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風(fēng)拂過，鳥雀飛屋檐，山色甚好。苻鶯、霍陵四人日夜趕路終是到了姑蘇，幾番波折總算是找到了同月客棧，并與莫蕭恒等人碰了面。
姑蘇比起翎語門不知是好了多少倍，玲瑯滿目的商品，香色誘人的食物，還有那飛鳥獸頭的屋檐，讓所有未曾下過山的弟子久久沉迷其中，簡(jiǎn)直是無法自拔。
莫蕭恒看著眾弟子那險(xiǎn)些掉出來的眼睛，略一沉吟，便道：“不如，大家便在姑蘇多待幾日，為師恰好去拜訪幾位故友……”
“好啊好??！”封鴻不怕死的站出來，滿臉笑意。
莫蕭恒一個(gè)眼神掃去，他感受到身后發(fā)涼，被苻鶯一拽乖乖站了回來。
“你可能不想活了……”苻鶯頗為賞識(shí)地看著他。
封鴻不好意思地低頭，嘀咕道：“我一時(shí)開心，忘了師父他老人家脾氣不好。”
脾氣不好……要是莫蕭恒知道了會(huì)直接拔刀吧……
“這幾日你們也不必閑著，”莫蕭恒漫不經(jīng)心地端了茶打算品嘗，卻突然又微微抬眼，索性放了茶，正色道：“為師聽聞姑蘇近日妖怪橫行，你們便一人抓一只，當(dāng)做是下山的第一次功課。”
“一人抓一只？”苻鶯懵了，她靈力還這么低，她怎么抓？抓個(gè)沒用的吧指不定要被蘇琳婉奚落，抓個(gè)厲害的吧她又沒本事：“師父，這功課太難為情了?！?br/>
莫蕭恒靜靜看著她，語氣卻不自主柔了三分：“你說說看，怎么難為情了？”
“這個(gè)……”苻鶯看了看一旁的大師兄封鴻，他一感受到苻鶯的目光便猛地轉(zhuǎn)頭看屋頂，似乎很好看……
她又看了看矮小的霍陵，一臉“你要是敢害我我就殺了你”的冷酷，她咽了喉間口水，指了指霍陵：“我的意思是，霍陵還小，我們一人一只，這不是難為他嗎？要不，就算了唄？”
雖然霍陵是只千年妖怪，但好在外表年輕啊，以他為借口，多好。
誰知莫蕭恒冷冷一笑，開口便道：“那不如你抓兩只吧?！?br/>
“??？師父，我錯(cuò)了！”
“好了，”莫蕭恒起身，封鴻連忙狗腿的跑過去站在旁邊，那朗朗清眸一督，苻鶯只覺得心中有點(diǎn)激動(dòng)：“苻鶯抓兩只，其他人常例不變。”
“……”一點(diǎn)也不激動(dòng)了，苻鶯拉著霍陵追了上去：“師父，你再考慮一下，我真的不行的?！?br/>
莫蕭恒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也順帶冷眼相待霍陵：“救死扶傷，你只需記住這四個(gè)字便可?！?br/>
也不知是苻鶯多想還是如何，她竟然覺得莫蕭恒眼里有幾分試探之味，還不待她多多探究，他便攜著封鴻走了。
他在姑蘇有故人嗎？苻鶯越來越覺得自己可能白活了一世。
“噗，”一個(gè)嬌美的譏諷聲，蘇琳婉身后跟了幾名弟子，皆以不屑的目光看著苻鶯：“我聽聞姑蘇有一只九尾妖狐作祟，也不知師妹是否能抓得住呢？畢竟師父那般看重你?！?br/>
雪容艷麗，一身黛紫襯得身段娉婷，眉眼一動(dòng)，就讓人心尖蕩漾。
好在苻鶯是個(gè)女子，她回頭一笑，走上前去：“二師姐真是鶯兒肚子里的知音，鶯兒正想著怎樣抓那九尾妖狐呢，師姐這是來獻(xiàn)計(jì)嗎？”羸弱的目光不減，說起話來也是輕盈溫軟。
“就你還配與二師姐談知音？二師姐神通廣大，才不稀罕抓什么九尾妖狐，你還是收起你的臭臉吧。”旁邊的一名小弟子冷笑起來，上下打量著苻鶯，厭惡的皺緊眉頭。
苻鶯也不怒，依舊像狐貍般瞇著眼睛：“我堂堂苻家三小姐，我不配你就配了？照你這說法我苻家都不配咯？”
她笑著，仰頭看了看那邊的苻姮和苻子寒，坦誠(chéng)道：“恰好我大姐、二哥都在，要不，我?guī)湍銌枂査麄兾臆藜胰说降着洳慌淠愕亩熃?？?br/>
見那弟子咬牙切齒的看著自己，苻鶯身子一直，作勢(shì)便要喊人。
“不用狐假虎威了，”蘇琳婉低眼看苻鶯，花色爬上她的眉角：“我就等著看你向師父交出九尾狐的尸首?！闭f罷，她便帶著她的狗腿走出門去。
“哦，對(duì)了，”她突然回頭，詭異的目光，笑得嬌媚：“記得你還要替你的小寵物抓一只哦?！?br/>
“讓我去咬死她！”霍陵亮出獠牙，作勢(shì)就要撲上去。
顧容錚伸手拉住了他：“算了，你斗不過她的?！?br/>
“離我遠(yuǎn)點(diǎn)，”霍陵猛地撒開他的手，一臉厭惡的拍灰塵：“我和苻鶯的事，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多管閑事。”
顧容錚溫柔的看看苻鶯，含情脈脈道：“她的事便是我的事?！?br/>
霍陵胃里一陣翻滾，拉過苻鶯的手，軟軟的，握在手里：“我不要再和他一起出去?！?br/>
這一路上面對(duì)著話嘮封鴻和成天纏著苻鶯的顧容錚，他真的快瘋了，若不是被封印，他必定會(huì)大開殺戒。
苻鶯也想著要出去見見舊人，見他倆怒氣騰騰，便秉持著“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理念向顧容錚友善的笑了笑：“容錚哥也還要抓一只妖怪交功，我同霍陵出去即可。”
“可是……”
不讓他拒絕，她就斬釘截鐵道：“好了，你不用說了，我們先走了?！?br/>
拔腿就跑是她的美德，先撤為快是她的宗旨。姑蘇美景連天，帛紙小人，冰糖葫蘆串，以及兩旁商販攤上的胭脂和發(fā)釵，這些奢侈的東西真是能迷惑人的眼睛。
這讓人不得不想起了以前在姑蘇的妙事，只不過想的這人，是霍陵。
姑蘇風(fēng)氣開放，凡有女子見了心儀的世家哥兒，便在他們的馬車后扔?xùn)|西，什么白菜，繡花球，甚至是自己的褻衣都扔得出去。
那時(shí)是初春，薌河旁的柳枝正茂盛，嫩嫩青青的新芽令四周都為之清爽，勾欄畫廊，朱紅長(zhǎng)亭，映在清澈見底的河里，連那河中斑斕的鵝卵石上都有屋檐的影子，魚兒跳躍，偶爾驚嚇到旁邊杵衣的少女，惹得嬌笑連連。
不知是誰喊了句：“李家小公子來了?！蹦呛优缘呐觽兗娂娙恿耸种幸洛N，一個(gè)個(gè)提裙跑了過去。
早已備好的籃子里裝滿了各色水果錦帶，待那青綢小車一到，便皆挽袖扔了過去。
琳瑯珠簾不幸被砸中，有女子從二樓探出身子扔她的繡帕，扔完便嬌羞笑個(gè)不停。
一戴灰白斗笠的背劍少年走過，那少年身姿瀟灑，一身黑衣俊朗異常，衣上繡著萬朵蓮花，周身縈繞著青幽之氣，正牢牢盯著那馬車。
“這位小公子是外地來的吧，可是被這場(chǎng)面嚇到了？”一個(gè)胭脂敷面的女子以扇掩笑，裊裊步搖湊到他旁邊：“我們這兒若見哪個(gè)車篷后載了瓜果綢緞，便說明他惹女子喜歡，越多就越說明這人文采長(zhǎng)相都是舉世無雙。”
少年冷清地掃了一眼，甚是不解：“不過是個(gè)妖怪，有什么好追崇的？”
“你說什么？”那女子一臉恐懼的看著他，連連后退：“什么妖怪？你莫不是有病……”
少年搖搖頭：“你們這些人?！倍罂v身一躍跳到那馬車上，馬夫一驚，猛勒韁繩，破口大罵：“你這小子不長(zhǎng)眼睛啊，沒看見我家公子行路于此，竟然這樣大膽！”
少年歪頭看他：“公子沒瞧見，妖怪倒是有一個(gè)。”抬腳便是給馬夫踹去，馬夫被踹飛了很遠(yuǎn)。
在場(chǎng)的妍妍之色皆凝神屏氣，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李家乃鐘鳴鼎食之族，別說不敢踹這駕馬的馬夫，就是連李家的一只狗，也沒人敢欺負(fù)，這人倒好，上來便粗暴動(dòng)武。
少年用劍挑開車簾，剛準(zhǔn)備進(jìn)去揪出里面的人，后領(lǐng)卻被人猛地一提。
“喂，別跟我搶生意啊，我可在這兒盯了很久了?！卑姿{(lán)服飾的少女，發(fā)上一支流蘇，搖搖晃晃的在陽(yáng)光下很刺眼。
少女嬌俏的面上寫滿了不如意：“你是哪個(gè)門派的，懂不懂先來后到？”她突地一頓，意識(shí)到不對(duì)勁：“不對(duì)，你身上妖氣縱橫，你……”
少年猛地挑劍掙開她，后退幾步，斗笠下的唇角一動(dòng)，冷笑道：“一點(diǎn)禮數(shù)都不懂，還抓什么妖?！?br/>
“你！”少女把眉一蹙，眸光碎碎，同樣哼道：“明明你也是妖怪，還談什么抓妖，恐怕是跟他一伙的罷?！?br/>
“隨你怎么說?！?br/>
流水浮動(dòng)，春柳搖擺，少年不理她，一劍劈去，那馬車便從中裂開分為兩半，一個(gè)貓耳的妖怪滿嘴血跡，正在吃人。
四下驚叫連連，女子們便都跑開了。
那妖怪暴露在陽(yáng)光下，利齒一張便嘶叫著猙獰地朝少女撲去。
少女似乎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連忙拔劍，卻因有些緊張沒將劍拔出來。
這有點(diǎn)糟糕……
“沒用?！焙谝乱粍?dòng)，血光四濺，毫不費(fèi)力的在妖怪脖子上抹出長(zhǎng)長(zhǎng)一條血痕，也輕輕摟了少女在懷中。
除了師父，她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護(hù)在懷里，她抬頭看耀眼光芒下的少年。
風(fēng)吹過，揚(yáng)起那灰白斗笠，讓她恰好看見他的樣貌。
俊朗勝月華，長(zhǎng)眉入鬢，星眸璀璨，好看得不似常人，好像他也不是常人。
“第一次出來降妖吧？”少年嘲諷的眼光毫不掩飾，一把放開她。
她退出幾步，用劍支住身子，這下倒把劍拔出來了。
少年收劍：“看來你的劍只適合當(dāng)杵棍?！?br/>
少女堪堪穩(wěn)住步子，抬眼跋扈道：“你這妖怪怎么這樣說話，我這就用劍收了你！”說著，竟真的指劍纏了上去。
少年不耐煩地抬手擋開，卻不還擊，只是一一避開。
見他如此瞧不起自己，少女心中更是怒火重重，招招狠毒斃命。
一個(gè)回劍擊去，待他習(xí)慣性躲開，她袖中暗器襲去，一個(gè)不留神便讓少年中了招。
“嘶……”明明是個(gè)毫無殺傷力的柳葉刀，少年卻像是遭到重?fù)簦碜訐u搖晃晃往后退，眼看便要倒下去，他忙抽劍支住，卻還是承受不住，彎腰屈身下去，吐出很大一口黑血。
“我……我不是故意的……”少女內(nèi)心愧疚，束手無策的收劍，想上前去扶他。
卻被他抬眼猛地一瞪：“滾開。”吼完身子一顫又彎下去吐，這一吐便像折了翅的燕雀，眼睛一閉倒了下去。
她連忙前去扛起他，雖他是個(gè)男兒，但她背起來卻一點(diǎn)都不吃力，因?yàn)樗麑?shí)在是太輕了，定是在之前受了重創(chuàng)。
等少年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座破廟中，身上披著的是自己的外衣，眼前火光烈焰，燒紅了他的臉，他一動(dòng)，發(fā)現(xiàn)被人定了咒。
“……”
“你醒了啊？”亮晶晶的眼睛在他的面前直晃，她手里拿著一串烤肉：“你是不是餓了？”
少年狠狠瞪她，咬牙切齒：“你是打算烤了我嗎？把火給我挪開點(diǎn)。”
見他臉上一片緋紅，她手一捏訣便將那火移開了些：“這下你覺得好點(diǎn)了嗎？”
他掙扎了一下：“給我解咒。”
“這可不行啊，”少女坐到他面前的石塊上，盤著腿嗅了一口肉香：“除非你教我劍法，不然我可不放你走?！?br/>
古老的破廟，還有被銹蝕的假佛像，連著縱橫交錯(cuò)的蜘蛛網(wǎng)和厚厚的灰塵，這讓少年十分不適應(yīng)。
“你們?nèi)祟惞姹氨桑澯角?，與妖物有何區(qū)別？”少年憤憤地抬眸，一點(diǎn)蓮花從他的眼角印出，在他的周身輕輕縈繞。
少女見了這小朵蓮花倒來了興致：“哎？這是什么？怎么從你眼睛里飛出來的？”她起身去抓那朵蓮花，在他身邊跳來跳去。
他氣得牙癢癢：“我警告你，別去動(dòng)它?！?br/>
少女卻不聽，輕輕一捧，竟將那蓮花捧在了手心，然后耀武揚(yáng)威的給他看：“你瞧，它是喜歡我的?！?br/>
少年眸中似乎閃過一絲驚異，而后變?yōu)榱艘粡埑裟槪骸安豢赡??！?br/>
“怎么不可能？”放開蓮花，她蹲在他面前，看他躺在草上不能動(dòng)的樣子：“話說你怎么受的傷，我費(fèi)了好大的靈力都沒治好你?！?br/>
“關(guān)你屁事?！?br/>
她戳了戳他的臉：“是我救的你，是我替你鋪的草，你還這么兇?！?br/>
“啊！”
“你怎么咬我！”她收回手，眼睛里瑩瑩碎光，委屈得狠。
少年冷哼：“我警告過你?！?br/>
“那晚飯你就別吃了！”少女氣呼呼的走回石頭上，當(dāng)著他的面把烤好的肉丟得老遠(yuǎn)，黃油油的肉滾了一圈，沾滿了灰塵停在廟門前。
夜色很快彌漫，包圍了整個(gè)寺廟，破爛的廟門外映出幾道詭異的黑影。
少女躺在石頭旁，還嚷嚷著：“師父，鶯兒抓到妖怪了。”
他站到她面前，仔細(xì)打量了她一番，冷笑著將她抱起來。
身子一輕，她驚醒時(shí)已被抱在懷里，眼前是一雙朗朗乾坤都比不上的眸子。
“你！”
“別說話，”冰冷的指腹覆在她的唇上，她睜大了眼果然乖乖閉了嘴，少年滿意笑了：“你剛剛?cè)糸_口多說一個(gè)字，保不齊門外的妖怪就沖進(jìn)來了，你的嗓門，真是……”
“嘶！”
她以牙還牙，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終于揚(yáng)眉吐氣！
少年很想摔了她，可又礙于外面那些東西，只得憋著氣道：“你太記仇了?！?br/>
她哼哼，眼睛一眨一眨：“女子報(bào)仇十年不晚?！?br/>
這一說話，門便被人踹飛，徑直朝他們飛來。
他抱著她旋身躲過，怒罵道：“我讓你別說話了！”
她也不爽了，抬頭頂嘴：“你不也說了話，為什么你沒事我有事？”
少年給了她一個(gè)白眼，有點(diǎn)恨鐵不成鋼的怒氣：“老子是妖怪，你是人啊，你的聲音在他們耳朵里不知讓他們有多興奮?！?br/>
她委屈：“又不怪我，誰讓姑蘇這么多妖怪！”
春日的夜晚也很美妙，月光蕩漾落在人的睫毛上，毛茸茸的，溫暖可人，春日也有些俏皮，樹上的鳥雀叫個(gè)不停，惹得百蟲跟著應(yīng)和，嚇得過路人連奔帶跑，春日卻像個(gè)孩子，卷過春風(fēng)笑得得意。
幾只妖怪，俊俏的少年懷抱藍(lán)白衣裳的少女，冒血的手臂，衣上的青蓮，皆在那春日里活著，也在他心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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