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相似的父女，在溫柔的燈光下，無論干什么都能營造出溫馨感。

    鐘珂一愣，隨之蹲下來低聲哄溪溪穿好鞋，程北堯不再擺弄溪溪的積木，起身過來，幫忙布菜。

    與許知非擦肩而過，碰觸了一下。

    聽到溪溪一邊穿鞋一邊小聲嘟囔：“明天老師檢查作業(yè)怎么辦？”

    氣氛消失了，許知非起了打擾到的感覺，不是滋味。

    許知非和唐展秋的手藝都很好，幾個人坐在餐桌上，難得有種團(tuán)聚在一起的感覺。

    程北堯偶爾給許知非夾菜，話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給唐展秋看的。

    許知非還算配合，其實(shí)根本沒吃幾口，手背上的傷口有點(diǎn)癢，礙于身側(cè)坐著男人，氣場很大，不敢去碰。

    唐展秋察言觀色，沖自己兒子使了個眼色，程北堯看見了，停下給她夾菜的手，擱下筷子：“不舒服？”

    許知非淡淡掃他一眼，“沒有，不是很有胃口而已?！?br/>
    唐展秋沒想到許知非這么說完他就真的不管了，神色也是極淡的，不起波瀾。

    在底下毫不客氣的踢他一腳。

    男人起身，表情不知道是無奈還是不耐，自顧自撈起許知非垂落的手，拉起來，“沒胃口就不要吃了?！?br/>
    扣住，牽著走。

    許知非手上一涼，回頭看唐展秋：“可是…媽…”

    唐展秋露出大度的笑：“跟北堯去吧。”

    鐘珂站在一側(c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表情復(fù)雜：“老夫人，您好不容易來一趟…這…”

    “阿珂?！碧普骨锎驍嗨瑴芈暎骸皝?，不要站著，坐下一起吃?！?br/>
    阿珂受寵若驚，連忙搖搖頭，“這不行，老夫人，不合規(guī)矩?！?br/>
    唐展秋也沒再邀請，倒是扯起嘴角，望向她：“你也知道不合規(guī)矩?！?br/>
    這個聲音溫度，是負(fù)的。

    鐘珂不是傻子，瞬間明白了，咬咬下唇，有些難以啟齒，“我錯了?！?br/>
    唐展秋這是警誡……

    要她作為下人，就該守好本分，做自己分內(nèi)的事，其它的，沒有權(quán)利越界插手。

    南橋的主臥里，傭人很快送上來兩管燙傷的藥膏，“太太。”

    男人站在陽臺上接電話，方才聽到一句王澤，想必是匯報(bào)楊嘉的狀況。走出去時特意關(guān)上了門，隔絕掉她。

    許知非從男人好看的背影里回神，接過那個藥膏，專心致志低頭涂抹。

    程北堯接完電話回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許知非自顧自擰好藥膏，丟到桌上，率先發(fā)問：“楊嘉怎么樣？”

    男人順勢靠在門邊，側(cè)著頭打量她，聲音聽起來有點(diǎn)縹緲：“不是嘴很硬嗎？做錯也不道歉，現(xiàn)在想起來問了?！?br/>
    許知非毫不畏懼的迎上他的視線：“我沒有錯?！?br/>
    程北堯挑眉，不語。

    她想說是楊嘉自己撞上來的，周氏也應(yīng)該有監(jiān)控。話到嘴邊，止住。

    說出來倒真有些像他說的——爭風(fēng)吃醋。

    許知非不想那樣。

    她起身試圖出去，“今天晚上我去小房間睡?！?br/>
    走到一半停下來，“你問問楊嘉，如果她允許，我可以去看看她，畢竟我有部分責(zé)任?！?br/>
    那日停車場燈光昏暗，車窗緩緩降下來，看見漂亮的女人從男人懷里逃離，那個姿勢……刺眼。

    聽聽，聽聽這傲嬌的語氣，能把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虑檎f成施舍。

    驕傲的脾氣一旦發(fā)作，誰也制不住她。

    程北堯沒有攔她，也不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浴室。

    今天和周宸然在外面打球，周宸然車子熄火，才借他的車一起回周氏，誰能想到這么巧，就碰見了許知非。

    洗去疲憊。

    溪溪被唐展秋帶去洗漱，許知非路過客廳時看見溪溪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積木，程北堯搭建的是一座城堡。

    溪溪年紀(jì)小，只知道老師要的不是這種。

    但說實(shí)話，程北堯就是程北堯，搭積木也很出色。

    栩栩如生。

    城堡的屋頂尚未完工，還缺了幾塊在地上。

    許知非突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腳步硬生生停下來，邁不動了。

    這個時候四周無人。

    半蹲下來，長發(fā)垂在了地上，撿起余下沒有用完的積木，猜得出程北堯想要建構(gòu)的大概，一塊塊按部就班的拼上去。

    2014年，雨水橫亙了一整個夏季，許知非住的地方是那一帶出了名的貧民窟，下雨的時候，雨水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典型的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媽媽，等我長大，我會賺很多很多錢，給我們買很大很大的房子的。像動畫片里那樣的房子！

    不忍心扼殺孩子的決心，心疼他年紀(jì)這么小就開始懂事，毫無抱怨。

    ——好啊，那我等你長大噢。

    ——對不起阿，媽媽暫時還沒有能力讓我們住好一點(diǎn)的房子。

    ——但是我們在一起呀，能和媽媽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了。

    ……

    不能想。

    要掉眼淚。

    許知非遏制不住的顫抖起來，放積木的手一顫，最后一塊摔落在地，這個城堡始終也沒能拼湊完整。

    你看她明明還這么年輕，有非常好的樣貌，說是大學(xué)生都有人信，誰又知道她已經(jīng)做過孩子的媽媽。

    不知道就這樣蹲了多久，終于從回憶里抽身，腦海里浮現(xiàn)溪溪和程北堯一起的音容笑貌。

    即使程北堯似乎真的不是那么疼愛溪溪，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偶爾還是能在他身上看到關(guān)于父親的光輝。

    溪溪……她那么幸運(yùn)。

    而她殊不知，她正在思襯的人，此刻就站在身后。

    男人一身琉璃，淡漠到仿佛能融入外頭的黑夜里。

    皺著眉望著許知非接近莫名其妙的行為。

    她近乎決絕的將那座搭好的積木推倒，發(fā)出響亮的聲音，也不介意，抱著膝蓋急促呼吸，爾后又是在掩蓋什么，將積木收拾好堆到一邊。

    許知非踉蹌著起身，撐在墻上緩了緩麻掉的雙腿，繼續(xù)往小房間走，沒想到迎上唐展秋抱著溪溪出來，“怎么了朵朵？”

    許知非慌忙掩飾好情緒，撒謊的時候目光游移，“我、我過來拿點(diǎn)東西?！?br/>
    唐展秋何等精明，看一眼就看出來，趕她回去：“拿什么我?guī)湍?，你先回去洗澡，都一天了?！?br/>
    “北堯在洗。”

    “他不是出來了嗎？”

    唐展秋望向許知非身后，她錯愕的回頭，剛好看見程北堯穿著真絲的睡衣站在不遠(yuǎn)處，似乎拿什么東西，拿了又倒回去。

    突然被憤恨沖散情緒，頗有種自掛東南枝的感覺。

    他到底為什么這個時候出來啊。

    幾乎是被重新趕回主臥的。

    許知非摸摸頭發(fā)，突然明白唐展秋今晚住在南橋的用意。

    逃不了了。

    于是道：“我睡沙發(fā)?！?br/>
    從衣帽間里找到一條毯子，想著恒溫室內(nèi)睡覺應(yīng)當(dāng)不會受涼。

    未料被從后拽住，下一秒，腦袋一陣眩暈，整個人重重摔在墻上。

    被重重壓著手，動彈不得，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熱氣交織在一起，男人的臉十分清明，稍稍移開一點(diǎn)，意味難辨，強(qiáng)勢的逼問：“為什么對積木哭?！?br/>
    許知非的心都漏跳了半拍，眼里的情緒纏亂，有很多迷茫，在想，他怎么會看見……

    在這時，程北堯領(lǐng)會到了許知非換表情的速度。

    她突然嗤笑，隨之眨眨眼，故意嬌嗔：“哥哥不會以為我真的在吃什么醋吧？”

    程北堯用沉沉的目光看著她，不搭這個岔。

    許知非見沒趣，卸下嬌嗔，淡道：“你想多了，我沒有哭。”

    目光逡巡幾圈，是一點(diǎn)異樣都看不出來。

    是么……他想多了。

    轉(zhuǎn)念，也是，吃醋…對她而言還存在嗎。

    程北堯不知道想起什么，一把松開她的手腕，解開桎梏。

    隨后一把打開衣帽間。

    琳瑯滿目。

    盡然都是那天她在外頭刷他的卡買回來的衣服。

    這么一看還是壯觀的，許知非頭有點(diǎn)疼。

    涼聲響起：“你買了那么多，選一件適合參加婚禮的衣服吧?！?br/>
    許知非一怔。

    只聽他繼續(xù)：“騰越樂暮成的婚禮，怎么，他沒通知你么？”

    程北堯目光銳利，片刻不離她的臉，試圖窺測到她的失措和難過。

    卻只看到錯愕，隨后是一種，‘哦知道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