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記著你當年一菜刀把我脖子砍斷了一半！”林希咬牙切齒地說完了這句話，然后卻是顯出了一些悲傷與落寞。
他停在石臺上，收起翅膀，蹲坐在那，落寞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明明說好了不提那些事的?！?br/>
這個時候楊明遠也已經(jīng)爬起了身，蹲坐在他的身旁，“抱歉?！?br/>
兩個人就這樣雙雙坐著，沉默地吹了好一會的風(fēng)。
“我早上也只是想勸勸你。畢竟霄霄和簡昊明已經(jīng)這樣了，他們的孩子不能再出問題?！比缓髼蠲鬟h開始解釋，“但總歸是我破壞了約定?！?br/>
林希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
“我以為那件事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楊明遠說，“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看淡了?！?br/>
林希冷笑一聲，“所以你早上之所以那么說，真的只是為了替簡昊明說話？”
“不是替簡昊明說話?！睏蠲鬟h糾正，“是替霄霄說話?！?br/>
林希又將頭扭了回去，“說來說去，你還是支持他們在一起?！?br/>
“你也沒見得很反對啊?！睏蠲鬟h表示。
林希對他怒目而視。
“不然你何必用什么抹消記憶來嚇唬霄霄？抹消記憶啊，聽起來好厲害，其實麻煩得要命。你之所以那樣說，不也是為了逼他早點想清楚嗎?！睏蠲鬟h說著嘆了口氣，“你明知道霄霄和你一樣實心眼，如果真是他認準了的事情，我們再怎么反對也沒用。不管怎么看，都是順其自然比較好吧？”
“是是，反正你說的都有理?！绷窒瀽灥貞?yīng)了兩聲，然后再度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林希又忽然問，“我當年……還能怎么做？”
楊明遠一愣。
林希所說的并不是一句充滿怨懟的反問。實際上自從早上聽了楊明遠那番話，他跑到了這里，這么幾個小時過來，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你說我應(yīng)該多圓滑一點，多做一些妥協(xié)，多尋找一些其他的可能。”林希的五指都牢牢扣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力得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但是我當年沒有找到，現(xiàn)在想了這么久，還是沒有找到。當年究竟還有什么可能，能讓我們不失去那個孩子？”
楊明遠怔怔地看了他好半晌，然后嘆了口氣。
“當年全是我的錯?！睏蠲鬟h說了一句。
林希沒回話，就是下意識地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一刀是楊明遠砍的，但他心里并不認為那全是楊明遠的錯。他們的初遇是一場悲劇，明明遇到了對的人，卻悲劇于錯誤的時間。
楊明遠父母早亡，從小和楊明麗一起寄養(yǎng)在世代相交的梁家。那年梁天業(yè)的爺爺開著車，帶著全家人以及楊家兩兄妹從頭頂上那山崖摔了下來，林希剛好路過，順手救的他們。
楊明遠睜開眼時就在這塊石臺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外貌和現(xiàn)在毫無差別的林希。在知道是被他所救之后，楊明遠就將他當成了英雄，成天跟在后面哥哥長哥哥短的叫著，熱情得不得了。梁家對林希也是感激不盡，一來二去的，兩方也就熟悉了起來。
之后便是那兩句話。
*，一點就著。
一個年少氣盛，一個將年少氣盛當了真。
林希是楊明遠的初戀，反過來也一樣。楊明遠以為自己想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已經(jīng)足夠驚世駭俗，以為自己對這段感情已經(jīng)足夠一往無前，卻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林希隱藏在無所畏懼的外表之下的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慎重。
“你相信有人來自于這個星球之外嗎？或許你身邊的就是。”
“相信，只要是你說的我就相信。”
“這種人和你們很不一樣，光壽命是你們的好幾倍。但是他們卻有可能愛上你們……”
“那真是太可憐了，在愛人死了之后就只能獨活嗎？”
“不，如果雙方都愿意，他們可以讓你們的壽命也一樣漫長，但是卻不能影響更多的人。如果同意共享這種壽命，你們以后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家人和朋友離去?！?br/>
“這樣挺好的?！?br/>
“挺好？你……如果是你的話，會愿意嗎？”
“擁有比別人更長久的壽命，還可以一輩子都陪著自己的所愛，這種好事哪里找??！如果讓我選，我當然愿意，必須愿意?！?br/>
“而且他們生育后代的方式是不分男女的?！?br/>
“哈？”
“如果你愛上的是這么一種人，你會愿意為他們生育后代嗎？”
“哈哈……這個假設(shè)好幽默！”
“你愿不愿意？”
“哈哈哈，愿意啊，當然愿意，如果有機會體驗?zāi)腥松⒆拥母杏X，我為什么不愿意？哈哈哈哈……更何況還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生的，簡直太棒了！”
“……如果我就是這種人呢？你也會愿意？”
“必須的！簡直不能更棒！”
那個時候楊明遠想，自己所愛的人真是太可愛了，看起來那么高傲的樣子，卻喜歡說這種無比爛漫的童話故事。
那年楊明遠十八歲，剛剛成為一名當時還珍稀猶如國寶的大學(xué)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與林希的戀情并未公開，林希在聽完他的解釋之后也表示了理解，愿意當這個地下情人。然后就在入學(xué)之后的第二個學(xué)年，楊明遠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開始不太正常。
他有了他們的孩子。
這個消息讓林希喜出望外，對楊明遠而言卻是晴天霹靂。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這個孩子的出現(xiàn)而改變了。那些話語不再是可愛戀人口中浪漫的童話故事，而變成了掩藏在甜蜜糖衣之下的惡毒謊言。林希也不再是那個讓他想要相伴終生的愛人，而是一個處心積慮欺騙他的惡魔，一個毀了他一輩子的怪物。他并不覺得是自己說出了自己做不到的承諾，只覺得是林希利用了他，是林希故意誘導(dǎo)他同意了那些無稽之談。
幾乎在短短的幾天內(nèi)，楊明遠的精神就到達了崩潰的邊緣。
原本楊明遠有著光輝的前程，但那一切都會因為這個孩子而變成泡影。他不可能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因為那個怪物已經(jīng)讓他也變成了怪物。
楊明遠拿著把菜刀，幾乎瘋了一樣想要自殘。
林希驚慌失措地試圖阻止他，于是那柄菜刀就砍到了林希的脖頸上。
并不是什么誤傷，楊明遠當時是真心想要殺了他。就算是斯蓋星人，腦袋被人直接砍下來也是會死的，幸好當時只砍斷了一半。楊明遠卻是想不到他還能活著，看到他還能睜著那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頓時發(fā)出了更加瘋狂的尖叫，一邊高喊著“去死啊你這個怪物”，一邊一連又補了好幾刀。
只因為那幾刀沒能準確地砍到同一處傷上，林希才能活到現(xiàn)在。
后來林希敲暈了楊明遠，終于奪下那菜刀遠遠丟掉，卻整個人都茫然無措。
脖頸上的那幾道疤，林希一連留了十幾年。并不是真的像之后所說的那樣想要讓楊明遠記住，只是為了讓自己記住。
“哪怕如此，你還是想要留下那個孩子。”楊明遠蹲在石臺上嘆了口氣，“過了這么多年，你還是覺得你不該殺死那個孩子。”
“我當然不該殺死那個孩子！”林希紅著眼睛說，“他是我第一個孩子……我、我，我們這一族，百分之九十的成員一輩子也就只能有這一個孩子。”
這是肖克利斯家族的特殊之處。在斯蓋星人中，肖克利斯家族的個體最為強大，但這種強大，是以他們在生育下一代上的無力為代價的。對他們而言，無論第一個孩子能否存活，第二個孩子都相當于一個奇跡。而就算奇跡發(fā)生，第二個孩子也往往會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而我已經(jīng)是我們一族的最后一個人！”林希將發(fā)紅的雙眼埋在手臂里。
“是啊。”楊明遠說，“你該讓他出世的?！?br/>
“但我究竟還能怎么辦？”林希的質(zhì)問顯得異常無力，“當時你都已經(jīng)那樣了……究竟還有什么選擇，能讓我不失去那個孩子？”
“比如說把我手腳都綁起來，如果覺得綁起來還不夠穩(wěn)妥，其實直接砍了也差不多，然后鎖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每天吃喝喂足?！睏蠲鬟h表示，“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再管我去死?！?br/>
林希沒聲音了，驚愕地看著他。
“消除記憶也是一條路?！睏蠲鬟h又說，“反正都是要消的，你完全可以先把我的記憶消一遍，把那些除你以外的東西都消了，讓我乖乖生完孩子，然后再消一遍?！?br/>
“可是……”
“可是你當時的選擇是親手殺了那個孩子，然后才消除我的記憶?！睏蠲鬟h諷刺地笑了笑，“我一醒來就是在大學(xué)的寢室里，除了知道莫名其妙地過了好幾天之外，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就連功課都沒落下多少，很快就補了回來。因為你的選擇，我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忘了你?！?br/>
“我只能這么選！”林希怒道，“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我做不到！”
“你當然不可能做到。就算把我丟在那里不管，孩子雖然不一定能保住，但你至少不用親手殺死他，可你依舊沒有做到。”楊明遠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因為你愛我。”
“……”
“因為你的選擇，我后來過得很好，整整十五年都很好?！睏蠲鬟h問，“你呢？失去了最重要的孩子，放過了重創(chuàng)自己的兇手，還為了穩(wěn)固那些被改變的記憶、為了彌補你對我造成的影響，特地裝成個陌生人重新和我認識，整整在身邊看了我十五年。你圖什么？”
無非是因為外星人都實心眼，一旦愛了就不知道回頭。
“你都沒有做到過的事情，”楊明遠嘆了口氣，“何必去強求霄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