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折騰到半夜,顧慎之給蕭鐸把完脈,才松了口氣。若他救不回蕭鐸,恐怕出不了這間屋子了，最不會放過他的就是李延思。說起來那家伙長本事了，居然敢吼他？看在大家都是擔(dān)心蕭鐸的份上,他暫不計較了。
蕭鐸這個人，雖然傲氣又霸道,卻能讓身邊的人為他赴湯蹈火,也算本事。而且他一身系著后漢的安危,若他有事，中原的局勢還不知道會如何變化。他還很有可能是那顆越來越亮的帝星啊。
韋姌坐在桌子旁邊，手支著額頭，昏昏沉沉的。那斷腸草不愧為有名的毒物，她剛才服用了之后，感覺肚子里如同被什么東西狠狠絞在一起,疼得她直冒冷汗,還吐了幾口血。不過幸好,總算是把解藥給找到了。
“小姌,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這里有我跟醫(yī)士看著，不會有事的?！鳖櫳髦叩剿磉?為她蓋上披風(fēng)，小聲勸道。
韋姌一下子驚醒，扭頭看床上的蕭鐸：“他，沒事了嗎？”
顧慎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毒已經(jīng)解了。按照他的身體底子,明日應(yīng)該就能醒過來，匕首的傷只是小事。”
韋姌放下心來，心想沒事就好。她也的確有些撐不住了，手臂隱隱作疼，現(xiàn)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李延思端著飯菜進(jìn)來，看她臉色不好，便說：“我叫侍女扶夫人去休息吧？”
“好?！表f姌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先走到床邊，幫蕭鐸掖好被子，然后才出去了。
李延思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嘆道：“夫人對軍使真是沒話說。明知道軍使是為了救二小姐才傷成這樣的，還不惜刺傷自己為軍使試藥。那手臂就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匕首刺進(jìn)去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嘖，我都替她疼?！?br/>
顧慎之回想起當(dāng)時的情景，邊收拾東西邊道：“她其實(shí)很像她的母親?！?br/>
“就是你說的，你們九黎醫(yī)術(shù)最高的那個人？”
顧慎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至今還記得林桃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那個同樣外表柔弱，卻十分堅強(qiáng)的女子，算是他的半個老師。
他小時候桀驁不馴，阿爹阿娘都是族中極有名望的巫醫(yī)。阿娘因?yàn)轶w弱，只生了他一個孩子，自然希望他能好好研習(xí)醫(yī)術(shù)，好繼承他們的衣缽?？赡菚r他貪玩，不想看醫(yī)典藥典，就想跟別的孩子一樣漫山遍野地玩，時常與爹娘爭執(zhí)。
他至今記得，出事的那天，他對阿爹阿娘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多希望沒有你們這樣的爹娘！”
后來，爹娘出意外死了，他被叔叔收養(yǎng)。他不再跟人說話，性格變得十分孤僻。族中的小孩都嘲笑他是啞巴，說他是沒有爹娘的野孩子，他氣得把人打得頭破血流，被叔叔狠狠揍了一頓。
他沖出家門，躲在山里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甚至走到懸崖邊，想著也許跳下去就能解脫，就能看見阿爹阿娘了……最后一步，他被林桃及時拉住了。
那時，他已經(jīng)是個少年，個子躥高，一路上鬧別扭，林桃廢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拖回家。他知道那個女子，溫暖美麗，心靈手巧，一直深受族民們的愛戴。
他在韋家住了一段日子，林桃教他醫(yī)術(shù)，就跟阿娘一樣耐心。盡管他不配合，她一次也沒發(fā)過脾氣。她當(dāng)時已經(jīng)身懷六甲，害喜十分嚴(yán)重，有時候還會咳血。但她瞞著沒讓丈夫兒子知道。每日按時起床，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給族人看病，還手把手教他和韋懋讀書學(xué)醫(yī)。晚上則為全家人做一桌可口的飯菜，聊聊一天發(fā)生的趣事，始終面帶微笑。生活于她來說，好似永遠(yuǎn)都充滿了希望。
***
蕭鐸的身體底子確實(shí)很好，第二日還沒到晌午便醒了過來。他還未睜開眼睛，便隱約聽到周嘉敏在說話：“軍使若醒來，你們不要亂說話，聽到了么？若有人過來，就說我在這里照看軍使，軍使受傷不能打擾?！?br/>
蕭鐸皺了皺眉頭，誰準(zhǔn)她自作主張了？
他故意等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周嘉敏轉(zhuǎn)身看到他醒了，連忙走過來。
蕭鐸抬手按了下頭，想要坐起來，周嘉敏便扶著他，還在他背后塞了幾個軟枕。
屋內(nèi)還有幾個醫(yī)士和侍女，想必剛剛周嘉敏便是跟他們說話。他們看到蕭鐸醒了，紛紛過來行禮。行了禮之后，又默默地在屋中忙碌了。
蕭鐸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我有點(diǎn)渴?！?br/>
周嘉敏忙倒了杯水端過來遞給他：“茂先，你真的覺得好些了么？還有哪里不舒服，要記得跟醫(yī)士說?！?br/>
蕭鐸把水灌入口中，點(diǎn)了下頭：“我沒事了。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他記得被匕首刺中之后，就感覺身子很沉，四肢麻痹得沒有知覺。最后的印象便是魏緒在他耳邊大呼小叫那匕首上淬了劇毒。
周嘉敏猶豫了一下，并沒有開口說話。她知道蕭鐸馬上就會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不知為何，就是不想親口告訴他，是那個女人救了他。他那時奮不顧身地救了自己，理應(yīng)是自己來幫他試藥，不過是割破手臂這樣的小事，難道她就做不了？可那個女人仗著正妻之位，剝奪了屬于她的權(quán)力。
“茂先，你是天雄軍指揮使，對于大漢來說，你有多重要？你怎么可以為了救我，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顧？我何德何能，讓你這樣……”周嘉敏說著，便有幾分動容。
蕭鐸側(cè)頭淡淡看著她：“你誤會了。當(dāng)時我本可以躲開，只是我沒有讓女人保護(hù)的習(xí)慣?！?br/>
冷漠的，略有些高高在上的口氣。而且這兩句話的意思很明白，他完全可以避開那把匕首，是被她拖累的。他保護(hù)她也只是因?yàn)樗莻€女人，而無關(guān)于感情。
屋里還有醫(yī)士和侍女在，雖各自忙碌，神情小心翼翼的，但肯定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周嘉敏僵在那里，覺得有些難堪。他為什么要這么說？
這個時候，顧慎之端著藥碗走進(jìn)來，看到蕭鐸醒了，再看了看周嘉敏的神色，不知道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蕭鐸并不意外他在這里。那群刺客大費(fèi)周章要行刺他，肯定不會是什么好解的毒，必是想要他性命的。
顧慎之將藥遞給蕭鐸：“看軍使的氣色，毒應(yīng)該是全解了。難為夫人昨日在這里守到半夜，知道軍使醒了，一定高興?！?br/>
蕭鐸正喝藥，聞言一頓，猛地抬頭看他：“你說什么？”
“怎么，周二小姐沒有同軍使說么？”顧慎之掃了周嘉敏一眼，“夫人昨日也跟我一同來了這里。為了給軍使試出解藥，服下斷腸草，身體有些損傷，現(xiàn)在還睡著……”
顧慎之話還沒說話，蕭鐸已經(jīng)一把掀開了被子，俯身穿靴子：“夭夭在哪里？快帶我去。”
“茂先，你才剛醒，擔(dān)心……”周嘉敏本想要上前勸兩句，聲音卻漸漸地小了。因?yàn)槭掕I已經(jīng)拿上外袍，跟著顧慎之往外走，絲毫沒有注意到她。
他喚那個女人夭夭。
像有根刺，狠狠地扎了下她的心。
……
韋姌飽飽地睡了一覺，被暖融融的陽光曬著，抬手擋著眼睛，醒了過來。她正要下床喝點(diǎn)水，未關(guān)嚴(yán)的窗外傳來兩名侍女清晰的說話聲。
“你說，我都有點(diǎn)搞不懂了，那個周家二小姐跟軍使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那些隨軍使回來的人說，他們倆路上還共乘一騎呢！好得不得了的樣子?！?br/>
“你知道什么呀。這周家二小姐本來就是軍使的心上人！”
“啊，軍使不是有夫人了嗎？還生得十分漂亮，一點(diǎn)都不比那個周二小姐差的?！?br/>
“你看，現(xiàn)在軍使的身邊陪著的可是那個二小姐。軍使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也會是她。唉，可憐那位夫人，好日子沒過多久，恐怕就要把正室的位置讓出來了?！?br/>
“是啊，年紀(jì)輕輕，柔柔弱弱的。若軍使不要她，就太可憐了?！?br/>
兩個人喋喋不休地說著，好像不知道這是韋姌的房間。韋姌打了個哈欠，頭靠在膝蓋上，靜靜地聽。她還有些困，精神不是太好。但大體能猜出如今這樣滿天飛的流言，大概跟當(dāng)初蕭鐸寵愛她的傳言一樣，是有人故意為之?？磥磉€沒正式攤牌，周嘉敏就已經(jīng)動手了？她大概很想看到自己乖乖投降？
又是送玉牌，又是去前線，還處心積慮制造這些流言。其實(shí)她大可不必做這些，畢竟蕭鐸喜歡了她那么多年。現(xiàn)在這樣，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忽然，房門被人用力地推開，蕭鐸三步并做兩步地走進(jìn)來，沖窗外大聲吼道：“都給我閉嘴！滾！”
外面的侍女似受了驚嚇，打翻了什么東西，慌慌張張地跑遠(yuǎn)了。
蕭鐸回頭看著床上的人，正抬頭怔怔地望著自己，雙臂維持著抱住膝蓋的姿勢，兩眼微紅，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憐兮兮的樣子。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抓了下，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不由分說地把日思夜想的人兒抱進(jìn)懷里，大手按著她的耳朵：“忘掉，她們胡說的！”
韋姌伸手要推開他，但是手臂上還傷著，用不了太大的力氣。這撓癢癢一般的推拒，落在男人的眼里，頗有幾分欲拒還迎的味道。他心念一動，低頭強(qiáng)勢地吻住她的唇瓣，輾轉(zhuǎn)碾壓幾下之后，一團(tuán)舌頭硬是擠進(jìn)她的兩齒之間，迫使她張開小口，完全地接納他。
苦澀的藥味在兩人的口中交換蔓延。他的胡茬摩擦著她的下巴，刮過細(xì)嫩的皮膚，微微刺疼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蕭鐸才放開她，手還托著她的腰背。她垂著頭，大口地呼吸空氣，小臉紅撲撲的。
“誰準(zhǔn)你弄傷自己的？”蕭鐸抓著她那條受傷的手臂，皺眉問道。這么細(xì)的胳膊，本來就沒有多少肉，那一刀扎進(jìn)去該多疼！滿屋子的人都死光了么！要她來做這些。
韋姌抬眸看著他，平靜地說道：“你為了救二姐才受的傷，當(dāng)時她搶著要為你割手試藥。我想你大概不愿意看見她受傷，便代勞了?！?br/>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再也不是天使了??！你們是黃世仁??！哭唧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