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白帆云集，儼然已經(jīng)成為溝通南北的一處重要港口。張繼興扶船舷，看著船一點點地靠岸。岸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一群腳夫，仰著頭等待著卸貨。

    李刻璜把旗艦停在江心，坐著船靠岸。他看著東去的淮水，想象著它入海的情形，同時也覺得世事如流水般，不可回溯，若是河流能西流就好了。

    然后他隨即想到，河流的走向不過依照地勢高低而已，在極西之地，別說是西流之水了，就是北流南流的都有，于是便笑出了聲。

    手下人不明所以，紛紛道：“都尉在船上待了六七天，想來也是不耐煩了唄！可是想念岸上楚館里的娘子了？”

    李刻璜挑挑眉：“這不是才拋了第三趟嗎？還有一趟要跑呢！我跟你們講啊，以后你們要是跟著我出海，別說時十天半個月了，就是幾個月、一年多不靠岸的，也是常有的事。”

    眾人哄笑起來：“都尉你真的有出過海嗎？”李刻璜面朝著東，臉上凝聚起沉思的神色：“很遙遠了，遙遠得像上輩子一樣。我曾經(jīng)在一間船艙里渡過很多時光，上面掛滿了海圖，我沒事的時候，喜歡自己搗鼓，設計船，我的祖父是個木匠，我經(jīng)常撿碎木頭去做船模?！?br/>
    他手底下的人無不露出敬佩羨慕的表情：“我們便是做了一輩子的水手，也不會思考更大更快的船該是什么樣，更別提自己去造了，這就是都尉能成為都尉，而我們只是水手的原因?。　?br/>
    陽光灑下來，水面波光粼粼，李刻璜微瞇起眼睛。他總覺得自己身處的這個時代還不錯，除了生活上的些許不適應。張大雍治下的政權(quán)很開放，還真沒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腐臭。

    自己獻圖造船有功，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被拔擢為七品都尉，成為別人爭相羨慕的對象。便是擱到注重實學、獎勵軍功的秦代，也未必有如此厚賞。不得不說，張大雍的氣魄確實能讓懷才者心折。

    李刻璜是個很孤獨感很深的，他幾乎不欲費腦袋去想一些有的沒的事情。苻繡曾短暫地給他一種安全感，但安逸到了最后往往會醞釀苦澀，她也不是明媚的人。他想在驚濤駭浪的拍打沖擊下咆哮，這樣無法說給第二人聽的孤獨才得以排遣。

    張繼興上了岸，張稷早已等在此處。他們已有幾年沒見，一見面就給了對方一個熊抱。

    “不錯不錯，繼興你已經(jīng)和我一樣高了?！睆堭⑴呐乃募绨颍退醇绱畋称饋?，“我都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你可能有心儀之人？你也不了，你再不行動，叔父就要給你找了，這樣就難找到合意的了。”

    “我覺得你可沒資格說我?！睆埨^興笑著看向離碼頭不遠處的一輛牛車，上面正有一位女郎挑起車簾向這邊望過來，張繼興一指，“你把嫂嫂也帶過來了唄，別人也許不曉得，但我知道，你這親結(jié)得可是很不簡單?。　?br/>
    張稷尷尬地笑了一聲：“你說我一個在邊郡當長官的，終年都沒有幾天假期，更別提有婚假了。我自問虧欠她挺多，于是便趁著來淮陰的機會，提前幾天出發(fā)，帶著她在淮陰完了兩天。”

    淮陰自從運河開辟以來，已經(jīng)隱隱有發(fā)展成都會的趨勢，南來北往的商賈云集，日后若是北伐成功，運河向被繼續(xù)擴展，則淮陰必成為明珠一樣的都市。顧娘子看好這樣的趨勢，已經(jīng)央著張稷在淮陰城中相看了好幾處房產(chǎn)。

    “弟還是要恭喜兄長陰差陽錯之下還能覓得良人了?！睆埨^興笑嘻嘻地一拱手，“實不相瞞，弟在感情上也并不孤單，所以兄長和嫂嫂在我面前就不要故意顯擺了！”

    這邊李刻璜也已經(jīng)登上了岸，客客氣氣地沖張稷一抱拳：“張使君久仰了！在下李刻璜，添為監(jiān)江淮運河都尉?！?br/>
    張稷連忙還禮道：“聽聞李都尉一個月內(nèi)已經(jīng)來往京口五趟了，還真是辛苦了，稷不能早點前來探問，真的是太失禮了！”

    “這一路上頗為平安，再有一趟，此番的差事便可卸去了！”李刻璜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如此一來，整個淮河東線已增兵至四萬五千人，糧草也有五萬石了，便是日后有賑濟流民之需，也可保短期無虞了。”

    張稷由衷感慨：“晉國在叔父的治理下，國力真的是蒸蒸日上，我看不出三五年，這前線必然不斷向北穩(wěn)步推進?！?br/>
    腳夫們開始從大船上卸下糧草，每天管飯，還拿一百錢，因此干活的勁頭很足，還唱著號子相互打氣，這是從前強征民夫所絕不可能看到的場景。

    三個男人站在一邊討論起形勢，張繼興問：“淮河以北究竟是什么個形勢？”張稷看了一眼牛車的方向，道：“淮河以北已經(jīng)聚起三縣之民，分別利用洪澤湖以北的舊徐縣，成子湖東的故泗陽縣，以及清江浦西北、淮河對岸的淮浦縣為據(jù)點。”

    李刻璜插了一句：“土斷清籍進行到哪一步了？可知道有多少三縣共有多少戶、多少人嗎？”

    “徐縣有一千八百戶，泗陽有一千五百戶，淮浦最多，有兩千二百戶?！被雌忠员笔禽^為廣闊的平原，因此聚集的人口最多，“流民拖家?guī)Э?，一戶能有六七人，保守估計，三縣計有流民三萬三千余眾?！?br/>
    張繼興對這件事有很深入的了解，因此一直在認真地傾聽：“進行土斷清籍的時候，盱眙顧氏、還有富陵、射陽等地在淮北有括地的豪族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

    “顧氏因為和我的關(guān)系，稍作猶豫，便妥協(xié)了?！睆堭⒌?，“我向他們支付了一筆費用，那是今年的種子錢，還買下了所有的耕牛。顧氏獻上了版籍，還有今年沒有賣出去的糧食，抵掉了稅收。顏的表兄已經(jīng)被保舉為郎官，進京赴任去了，顏的舅舅，顧氏的族長被任命為了徐縣的縣丞?！边@算是對他們?yōu)閲_疆的獎勵，去當京官的長子，就有點人質(zhì)的意味了。

    “其他的應該也是如是處理，并沒有激起多大的風波。”張稷總結(jié)道，“畢竟比起從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現(xiàn)在保住了一部分錢，還能有官做，對他們來說時可以接受的?！?br/>
    李刻璜卻對流民的成分產(chǎn)生了疑慮：“流民里面魚龍混雜，難免會混有燕國的探子，就怕到時候會制造混亂?！?br/>
    張繼興沉吟了一會兒：“且不說現(xiàn)在來不及把這三萬多人向南遷徙了，便是打算遷了，除了湘州、黔中、嶺南一帶也沒有空地去安置他們了。況且我看豪族對他們的盤剝尚算不得嚴苛，他們也對此處產(chǎn)生了感情，強行內(nèi)遷反倒會激起反彈。”

    張稷胸有成竹道：“此事我和道濟已經(jīng)腹稿，既然諸豪族已返還了版籍，我們便可以在戶籍編制的基礎(chǔ)上，效仿商君的連坐法，先在范圍內(nèi)把人打散了，再以五鄰為一伍，相互監(jiān)督，檢舉揭發(fā)。每戶出壯丁一人，參與修復徐縣、泗陽、淮浦的舊城墻。這樣燕賊若來，我們便能把戰(zhàn)火控制在淮河以北?！?br/>
    張繼興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副輿圖，問道：“檀大哥現(xiàn)駐軍在何處？”

    張稷道：“徐縣、泗陽有洪澤湖環(huán)抱，水面寬闊，冬季并不會結(jié)冰，是我們天然的屏障。而淮浦位于淮河拐折處，水面較窄，若是溫度降下來很有可能結(jié)上堅冰，因此道濟率軍七千駐守淮浦?！?br/>
    張繼興聽得連連點頭，但隨即補充道：“其實淮河拐折處不知有淮浦，在淮陵東北同樣有一處拐折，若是慕容恪從下邳取道僮縣，繞過徐縣，則可以在淮陵東北渡河，繼而威脅廣陵郡西北。另外，從下邳、下相、凌縣，可以只撲泗陽。”

    張稷連忙道：“如此看來，還是徐縣最為安全，你不如帶著軍士去那里駐守吧，那里將會有城墻作為憑借，又背靠洪澤湖，燕賊必不肯死磕?！?br/>
    李刻璜也回憶了一下水圖：“我手下的船只可以從平安縣西拐，經(jīng)盱眙進入洪澤湖，控制了湖面，便能相互策應。只是洪澤湖冬季要枯水，我那四百石的旗艦現(xiàn)在都不能靠岸，一靠就擱淺。且待我回京口換了二百石的戰(zhàn)船過來助陣！”

    張稷連稱大善，轉(zhuǎn)臉見張繼興不是很痛快地樣子，連忙安慰道：“繼興，我可是廢了好大的勁，從北邊的馬販子那里，給你買到了六十多匹好馬，足夠你裝備一只馬隊了——開心點，慕容恪也未必不會經(jīng)過徐縣，你也未必沒有仗可打嘛！”

    提到戰(zhàn)馬，張繼興突然來了精神，連忙招呼穆天養(yǎng)跟著張稷的人去領(lǐng)馬，還不樣道：“記得給我留一匹好馬！”

    張繼興手下的軍士，經(jīng)過七天的船上生活，已經(jīng)快悶壞了，早就背好了行囊，扛著□□，等得不耐煩了。穆天養(yǎng)帶著五十名健兒去領(lǐng)了馬，又給隊正以上軍官一人帶了一匹回來，引得其他營的人一陣側(cè)目。

    張繼興和張稷騎馬，一起帶著人前往淮陰之南的南昌亭大營。李刻璜本就不和他們一路，便帶著手下的軍官們進淮陰城放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