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過去了，好不容易盼來天亮，可是落到房里的光未能消去焦愁，反而越演越烈。

    衛(wèi)絳的病更加重了。她咳個不停，藥都止不住。衛(wèi)千總和衛(wèi)家大郎、二郎趕來時，她已經(jīng)咳了半盆血。

    一夜未歇，衛(wèi)千總眼里布滿血絲，他見到女兒歪躺在榻，面比霜白，心里愧疚難安，似有把鈍刀割磨，疼得拖泥帶水。

    他沒有聽她的話。若當(dāng)時他直接下命把貨運回庫里，衛(wèi)絳也不會在桿上呆這么久，更不會被颶風(fēng)暴雨打落。

    千般萬般皆是他的錯

    衛(wèi)千總坐到榻邊喚了聲阿絳。衛(wèi)絳雙眸緊閉，像是睡得沉。李氏坐在一旁抓著衛(wèi)絳的手，衛(wèi)千總靠來時，她不自覺轉(zhuǎn)過身，哭腫的雙眸遮蓋了怨憤。

    三叔聞訊也趕來了，他看衛(wèi)絳病入膏亡，模樣可憐至極，不禁扯開嗓子大哭。

    “唉呀我的好侄女啊，都是三叔害了你三叔就應(yīng)該聽你的話，別去出海啊”

    破鑼似的嗓門蓋過外邊大風(fēng)大雨。衛(wèi)絳被吵醒了，她虛弱地睜開眼，嘟囔句“吵死了?！?br/>
    三叔一聽立馬收聲，心翼翼地低頭，伸手在衛(wèi)絳眼前晃了晃。

    衛(wèi)絳抬眸環(huán)視，滿屋子的人圍在榻邊如同悼念。不過眾人之中少了一個，她垂眸，不愿多想他。

    還沒死，衛(wèi)絳就聞到棺材味兒了。想想又得死一次就覺得滑稽可笑。況且這輩子比上輩子活得更短，雖她救了三叔，但還沒幫衛(wèi)家擺脫覆滅的厄運。

    墨華腦中浮現(xiàn)出他的影子。是清醒，琢磨起他來，衛(wèi)絳又糊涂了。

    “我想一個人靜會兒?！?br/>
    衛(wèi)絳下逐客令，她得留個空閑好好思考。滿屋子的人不想走，最后還是常師爺出面。

    “大家散去吧，阿絳得歇息，你們在這兒搶她的氣了?！?br/>
    三言兩語，常師爺把人清光了，他自個兒也退出門外。

    耳邊終于清靜了。衛(wèi)絳深吸口氣，還未吐出又猛咳起來。嘴邊一塊帕子已染紅，她又換了塊新的墊上。

    “咯吱”一聲，對墻的窗戶開了，突然有個人鉆進(jìn)來。衛(wèi)絳嚇了一跳，瞇眼看去，沒想到會是平安。

    平安被他們攔在外頭不讓進(jìn)，只好出此下策。他踮腳悄悄走到衛(wèi)絳榻邊，輕聲道“阿絳，我來看你了，你沒事吧”

    平安滿臉焦急，眉頭擰著肉疙瘩。衛(wèi)絳看見他心里泛起絲絲甜意，她莞爾而笑，從被中伸出手。平安見之忙不迭握上，沒想她的手冰冷刺骨，就像寒冬里的石頭。

    平安心疼壞了，顫著手，匆匆忙忙從懷里拿出一個錦囊，然后取出錦囊里的東西。

    一粒龍眼大的肉棗，紅中帶黑。

    平安把它硬塞進(jìn)衛(wèi)絳嘴里。衛(wèi)絳不想吃，吐了出來。平安又塞到她嘴里，“這個肉棗是好東西?！?br/>
    衛(wèi)絳嚼了幾下，略腥。

    “一點也不好吃，又硬又臭?！?br/>
    衛(wèi)絳邊抱怨邊咕嚕咽下。平安松了口氣，淺笑不由自主爬上眉頭。

    “別急，你的病會好的。”

    他緊握著她的手低聲呢喃。

    衛(wèi)絳知道他有心安慰，但她心里實在沒底。這次病來與之前不太一樣，興許就是常師爺曾所的“反噬”，還魂草沒能治好她的病，反而令病根更深更重。

    她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芍厣笥泻枚嗍聸]做，她怎么能輕易死去

    世事無常，不定過了今晚她就得重回地獄，所有心血必將付之一炬。

    衛(wèi)絳心有不甘

    “平安。”

    衛(wèi)絳突然抓緊平安的手，指甲用力地嵌入他手掌。平安被嚇到了，不由抖擻。

    衛(wèi)絳盯著他的眸子，一字一頓道“若我死了，你一定要幫衛(wèi)家。答應(yīng)我”

    衛(wèi)絳霸道得不容反駁。平安心里咯噔，愣愣地看著她。

    “答應(yīng)我”

    “好好我答應(yīng)你。”

    平安點頭應(yīng)下，語氣里竟然有幾分為難，幾分猶豫。

    衛(wèi)絳未能聽見，她累極了，連吸口氣都覺得吃力。她不由閉上眼，想要歇息會兒。突然，胃里似燃起一把火，燒得她渾身發(fā)熱。

    “疼好疼”

    衛(wèi)絳蜷起身子，在榻上打滾。外邊有人聽到動靜，要進(jìn)來了驚慌之下，平安連忙轉(zhuǎn)身從窗戶處逃走，待他一走，常師爺正好趕來。

    “常師爺救我救我”

    衛(wèi)絳吸不上氣，蜷身發(fā)抖。常師爺見之就知壞事了，他不能再等墨華了

    人命關(guān)天。

    千鈞一發(fā)之際，常師爺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他給衛(wèi)絳用上還魂草，再施以金針還魂術(shù)。到晌午，衛(wèi)絳的氣息漸漸順暢，半死之軀活過來了。

    沉悶死寂的房里有了笑聲，眾人心石落地，除了常師爺。

    雨淅淅地下，風(fēng)吹得葉飛花落。墨華好早上回，此時仍不見蹤影。

    該不會被賢王府的人逮到了吧

    常師爺在藥廬里踱步，越想越是心焦。忽然，墻處落下個黑影，像是貓靈巧躍過，然到了地上又笨重滑倒，幾番掙扎爬不起身。

    常師爺瞇起老眼，看清是墨華，他頓時大松口氣，撐了傘兩三步跑過去。

    墨華傷痕累累，落地之處瞬間聚起一灘血池。常師爺見他臉色霜白，上身劍痕不算，背上還插半支箭羽，二話不先把他扶到藥廬里。

    “衛(wèi)絳她怎么樣了”

    墨華氣若游絲。

    常師爺拿銅剪“咯嚓、咯嚓”剪開被血浸濕的墨衣，低聲道“今早兇險，等不及你，就給她用了還魂草。命是救回來了，只不過唉呀子別動，差點剪到你的肉”

    “只不過什么”墨華沒聽他的話，依舊扭身轉(zhuǎn)頭。“常師爺，你不是還魂草減壽嗎那阿絳的壽命豈不是”

    “叫你別動”

    常師爺一巴掌把他的臉打別過去，嘀嘀咕咕埋怨。

    “以我的醫(yī)術(shù)你還擔(dān)心什么還魂草會減壽不假，但有我在，還怕治不了二妮子嗎我計量都算準(zhǔn)了，待二妮子病好，她定是活蹦亂跳，活到老”

    常師爺胸有成竹，話得響亮，可是心里并沒把握。他清楚還魂草這藥不準(zhǔn)，也算不出衛(wèi)絳的壽命，之所以這么，只是想讓墨華安心。

    墨華心亂如麻，疲憊的身子已撐不起他思緒，腦子成了空殼。他聽不出常師爺話中的貓膩，只喃喃低語

    “我沒找到鮫人珠我救不了她”

    他語氣低沉，聽來自責(zé)。常師爺知道他闖龍?zhí)痘⒀ㄒ巡灰?，要在龍?zhí)独锿谍堉椋M不是難上加難

    “華兒，這不怪你。不準(zhǔn)呀，鮫人珠早被賢王自個兒吃掉了。眼下，只要二妮子沒事不就好了嗎你別想太多?！?br/>
    常師爺好心勸他，一邊一邊拿鉗撥去墨華背后的殘箭。鮮血如泉水，潺潺涌出，常師爺立馬糊上止血膏，然后將燒紅的鐵烙在血洞上。

    “滋”的一聲，煙處盡是肉焦味。墨華一聲不吭，慘白的臉上冷汗密布，沿著他俊逸如畫的輪廓滴落下來。這身子好似不是他自己的，只有想到衛(wèi)絳時，他才覺得痛。

    墨華舔下干裂的唇，反復(fù)思量。

    “常師爺，這事你別對任何，包括衛(wèi)絳。”

    他聲音低沉，聽來費力。常師爺多了句嘴，問“為何”

    墨華不想，他也不出口。曾幾何時，他睥睨萬物，桀驁不馴，而眼下他卻擔(dān)心自己會招她的憎恨，亦或者讓她失望。

    這般感覺沒來由，連他自己也想不通，何時她變得這么重要了，她不應(yīng)該是枚棋子嗎

    墨華垂眸，深掩心事。常師爺拿塊浸過藥的布擦起他身上的血污。觸到傷處墨華忍不住抽下眉角。常師爺見之冷哼一聲，故意下重手上力道。

    “你也真是膽大包天，連賢王府都敢闖。如今天下雖動蕩不安，但畢竟人家還是王爺。再了，賢王一直想動無極海，別讓他抓到把柄”

    “他們不知我身份?！蹦A斬釘截鐵道。

    昨夜他蒙面潛入賢王府，一心只為鮫人珠，沒料找尋半日只找到個空盒，退出去時不幸觸動機關(guān)。好在他命大，抽身及時，賢王府的人未能抓到他。

    常師爺仍在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

    “你呀，年輕氣盛，別太莽撞。若不是為了二妮子，我才不會讓你去賢王府?！?br/>
    常師爺幫墨華上完藥，拿來繃布，里三圈外三圈將他裹成毛毛蟲。

    “你先在我這兒躺會兒，我去幫你弄身衣裳。二妮子的事你別擔(dān)心?！敝项^兒駝著背，往門處走，忽然他立定，轉(zhuǎn)過頭叮囑“不許在我這兒抽煙桿”

    墨華頷首莞爾，淺笑無痕。待常師爺一走，他就在柜子里隨便找件衣裳裹身，然后走出藥廬，想去看衛(wèi)絳。

    雨聲滴滴答答，猶如他的心事凌亂。關(guān)注 ”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