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得了一大筆意外之財之后近日又連連有所獲的何鄭氏腳下走路都帶著風(fēng)。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何鄭氏起了個大早出門采買，回來就在廚房里忙開了，幾個孩子聞著廚房里送出來的香氣，精神一個比一個振奮，只有扉娘悶悶的提不起精神，感覺不到節(jié)日的歡樂氣氛。
日中時，何家出門做工的大丫回來了，她風(fēng)塵仆仆地進了屋，放下手臂上挽著的大包袱，喊一聲“爹，娘，我回來啦二三四五六七八都瘋哪兒去了大姐這里有點心”
何鄭氏聞聲出來“大丫，屋里有客人，年歲與你一般大，你去見一見話，這些天憋屈了她。”
大丫撇下弟妹往耳房里走，回頭道“娘，跟你過多少遍了，人家有好聽的大名兒你不叫，大丫大丫的，多難聽”
原狹的耳房里，被三張板床一擠，勉強只能得下腳。大丫推開門的瞬間就定住了，目光凝結(jié)成一點。只見靠窗戶的一張床上，坐著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面龐水滑，衣飾光鮮，黑沉沉的耳房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似乎亮堂了一些。大丫心里就想，這般細細巧巧的人兒，渾身都發(fā)著光因為頭上的釵環(huán)和脖頸手臂腰間等處的珠玉飾物，應(yīng)該擱廣廈里供著，咋到這地方來了呢這間屋子又又暗，土坯的粗墻，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陳設(shè)周遭的這一切，與此刻靜靜坐在那里的少女混搭，看起來是那么的不協(xié)調(diào)，有一種尖銳的沖突感。
“你是大丫吧”扉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出聲打破難堪的沉寂。
“啊我叫點翠，東家給取的名兒。你就叫我點翠吧，別叫大丫了?！贝笱咀哌^來坐在自己床上，兩個少女面面相對。
她有好多話想問，比如，你是誰呀跟咱家啥關(guān)系啊為啥跑到這里來吃苦受累你穿戴這般闊綽，你家里做啥營生的諸如此類。
“你叫啥名字我的可告訴你了?！蹦X子里轉(zhuǎn)著無數(shù)個念頭，一開口，卻問了個最無關(guān)緊要的。
“田扉娘，字仲玉?！?br/>
大丫一聽就更奇了，字那不是只有讀書郎才有的專利么
午飯擺上來，除了居家菜色之外，還有重陽佳節(jié)必備的菊花糕、菊花釀，葷的素的十幾個盤碟擠滿了一張大八仙桌。
大丫很吃驚“娘，咱家發(fā)財啦”
何鄭氏嘴巴抿成一道縫，彎起的弧度表明她心情愉悅。
“你們幾個托生在我肚子里，叫你們跟著一道吃苦受罪，這大過節(jié)的，犒勞一下，不成么”
大丫撫了撫肚子，喉嚨在吞咽著什么，喃喃道“這年頭，財主家也不能這么吃呀”
兩頓豐盛的重陽宴下來，晚上，幾個孩子鬧起了肚子。何鄭氏后悔不迭“早知這樣，該慢慢兒補的?！贝笱疽餐Х坷镞M出好幾趟，躺回床上就捂著肚子叫疼。
“明兒怎么上工呀”大丫哼哼唧唧地叫。
“歇著唄?！膘槟镙p描淡寫。
“歇著那可是要扣月錢的”提到錢，大丫心口肚子一齊疼。
大丫翻了個身，臉對著扉娘“要不，明兒你替我一天”
扉娘一驚，直覺告訴她不妥，卻又不知拿什么理由推拒。
“怎么樣又不用干粗活，伺候茶水歸置物件，再輕松不過的差事?！币婌槟镞€在猶豫，她繼續(xù)鼓動“咱東家人好著呢”
翌日一早，何鄭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搟面進來，放在床邊幾上?！懊畷r了，該起了。”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把碗一拖，抓起筷子就開始哧溜哧溜一陣亂響。
何鄭氏背著身子在往外頭走，突然覺得不對，回頭看了一眼，突兀地叫起來“怎么是你”
吃面的人睡眼惺忪“怎么不是我”
“你不上工去扉娘呢”
“我肚子疼，她頂我一天?！贝笱咀炖锖澄?，含混不清地答。
“你作死呀叫她去干伺候人的活兒她一個沒出閣的黃花姑娘”
“我不也伺候人兩年多了我不是黃花大姑娘”大丫繼續(xù)頂嘴。
何鄭氏火冒三丈，厲聲道“她與你不一樣，沒法兒比人家官家千金，纏了細腳，坐屋里不動彈的命走多久了，去給我追回來”
大丫見母親氣急敗壞，再不敢頂嘴“天麻麻亮就走了，這會兒，都該到地頭上了，娘你別急，晚上我就去換她回來。”
何鄭氏無奈地嘆氣“罷了，往后可不能干這種事了?！绷T雙手合十，向著諸天神佛喃喃地禱告起來。
大丫笑了“娘，是她自個兒愿意去的，她要不愿意，我能強迫她”
禱完了，何鄭氏板起面孔“胡扯人家官家千金，天生被人伺候的命，哪能愿意去伺候人”
“是真的娘，她起先吭吭哧哧的不樂意，后來我對她起東家的好處，聽著聽著，她就動心了，心甘情愿的就去了呢?！?br/>
何鄭氏心里生了疑，腦子里有光一閃?！澳憷蠔|家是姓孟的”
“娘不是早就曉得的”
“老孟家的兒子叫啥名兒”
“我跟的那個是二爺，叫雅春，字仲易，還有個大爺宜春，字伯深我都與扉娘聽了，娘，你問這干嘛”
馬上得意洋洋的斯文少年，一張張噴著香氣不懷好意的字條兒，一齊突兀地出現(xiàn)在腦中，何鄭氏呻吟一聲，一屁股坐倒床上。
“娘，你這是怎么啦”
何鄭氏發(fā)了半晌的怔，才緩過神來“天哪天哪”
大丫被她弄得緊張不已“娘，你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了”
何鄭氏沒法跟她解釋緣由，也解釋不清。指一指自己心口“這里不舒服”罷慢慢走出去，心里哀嘆“這才真真的叫羊入虎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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