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陣刺鼻的血腥味傳來,云容猛地回過神,只見眼前兩道紅影飛速閃過,混亂廝打的人群應聲而倒。
幾乎是轉瞬之間,神壇之巔已經(jīng)橫七豎八地倒了數(shù)十具死不瞑目的尸體。
紅衣的虛影驀地幻化成兩個紅衣人,手上的利刃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夕問冥和祈月。
神廟地位最高的兩個女人,一出手就控制住了神壇之巔的局面。
一地血泊中,仍然站立在這里的,唯剩白衣的蜀王和王后、黑衣的質子嬴鑠,和兩位紅衣的神廟大人。
隨著太陽被黑色籠罩的范圍越來越大,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天地之間,唯有神壇正中的神樹火光四濺,神秘而燦爛。
云容站在神壇邊緣,往下望了望。
接天連地的廝打聲中,蜀國從上到下都已經(jīng)瘋狂了。神壇腳下的民眾和奴隸抄起了鋤頭、木棍,手中所有可用的武器都已經(jīng)用上,將青衣的王族衛(wèi)隊和紅衣的神廟護衛(wèi)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不得不一級一級向著神壇往上退卻。
可能是突然意識到被逼著向上只能將后背留給敵人,居高臨下才有防守的優(yōu)勢,神壇之下,祈星猛地一揮手:“往上!”
他帶著一隊護衛(wèi)率先沖上了神壇,更多的護衛(wèi)則在他們身后阻擋怒不可遏的人群,但在憤怒至極的數(shù)萬人群中,神廟的人手很快就寡不敵眾。人群如同潮水般一層層涌上神壇,很快就將包圍圈縮小到了第六與七層神壇之間,雙方一時陷入了僵局。
九層之上,濃重的血腥氣之中,氣氛瞬間變得十分詭異。
啟明燃落悠悠然看了一圈,忽然輕笑道:“哎呀,看來這回寡人和司祭大人是非死不可了呢。”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身形有些僵硬的紅衣司祭,笑得更加神秘莫測,“有夕美人陪著,死了也沒什么可惜的?!?br/>
不過轉瞬之間,云容只覺得眼前一花,紅衣飛速掠過之后,那柄金色的寒刃已經(jīng)貼上了蜀王的喉嚨。
紅衣的司祭無聲無息地襲來,在最后一寸收住了力度。
她的表情藏在金面具之后,語氣冷漠:“陛下倒像是一點也不意外。”
燃落被冰冷的利刃激得縮了縮脖子,待見到那鋒刃如影隨形地貼著他的脖頸往后一遞,連忙舉起雙手:“寡人說錯話了,還不行么?司祭大人人美心善,別嚇我這個病秧子,我不經(jīng)嚇的。”
夕問冥:“……”
燃落像是沒看見在場眾人慘不忍睹的表情,見司祭沒有接話,便自顧自地笑瞇瞇道:“不過嘛,人終有一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所以司祭大人說寡人不意外,這倒是沒說錯。倒是司祭大人自己,這么尖利的刀子直接就貼到寡人脖子上了,倒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弒君’的嫌疑,仿佛早就知道此事我們都不可能善終了。這么看來,司祭大人似乎也并不意外?。俊?br/>
正在這時,嬴鑠突然眉頭一皺,猛地一甩手臂——那上面竟多了兩個小小的血口?;ò呶舶秃龅匾婚W,一個金色花斑的大腦袋從夕問冥肩頭探了出來。
燃落頓時瞪圓了雙眼:“蛇!”
他猛地往后一步,被神樹下的柴堆絆了一步還不罷休,連滾帶爬地鉆到了柴堆后面:“夕問冥!大型殺傷性寵物不得帶出來嚇人,你這犯規(guī)了吧!”
夕問冥卻沒有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阿顏的頭,偏頭聽著那蟒蛇嗚嗚嚕嚕地哼唧了半天,忽然陰沉沉地笑出了聲,“……原來如此?!?br/>
晦暗的血紅天空之下,吶喊叫罵聲圍攻的神壇之上,云容聽到她這一聲陰笑,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好的預感在下一刻就成了真。紅衣女人隨著阿顏的目光一起轉向了云容這邊——落在了她身旁的嬴鑠身上。
“質子殿下,”她輕輕緩緩地開口,語氣讓人想起冥河上飄來的死尸,叫人不寒而栗,“看來,你和令妹王后殿下,倒是有挺不一般的情意的。”
她玩味地和神色有一絲恍惚的云容對視了一刻,又回到嬴鑠身上:“不過,你知不知道,你這位妹妹在你面前演得一手苦情戲,其實背地里卻有另一副嘴臉呢?”
難道……?!
云容感覺自己周身血液猛地凝固了,無盡的寒意從五臟六腑中生發(fā)出來,悚然尖叫。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算了,我不愛玩猜人心思的游戲,不賣關子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王后殿下用自己的血,在你身上下了‘梅落半望’的望蠱吧?”
耳中轟的一聲,云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在她身邊,一身玄色長袍的質子臉色也猛然變了。
“哦?看來你知道梅落半望是怎么回事呢,那就好辦了。我生平,最不耐煩給無知的蠢人講解。”
云容心頭忽然一緊——自己知道梅落半望,是因為夕問冥親手教授了她制蠱的方法,更因為她在夕問冥的夢里曾經(jīng)從再之前一任司祭那里學會了制蠱。
可嬴鑠怎么會知道梅落半望?
“司祭大人說笑了。”
轉瞬之間,嬴鑠的面色已恢復如常,甚至把先前掩著左眼的手也放了下來,“子鑠不過偶然聽說,此蠱似乎是神廟專有的秘術。司祭大人在此絕境之中突然口不擇言,這才讓子鑠吃了一驚?!?br/>
“你們這些狗男女的把戲,我見多了?!毕栚だ湫σ宦?,“不必再狡辯什么。陷入絕境的,其實是你們才對?!?br/>
“阿顏,我的小姑娘啊,”她伸手又摸了摸蟒蛇的大腦袋,阿顏便親昵地蹭了蹭她,“她的蛇毒,才是制成梅落半望最正宗的原料。也正是因為如此,誰中了毒,被誰下了蠱,她一嗅便知?!?br/>
“王后殿下身上,有我下的蠱。而質子殿下呢,則被王后下了蠱。如今我估摸著我也活不下去了,死前能看這么一場戲,倒也是啟明神垂憐?!?br/>
她微微偏頭看向云容,仿佛金面具后露出了一絲天真的神情:“我之前覺得,年輕的小姑娘啊,總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不過,放到你們身上,倒好像反過來了似的,不過這樣更有意思?!?br/>
“被我的阿顏咬了一口,你身上原本王后下的望蠱就變成我的望蠱了。朔蠱在我自己身上,所以……如果沒有解藥,只要我死了,你們也活不下去?!?br/>
她笑起來:“當然了,我也不是那般蛇蝎心腸的人,對吧?我給你們解藥?!彼恢獜拈L袍何處拈出一只細小陶瓶,輕輕地晃了晃,瓶中鈍物顛倒之聲清晰可聞。
“不過,只給一個人的解藥?!?br/>
果然如此,好沒新意。
云容冷冷抬眼。紅衣女人碰到她的眼神,仿佛頗有意趣似的,又抬了抬下巴,笑意更濃:“你們是彼此的真愛么?那就為了另一個人獻身吧。”
天空就在這時猛地暗了下去。原先熾熱的金色火輪徹底變成暗紅的烙印,暗紅色的昏暗光芒籠罩了人間。
一時間,原本沸反盈天的神壇上下忽然靜了下來。
嬴鑠快速掃了一眼周圍,卻沒有看云容一眼,只是沉聲道:“妖言惑眾。三言兩語就想誆騙我們,司祭大人果然自知窮途末路?!?br/>
夕問冥似笑非笑:“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不過,我想王后殿下當然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br/>
從剛才開始,嬴鑠就一直避免和云容目光接觸,而云容則一直沉默。
這時,她突然抬頭看向身邊的他,嘴角微微地顯出一抹苦笑:“嬴鑠……”
嬴鑠馬上打斷她:“不要相信她的話。”
他窺了一眼她魂不守舍的表情,似乎猶豫了一瞬,“如今蜀國局勢再也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就算她說的是真的,我們也完全可以翻盤?!?br/>
他低頭到她耳邊,輕聲道:“你不必解釋什么,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就像我在夢中身為啟明溯的時候,也有很多……”
“你是啟明溯?!”
是他?!
怎么會是他……怎么能是他!
云容驀地睜大了眼睛,腦中的狂風里無數(shù)碎片猛然湊成了一副完整的景象,那是夢中巍峨的神壇、血紅的問冥、鮮花開遍的原野、金色面具的男人……
那是曾經(jīng)的一輩子。
呼嘯著遮天蓋地的幻象最終歸于寂靜,那是一輪皎潔的月亮,無數(shù)銀色星絮隨風而起,落在他與她交纏的青絲周圍,從夢境一直飄落到現(xiàn)實。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天旋地轉。嬴鑠的聲音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聽起來十分憂慮:“……云容,云容?你怎么了?”
她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著牙咽了下去。
隨后,她顫抖著伸手,被他一把扶住,“你還好嗎?”
“嬴鑠,你聽我說?!痹迫菟浪蓝⒆∷钐栋愕难垌?,目光中滿是哀戚。
接觸到這平靜下似乎蘊含著無限絕望的眼神,嬴鑠怔了一怔。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給你下蠱么?”
她幽幽地開口,聲音好像飄到天上迷了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br/>
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帶著她喉中的鮮血,也劃在他的心上。
她就那樣死死地盯著嬴鑠深黑得只映出一片暗紅的眼睛,眼睜睜看見千萬種復雜的情感從嬴鑠深黑的眼眸中呼嘯而過,最后化為了難以置信。
“靖陽君的身份已經(jīng)很顯赫了,就算不即位,做王弟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不是么?”
她吃力地就著嬴鑠的懷抱踮起腳,緊緊抱住了他僵硬的身軀,湊到他的耳邊:“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和嬴錚搶奪王位?”
一滴涼薄的淚水落在嬴鑠的脖子上,他的身軀猛地一顫。
她感受到了。
淚水下,她綻放出一絲痛極卻釋然的笑。
然后猛地一把向里推開他,轉身從神壇邊緣飛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