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著臉瞄準(zhǔn)“嘩嘩嘩”石片在河面跳躍三個水花，文清笑了，眼睛彎下來，嘴角微微上揚，他從不大笑，但看得出笑容發(fā)自內(nèi)心，絲毫不摻假，女孩兒臉更紅了，別過頭“這不是會了嗎？”
此后陸文清依然沒學(xué)會打水花，也沒時間學(xué)，他喜歡拋石子，隨母親在外的時候見了池塘，總掏出一枚錢幣扔進去，而后雙手合十閉眼睛許愿。
如今歷史重現(xiàn)，他再一次打出合格的水花，女人從背后抱著他，像當(dāng)年一樣握住他的手，不過這雙手握他的力度不再心翼翼，出汗弄濕他的手背，這雙手變得堅定，有力。
“嘩嘩嘩”，三個水花，隨著水面漣漪，陸文清眼眶濕潤，抑制著哽咽，女人收回手，慢慢環(huán)住他整個身子，在頸邊親了一下“怎么哭了？自己學(xué)不會，這么大了可不許再賴我?！?br/>
陸文清用手肘搗她一下“從到大都是你害我，害我被罵被罰，長大了還害我，不僅害我還騙我，騙我好玩嗎？”
“但你就認(rèn)我啊，你可以呆在家里不跟我跑出來，可以拒絕我的提親，你沒有，你就想跟著我?！?br/>
死皮賴臉地抱緊他，“曾經(jīng)我以為我說出口的承諾都能做到，可惜沒有，也許我沒有那么強悍強大吧，我沒法反抗命不久矣的母親，沒法漠視喬意的感情，但對你說過的話，但凡有機會實現(xiàn)一條，我都會幫你實現(xiàn)，你不用替我管家，不用假笑陪我應(yīng)酬，想逛街就出去，想買東西就去賬房拿錢，我希望你到了我這兒自由自在的?！?br/>
“別異想天開了，根本不可能?！?br/>
女人心痛地在背后貼得很緊，哀嘆。
“自從你參加了公子榜評選并奪了魁……就變了?！?br/>
“不是變了，是長大了?！?br/>
陸文清閉上眼睛“人不能總活在時候，人們可以對孩子寬容，沒有人會對成人寬容，做錯了事也能發(fā)酵成大事，你也一樣，無法任性幼稚一輩子?！?br/>
“文清嫌我不夠成熟？”
“我沒這么說，只是很多事你想得太簡單?！?br/>
自從1歲的陸文清懵懵懂懂參加公子榜評選一舉成名后，紅漣還沒來得及去道喜，老將軍先把她拉到一邊“漣兒，你和文清不了，凡事需注意，言行不能有失，相處不能再如從前那般，你記住，男孩子的名聲很重要，你別傷害到他，你不要一個人隨意拜訪國公府了，我得了空會帶你去，正式去，不準(zhǔn)你私下找人家?！?br/>
少女，其實屬于孩子的紅漣納悶“怎么可能？我就去送個賀禮給他，哪兒那么多破規(guī)矩？”
老將軍以訓(xùn)練的名義把她帶進軍營操練，一點空閑都不給留，直到陸府辦兒子的慶功宴時才帶她上門，和那些普通來赴宴的官員們一樣。
紅漣心里不是滋味，覺得自己沒了特殊待遇，于是跑去找把她當(dāng)女兒的陸國公和程正君，兩個人見了她還是親切，可當(dāng)她問出文清呢，我想過幾日帶他去看燈時，陸氏夫婦訕訕對視，牛唇不對馬嘴地回復(fù)“漣兒，你娘沒跟你說嗎？你們大了，該注意分寸距離，不是陸伯母不喜歡你了，你還是我家的干女兒，好好的，乖。”
氣得她轉(zhuǎn)身就跑，一溜到后院找陸文清，猛地一下推開門，嚇了里邊的人一大跳，文清在房里坐著梳頭，仆人給他帶各式各樣的釵和簪子。
文清愣愣看了氣喘吁吁的她一眼，站起來，拿一條帕子給她擦額頭的汗“你怎么跑這么急”，笑容還是柔柔的，梳了一半的頭發(fā)壓得他有點沉，不適應(yīng)總是去扶扎在頭發(fā)里的墜子。
中年老仆插進來分開他們“公子，您又忘了，先前怎么跟您講的來著？”
陸文清一下子有些拘謹(jǐn)，黯然收回手，這時陸念箴和程懷安以及紅老將軍追過來，老將軍嚴(yán)厲地拉過女兒。
“你怎么能隨便闖公子的臥房呢？”
程懷安雖把兒子護在懷里，卻責(zé)怪地瞪了他一眼，陸文清低頭，陸念箴面色不善又不好發(fā)作，對仆人說“磨磨蹭蹭的，公子怎么還沒梳妝好？外邊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快點，清兒聽話，懷安你陪著他，再跟他講一遍之前的叮囑”轉(zhuǎn)頭對紅將軍笑道“讓您看笑話了，將軍隨我外邊坐吧”。
“陸國公恕罪，是我教女無方。”
最后陸文清憂傷看著她離去的眼神紅漣一直不能忘，也就是那個時候她發(fā)誓，一定要讓文清過上無拘無束的日子。
不過好像她再來偷偷摸摸找他玩兒，他也跟大人似的說同樣的話，說自己要溫書，要畫畫，要練琴，他爹說了，大了不能隨便跟女孩子一塊出去，給人看見不好。
“怕什么？我不怕，反正以后你要嫁給我的?！?br/>
“那也不成，定親前我們之間必須清清白白，我是正嫡長子，不可以給陸家丟人，何況……我娘還指望我下一次再給陸家奪一個頭籌回來呢，我爹只有我一個兒子，他更指望我，畢生心血都花在我身上了，我怎么忍心讓他們失望。”
他說的苦楚紅漣不怎么能聽懂，只覺得悶氣，大人們看賊一樣看著他們簡直煩死了，不如不參加這個破比賽，第一次參賽前夕文清還來過一次將軍府，腳步可輕快了，紅漣在自家練箭場射箭，綁著一條利落的馬尾，文清在后邊走來走去念個不停，擔(dān)憂這個擔(dān)憂那個，可語氣是激動的，母親說沒關(guān)系，我年紀(jì)，就過去提前體驗體驗，里邊好多厲害的哥哥呢，父親說如果我拿了前三十名，就帶我出去看皮影戲，我好緊張啊，要是沒有珩之名次高怎么辦？
紅漣瞄準(zhǔn)靶心，“嗖”地一箭正中紅圈，吊兒郎當(dāng)?shù)厥栈毓荻唁佉蛔熬o張什么？沒問題的，我看你興奮得很?！?br/>
陸文清站在那兒笑瞇瞇地看著她，藍(lán)天白云，他溫柔如風(fēng)。
不知道陸文清有沒有后悔參加這個將他推上男子榮譽頂峰的評選，他比歷屆第一都名聲大噪，因為他，且姓陸，自身條件天生佼佼，一夜之間他的名字被大家口口相傳，傳他的才，傳他的貌，鋪天蓋地的贊美，陸府大辦宴席，陸念箴紅光滿面一月之久，程懷安喜不自勝。
由于陸文清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長大，紅漣也意識到名門之后究竟承擔(dān)著怎樣的重任，訓(xùn)練場從來不是玩樂的地方，她跟著老將軍去鏟除亂黨余孽，直到那日她才明白，身邊這片山河，腳下這片土地，和平背后埋著戰(zhàn)士們的尸骨。
回來后紅漣正式遞了拜帖去陸府看望文清，陸念箴口中說著漣兒何必這么客氣，一塊長大的，干女兒來看干娘還正兒八經(jīng)地寫帖子，但舒出的一口氣讓少女清楚，大人之間話語間無法分清真假客氣。
短短半年未見，陸文清長成少年模樣，男孩兒發(fā)育本就比女孩兒晚，他高了，臉長了些，秀氣許多，沒察覺有人來，坐在窗邊繪丹青，他支著頭，半截腕子露出來，聽見腳步聲向窗外看，流光的琥珀珠順著看過來，眼尾翻轉(zhuǎn)的弧度優(yōu)美極了，少女看癡了，文清沒變，也大變，褪去孩童嬌憨綿軟，玉枝為骨，他動作鎮(zhèn)靜，笑也鎮(zhèn)靜，悉心教養(yǎng)出的大家風(fēng)范，標(biāo)準(zhǔn)到模范，卻帶有自身的獨特氣韻，一舉一動皆風(fēng)情，慵懶如仙醉，他的眼神是活的，一切歡喜從眼神泄露。
紅漣時常想，自己真是幸運，怎么就被自己得到了這個稀世珍寶，第一公子還會再有，世上再難有一個陸文清。
夜幕中抱著心愛的男子，感覺到男人身上稍微回溫了一點。
“回去睡吧，外邊太冷了?！?br/>
她要好好待他，改改脾氣，以前發(fā)火耍賴時人們怕她，奉承她，說這樣脾氣秉性和熱血不愧是虎女是將才，全以稱贊的口吻大夸其詞，她還很得意，認(rèn)為這樣是好的，女子本應(yīng)擁有此等權(quán)利，大女人主義被周遭人煽動得旺盛，三番五次傷了文清后，呸，除非是沒有感情的惡人，否則以暴壓人這種事，并不能作為本事吹噓。
男子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人?！?br/>
“那他們呢？”
“是我犯下的孽，有責(zé)任保護的人?！?br/>
她扳過他的身子，正對他“來世你當(dāng)女人，我做男人，求著嫁給你，娶夫納侍你看著辦，想怎么對我怎么對我?！?br/>
“噗嗤——”
陸文清掛著充盈未落的淚，捂著嘴笑“盡說羞惱的東西，不嫌丟臉??？”
“丟什么臉？換一種方式跟你在一起而已，來，夫君，回房路途遙遠(yuǎn)，我背你。”
“干什么？放我下來，給人看見了?！?br/>
“那又如何？”
她即刻反問，陸文清給她背在背上馱著走，詞窮。
“看見就看見，閑話就閑話，干嘛在意別人的目光？誰規(guī)定妻主不能當(dāng)面寵自己的夫君了？不寵不照顧的話娶進來干什么？我就要慣你，晚上慣，白天也慣，出門也慣，叫他們好好看看。”
陸文清在她背上埋住臉，他是害怕她被人扣上“夫管嚴(yán)”的帽子，引人笑話，伸手抱住女人的脖子，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