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飯時分，朱由檢方程等人用過飯后，各自回房，陸超、趙小興東廠一干人等照例跟上去監(jiān)視著。凌云沖在客棧大堂里一人據(jù)桌獨(dú)坐，叫了幾個下酒小菜，獨(dú)自飲酒用膳，悠然地自飲自酌。他細(xì)細(xì)品著酒中滋味，似乎十分贊嘆享受，笑得很愉快。昨天趙小興前去凌云沖房間查探，卻失手被他拿住，回來告之于許顯純，好不狼狽。

    此時坐在一旁桌邊的許顯純，循著凌云沖的笑聲望去，便起意要親自探他一探，笑容滿面地搭訕道：“閣下真是逍遙人，悠然自得，獨(dú)享閑情，可否過來一起吃一杯酒？”

    凌云沖心知，東廠人不甘失敗，許顯純老謀深算，這又跑來試探自己的身份，凌云沖不動聲色，沖許顯純一揚(yáng)手中的酒碗，淡淡一笑道：“既然先生相邀，盛情難卻，我這嗜酒如命的人怎會不過來對飲？”說著拎起酒壇，走到許顯純對面位置坐下。

    凌云沖往酒碗中倒?jié)M一碗酒，朝許顯純一揚(yáng)手中的酒碗，道：“請！”仰首把碗中酒一口干盡。許顯純喝過酒，放下酒碗，一雙鷹眼在凌云沖臉上打量著，贊道：“閣下長得一副好相貌。”

    凌云沖兩眼微瞇，似笑非笑道：“貌好不如命好?！痹S顯純察言觀色，品頭論足的道：“相貌好，自然有著一番好際遇?？撮w下額際寬廣，出身想必非常富貴。敢問祖籍何地？為何獨(dú)闖天涯？”

    凌云沖嘴角一揚(yáng)，看不出意蘊(yùn)的一笑，道：“我不過是一名落拓人，年年歲歲江湖漂泊，哪兒還記得祖籍老家呢？”許顯純碰了一臉灰，僵直的干笑著：“哼呵呵?！?br/>
    凌云沖一挑眉，嘴角輕揚(yáng)，似笑非笑的道：“反正我跟先生是同途不同路，今朝一聚，只求一醉?！绷嗥鹁茐?，又倒?jié)M了一碗酒，自己喝將起來。

    許顯純的試探，直戳到凌云沖的痛處，他又豈能真的無動于衷，毫不在意。尤其是說出這話的人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家，當(dāng)年燒毀史家莊一村數(shù)百戶的慘劇的主謀。

    那年，江浙一帶遭逢水患，導(dǎo)致良田被淹，農(nóng)作物欠收，致使當(dāng)?shù)氐奈飪r居高不下，百姓多貧苦，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其時任職的浙江巡撫，為求得功名利祿，討好魏忠賢，設(shè)立名目總總，向百姓收取很多不合理的苛捐雜稅，街頭巷尾怨言四起，而后來甚至公然搶奪當(dāng)?shù)厣堂竦呢浳锍涞侄愂?。凌云沖之父史孟麒為一村之長，是當(dāng)時內(nèi)閣大臣史孟麟之親兄弟，曾中進(jìn)士，卻不愿入朝為官，只在史家莊做一個村長，造福鄉(xiāng)里。

    浙江當(dāng)?shù)匕l(fā)生這等天災(zāi)人禍，史孟麒憑借交友和聲望，積極收集巡撫罪證，據(jù)實(shí)上報當(dāng)?shù)厍闆r。朝廷東廠耳目遍天下，上至朝中大臣的隱私密談，下至尋常百姓的柴米油鹽，無一不難逃過探子的監(jiān)視，可以說是天下各處，無孔不入，魏忠賢自然也知史孟麒和史孟麟之關(guān)聯(lián)甚深，史孟麟為東林黨，是魏忠賢的迫害對象。

    為了不讓浙江這事被史孟麟上呈皇帝，對史家徹底斬草除根，魏忠賢派許顯純親率錦衣衛(wèi)，假圣旨之名，以平息禍亂為由，捉拿肇事眾人，其時浙江各地幾名正直官員逃避追捕，路過德清縣城，藏身在郊外史家莊。

    許顯純就為抓這名官員，更為以此為借口滅掉史孟麒一家，除掉東林黨之一史孟麟的嫡親派勢力，居然放火燒毀了整個村莊，百戶無辜居民少有生還，凌云沖家人無一幸免，那一年，他只有十三歲。

    凌云沖至今猶記那噩夢般的一晚，雪下得很大，天氣很冷，可是他感到很熱，熱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的家四處都是火，熊熊的大火，把半片天都照亮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大火，沖天眩目。

    他的家燒得通紅，連他的身子也燒著了，他親眼目睹一個個親人倒在東廠番子的刀下、親眼目睹一個個親人死不瞑目的倒在滿地尸體的血肉之中。

    父親臨死前拼命向他呼喊：“快走！快走！”他每當(dāng)憶起之時如歷歷在目。他及時救了寄居在他家的堂妹，在驚慌和混亂中，把她推進(jìn)地窖，叫她無論發(fā)生什么事、聽見任何聲音，都不可以出來。

    他原以為他就這樣和親人們一樣在大火中離開這個世界，可是他這條命連老天爺都不要，把命丟回來給他，大雪終究是撲滅了大火救了他一命。

    那場冰火煎熬，他從大火中爬出來，他沒有死，卻在他的背上留下了大塊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從此他流落天涯，和自己堂妹失散多年。原本，他有疼愛他的父母，有平靜安樂的生活，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他淪為孤兒，那場門庭血案和父親慘死前的呼喊，對一個十幾歲孩子的沖擊力足可以將他以前人生觀重新洗牌。

    孩提的他，是個有些內(nèi)向靦腆的孩子，清澈干凈的眼睛里沒有陰霾，天真單純的笑容里沒有傷害。那場烈火，改變了他，死過一次的人都不會再輕生，從此以后，他脆弱幼稚的心靈承擔(dān)起同齡人無可相比的沉重。正如任青陽所說，沒有看見他真正笑過。

    戴著含笑的假面，壓住胸中的恨，咽下心中的血，和不世仇敵談笑共飲，面不改色，他在與狼共舞與虎謀皮之時，心里會是怎樣一種冰火交煎的感受？

    那種滋味，除了他自己，恐怕再無人能體會到半分。他在地獄之火里瀟灑起舞，還要承受世人的冷眼輕蔑，千夫指罵，在他灑脫的笑容里，包含的是怎樣一顆千瘡百孔，鮮血淋漓的心？

    那樣的創(chuàng)深痛巨的傷口，在躅躅獨(dú)行的路上卻只有自己去舔舐。多少次殘夢驚醒的時候，有誰憐惜？凄風(fēng)苦雨無人知，前路茫茫無人問。

    見凌云沖笑而不語，許顯純湊近他，目光隱隱透出兇險，說道：“閣下這份氣定神閑，超然物外的氣魄，真是羨煞許某啊。敢問閣下大名？”

    凌云沖目光灼灼如箭，挑釁般直逼許顯純，斂了笑容，字字清楚的道：“凌云沖?！痹S顯純陰寒的低聲沉吟道：“哦。凌云之志，沖上云霄，這名字，我記著?！?br/>
    凌云沖眉毛一揚(yáng)，端起酒碗道：“不知先生名諱該如何稱呼？”許顯純一字一頓的道：“許，顯，純?！绷柙茮_眼睛朝上看看又看向許顯純，裝作皺眉苦思的模樣，卻一臉的戲謔逗弄之意，道：“呃，說不出來，這名字不好記?！?br/>
    許顯純被凌云沖將了一下子，一時塞住無語，低頭看著桌子，陰冷的目光似乎把桌子當(dāng)作凌云沖，要在他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凌云沖一放酒碗，露出疲倦神情，伸個懶腰，沖許顯純冷淡的一笑道：“在下睡意正濃，先行告辭了。這酒帳算在我頭上?！闭f罷霍然起身，大步離去。許顯純一抱拳：“多謝?！蹦橐活w花生送到牙縫間，狠狠的一銼，仿佛無從咽氣般。諜步江湖

    ———————————————————————————————

    第四十三回火灼冰雪完，

    諜步江湖最新章節(jié)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