所感受過的最溫柔的擁抱,足以給她力量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她也相信著,魏冉會實現(xiàn)今夜的承諾,去燕國把人接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