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公主死后不到五年，老皇帝駕崩，先皇臨去前終于下詔立了儲君，五皇子劉桓天資粹美，深肖朕躬，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tǒng)，以系四海之心。

    太子劉桓在先帝去后便登基為帝，新皇當(dāng)政不過三年，大陳便打得匈奴節(jié)節(jié)敗退，最后匈奴愿以十座城池換兩國五十年和平，可是這新皇帝卻不肯收降書，許多先皇時便在朝的大臣知道，圣上是還念著先長公主的仇。

    清心殿外臣子們?yōu)趵蛄艘坏?，皆是勸皇帝接受降書的，這兩年打仗，匈奴沒討著好處，陳朝也好不到哪里去，為了戰(zhàn)事，早已耗盡國庫，百姓終日民心惶惶，如今匈奴愿以城池換停戰(zhàn)，正是兩全其美。

    可是皇帝依舊無動于衷，不肯宣見任何人。從早上跪到傍晚，已經(jīng)有好幾個老臣子經(jīng)不住暈了過去，又是一陣急吼吼地傳來了太醫(yī)。

    晚上約莫戌時，皇帝終于有了動靜，要傳召季丞相。季獻到得清心殿中時，見不過三十出頭的陛下兩日間像是蒼老了幾歲，行禮問安后，皇帝問他，

    “降書的事，季相怎么看？”

    季獻心頭一凜，弓著身子答話道，

    “臣認為此時確實不宜在戰(zhàn)，百姓需要修養(yǎng)身息，此番匈奴肯降自是最好不過......”

    不待季獻說完，皇帝拿起手邊的奏折便向季獻砸去，季獻連忙跪在地上，不敢再開口。

    “季獻，你的心夠狠，你們都忘了阿姐的死，朕忘不了。”

    季獻將頭伏得更低，沉聲答道，

    “若是清晏公主還在世，必定也是希望看到國泰民安......”

    “你不配提她！”

    挨了一頓怒火后，季獻被趕出了清心殿，眾位大臣立即充滿希冀地望著他，季獻苦笑著搖搖頭，諸臣子具又愁下臉來。

    最后，還是驚動了慈寧宮的太后。

    太后進了清心殿便看見散落了滿地的奏折，她嘆了口氣，溫聲說道，

    “聽說皇帝又斥責(zé)了季相？”

    皇帝此時疲憊地坐在龍椅上，啞著聲音道，

    “朕知道朕不該，可是朕心中有怨，一想到阿姐當(dāng)初一人孤零零地死在異國，朕便心里喘不過氣來，朕怨他負了阿姐，朕更恨自己，若不是為了我，阿姐又怎會去和親，若是連我都忘了阿姐，還有誰能記得呢......”

    太后聽到皇帝提起清晏公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抹起眼淚來，皇帝見狀，不禁自責(zé)起來，若論痛惜悲慟，必定是母后為最了，如今自己提起舊事又徒惹母后傷心，便又安慰起太后來。

    最終，皇帝還是妥協(xié)接受了匈奴的提議，兩國停戰(zhàn)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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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大陳與匈奴停戰(zhàn)后，百姓又漸漸安定起來，不用再擔(dān)心戰(zhàn)事后，京城百姓又開始了飯后沒事閑磕牙，八卦起貴人們的密辛來。

    其中被談?wù)撟疃嗟谋闶钱?dāng)朝季丞相的怪病。

    丞相府近年總有大夫進進出出，聽說是丞相得了什么怪病，時不時便咯血，還會伴隨暫時失聰?shù)陌Y狀，從宮里的御醫(yī)到民間的方士，皆去瞧過，都找不出病因來。

    丞相府的管家近年來那是操碎了心吶。自家丞相這怪病是從十年前，清晏公主薨的那一年便得了，說來也真真是怪，初時丞相只要一聽到“自裁”二字，便會暫時聽不見看不見，有時候還會咯血。

    得知這個情況后，府中再沒人敢提起那兩個字，丞相便好了許多，后來，院子里那棵靠墻的杏樹竟?jié)u漸衰敗起來，像是要枯死的模樣，原本也沒什么，可是丞相知道后，又開始咯起血來，御醫(yī)來看過，只說大人身體無礙，就是氣血不穩(wěn)，可是誰經(jīng)得起這么咯血。

    幾經(jīng)思量后，管家決定把那棵杏樹移走，但丞相卻開始親自照料起那棵樹來，管家便不敢動了。半年后，那樹還是枯死了，灰撲撲的枯枝枯干，那般立在偌大的院子里，打眼得很。

    樹死了，丞相也病了。

    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各路大夫都來瞧過了，都說恐怕活不成了。管家這下急了，情急之下，對著昏迷不醒躺在病榻上的季獻說道，

    “相爺，那棵杏樹又活過來了，您睜開眼睛瞧一瞧罷。”

    別說，季獻便真的又枯木回春，回過氣來了。睜開眼第一句話便是問，

    “那棵樹呢？”

    急得管家滿京城找與后院那棵一般大的杏樹，急吼吼地將枯樹替換了。

    待丞相能下床之后，便去院子里瞧了瞧，管家很是心虛，生怕自家丞相瞧出來這是棵假冒的樹，又倏地一下病倒了。

    半晌后，季獻說道，

    “把它移走罷?！?br/>
    管家驚了一驚，還是聽吩咐將那棵樹移到別處去了。

    然后，便見到自家相爺尋了棵杏樹樹苗在那空下的地方種了起來。丞相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打理那棵小樹苗，晚上也定要瞧一瞧那樹苗才肯入睡。

    以前那棵大杏樹還在時，旁邊總放著一架梯子，方便用來摘果子，如今樹沒了，相爺還是命人放著一架梯子，就靠在樹邊那面墻上，沒人敢動。

    白駒過隙，轉(zhuǎn)眼小半個甲子過了，那小樹苗已經(jīng)又成了一棵大樹，正逢杏子成熟的時節(jié)，一個一個黃橙橙的果子掛在樹上，喜人得很。

    原先的老管家已經(jīng)老得走不動路了，便讓自己的兒子在丞相身邊伺候，接了自己管家的職。

    現(xiàn)在這個管家一時摸不清丞相的脾氣，但是知道丞相每一日都要在院子里坐一坐，有時一坐便是一整日，丞相去歲便已經(jīng)遞了請辭的折子，畢竟年愈半百，又痼疾纏身，是該頤享天年了。

    只是丞相終身未娶，聽說是因為早年有過情傷，不過做下人的也不敢探問太多主人的事。

    可是近來管家發(fā)覺老丞相睡著的時間越來越多，膳食卻用得越來越少了，大夫來瞧過，說只怕就剩這個把月的時間了。

    老丞相知道后，并沒什么表情，只是每日去后院的時間越來越多了，時常盯著那棵杏樹便能瞧上半日。

    一日午后，管家照例陪著老丞相在院子里小坐，見老丞相盯著成熟的杏子看，管家說道，

    “相爺，可要命人摘幾顆果子下來嘗嘗？”

    季獻怔愣了半刻，神色有些恍惚起來，良久，才搖了搖頭。

    此時微風(fēng)拂過，日光正好，季獻仿佛瞧見有一個姑娘趴在墻頭，笑嘻嘻地瞧著自己，她指了指一旁的杏樹，脆生生道，

    “季卿，借你幾顆杏子泡酒成么？”

    季獻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兩個字，管家連忙俯下身子，恭敬問道，

    “相爺，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季獻擺手，然后合上眼小憩，管家便不再擾了他休息。

    夜色將至，眼見便要到用晚膳的時辰了，管家輕輕喚了一聲，

    “相爺，咱回屋罷?！?br/>
    沒有回應(yīng)。

    “相爺，相爺？”

    管家心下慌亂起來，顫著伸手去探了探老丞相的鼻息，只觸到一片冰涼。

    那兩個被風(fēng)吹散了的字，再無人能聽見，那是季獻此生從不敢啟于口的兩個字，因為他怕一開口，心里那些瘋長扎了根的心思便會再也藏不住。

    最后回憶起，卻是錐心蝕骨的悔恨，恍惚中，似乎時光流轉(zhuǎn)，歲月正好，一笑顏盈盈的姑娘站在面前，兜了滿裙子的杏，拿了一個最大的遞過來，朱顏燦爛。

    他接過杏子，眉眼緩緩，藏不住的笑意，口齒輕啟，吐出那兩個在心里流轉(zhuǎn)過千遍白遍，卻始終不敢說出口的字。

    “阿晏。”

    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