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來得急,去的也快,奇樂填飽肚子之后便勾著左腿從樓梯的縫隙鉆出來,遲疑片刻立刻朝著街角的方向走去,它不能總是在這里待著的。
流浪狗如果一直在一處,對于它們而言會很危險,各種意義上的危險。
“叮鈴鈴”自行車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奇樂緊貼著墻壁走的,雖然這里污泥更多,但它也不在乎了,柔軟干凈的皮毛是給人類看的,這樣才能獲得更多的喜愛和食物。
現(xiàn)在這剛剛下過雨,根本不會有誰特意出來看它,奇樂便懶得顧及形象了,尾巴在身后隨意搖動了一下,而后便貼著后腿,盡量不去占據(jù)人類騎車的道。
“奇樂?!币恢贿吥量吹搅似鏄?,便叫了一聲,但很快就被自己的主人直接給抱了起來,生怕剛剛洗好的毛又沾上了泥水,邊牧竭力將腦袋伸出來,朝著奇樂這邊看:“你受傷了?”
不等奇樂回答,它就被主人抱上樓了。
奇樂扭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腿,由于之前和黑狗打了一架,那里被獠牙撕咬的傷口已經裂開了,不過好在并不深,就是淋了雨之后有點疼。
它低下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才繼續(xù)走。
“又看到你的小配偶了?”黑狗還沒走,瞧見奇樂過來之后這才冷笑著嘲諷道:“怎么沒見它主人把你一起帶回去?”
奇樂停下了腳步,它抬頭隨意看了眼黑狗。
說它好斗,它的確好斗,但是今天大概是受了傷,加上之前在廢工廠那邊爭奪領地的時候才打了一架,所以現(xiàn)在不想動彈了,至于剛剛跟黑狗那一架,它壓根兒沒放在眼里。
“喂奇樂,你是被咬著腿了,又不是耳朵沒了,沒聽到我跟你說話嗎?”黑狗有些暴躁地原地轉圈,沖著奇樂叫了兩聲,但到底沒敢上前,奇樂見它這慫樣也懶得管,直接繞開它徑自走進了小道里,朝著廢工廠走去。
廢工廠就是它昨天打架的地方,也是流浪狗聚集的地方。
因為這里是一處廢棄工廠,旁邊是垃圾堆,這里的流浪狗成群結隊,一般人都繞著這邊走,加上這是老城區(qū),本來就是要拆遷的,也沒誰管這些流浪狗的死活。
“你要去哪?”黑狗本想也跟上去,瞧見奇樂要走的方向,立刻急急停下了腳步,汪汪叫了兩聲,“你要去找死啊,昨天才跟那邊打了架,你現(xiàn)在過去,它們能撕碎了你!”
奇樂兩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但沒有回頭。
“真是找死,我可不去垃圾堆撿你啊?!焙诠纺チ四パ?,低聲嗚咽著。
奇樂忽然停下了腳步,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扭過頭回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那條狗……不是我配偶。”
它沒有配偶的,至少目前沒有,主要是它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前往打架的路上,根本沒空找配偶。
*
廢工廠。
往日晴天的時候,這邊灰塵漫天,現(xiàn)在下了場雨,反倒是好一些,不過流浪狗們大多都擠在了這里,趴在二樓樓梯旁邊的是一只看上去有些兇的花狗。
不過它現(xiàn)在也沒法動彈,脊背和脖子上都是傷口,稍稍一動彈就往外冒血,它只能低頭舔了舔傷口。
“花哥?!辈恢朗悄臈l小狗叼著一根大骨頭,放在了樓梯上,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往后退。
被叫做“花哥”的流浪大花狗撩起了眼皮,它下意識起身準備去嗅一嗅這塊看上去有些誘人的大骨頭,但剛剛一動就疼的倒吸了一口氣,再次趴在了地上。
任憑哪條狗都看得出它傷得不輕,底下幾條流浪狗開始摁捺不住地叫出了聲。
“閉嘴?!被ǜ缋渲槼谐雎暤膸讞l狗看去,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奇樂呢?有沒有盯著它?!?br/>
“盯著?!毕旅娴牧骼斯坊氐溃骸八彩芰藗?,快死了,差點被那條大黑狗打死了?!?br/>
花哥的臉色變了變,另一只流浪狗立刻回道:“瞎說!明明是被咱們花哥打得殘廢了,那爪子都給咬斷了!”
花哥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喉嚨里發(fā)出了滿意的呼嚕聲。
承重墻的石柱旁邊,奇樂蹲坐著,一副聽著老大說話的樣子,只是神情輕蔑,懶洋洋的沒有半點尊敬的意思,顯然沒把花哥放在眼里。
它低頭伸出舌頭,舔舐著自己受傷的左腿,雖然疼,倒也沒有斷了。
如果真的斷了,它就不來這里,肯定找個地方悄悄躲起來。
“要我說,這奇樂也是自己找死,這花哥是誰啊,咱們這西城區(qū)無狗不知無狗不曉,那可是打遍天下無敵爪??!”
“敢跟花哥搶地盤,就要有被咬死的打算?!?br/>
“下次咱們哥兒幾個碰到它,直接撕碎了它!”
……
花哥趴坐在二樓,聽著下面流浪狗們叫聲一片,此起彼伏,狗界傳銷活動現(xiàn)場了。
它面上平靜,一幅高深莫測的樣子,實際上尾巴控制不住得意上揚,甚至搖擺了幾下。
忽然它聳動了一下鼻頭,似乎是聞到了什么令狗討厭的味道,整張臉瞬間扭曲了一下,而后立刻半趴起身,目光在一樓的流浪狗中不斷搜索,眼神陰鷙。
奇樂當然知道對方在找什么,它也并不躲避,靜靜等著大花狗的視線落在它的身上。
可惜它高估了對方,大花狗搜尋一圈也沒找到奇樂的身影,旁邊跟著的兩條黃狗,顯然是兄弟倆,其中一條低頭詢問著:“花哥,怎么了?”
花哥張了張嘴,最后掩飾般舔舐了一下自己的皮毛,一臉高深莫測道:“我在思考?!?br/>
“思考什么?”黃二繼續(xù)問道。
花哥的狗臉繼續(xù)扭曲了一下,抬起爪子狠狠拍在了黃二的腦袋上,怒斥道:“我想什么需要告訴你?!”
黃二縮了縮脖子,它躲回了自己哥哥的身后,黃一看了眼花哥,并未說話。
奇樂見它這么久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輕輕嘖了一聲,正準備自己出來,卻不想剛剛抬起爪子,就聽到黃一開口道:“公安局那邊新來了一群狗,聽說是警犬,很兇猛?!?br/>
“什么是警犬?”花哥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特別能打,而且有人養(yǎng)著的狗?!秉S一補充了一句:“跟我們不一樣?!?br/>
花哥思索了一下,片刻后問道:“比你還能打嗎?”
“嗯,比我能打。”黃一說道。
“那……比奇樂怎么樣?”花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奇樂觀察了一下,簡單地概述了一下這個表情大概就是“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心計”的意思。
黃一的目光掃視了一眼石階下的這些流浪狗,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了奇樂躲避的石柱上,它道:“當然,奇樂遇到它,必輸?!?br/>
這話與其是說給花哥聽得,倒更像是說給奇樂聽的。
奇樂思索了一下后,起身繞開了石柱,轉身離開這里。
它的確是準備來和花哥打架,準備趁著花哥受傷,將它直接踢出廢工廠這片領地,但顯然它這次來的不是時候,正好趕上大花狗它們聚在一起了。
其他的流浪狗倒無所謂,但那兩條大黃狗,奇樂的確得注意一下。
“不過那幫警犬也不會隨意進入這里?!秉S一補充道:“它們有嚴格的看管,除非是……有其他的事情?!?br/>
花哥聞言有些失望,但同時也松了口氣,它道:“不會跟我們搶地盤吧?”
“不會?!秉S一說道:“它們的地盤不在這里。”
只是這段話奇樂并沒有聽到,它已經走遠了,踩著泥濘的土坑,渾身臟兮兮地朝著老巷子那邊走去,勾起的爪子顯得它有些行動不便,任憑誰看過去都覺得這是一只有些狼狽的流浪狗。
西城區(qū)三足鼎立,廢工廠,老巷子和垃圾場,這三處流浪狗最多。
黑狗平常在老巷子待著,花哥平常在廢工廠這邊,垃圾場那邊的流浪狗則是小團體很多,各個為了一根骨頭都能撕咬見血。
而奇樂則一直喜歡獨行,西城區(qū)的各個角落,它都曾去過了。
*
“洛九。”訓導員牽著一頭狼青犬走了過來,這頭狼青犬似乎是剛剛執(zhí)行完任務回來,它的眼神堅毅平靜,獠牙上還沾著一點血跡,站在訓導員身邊,在得到了指令之后才蹲坐在地。
“好犬!好犬!”訓導員揉了揉洛九的腦袋,然后將口袋里的火腿腸拿出來剝開給洛九吃,抬起手擦掉它獠牙上的血跡,將它渾身看了好幾圈,確定沒有受傷之后才笑著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休假,帶你去玩玩?!?br/>
洛九兩只耳朵在聽到“玩”這個字之后,下意識立了起來,看向訓導員。
它嘴里叼著火腿腸,幾口便吞咽了下去,卸下了渾身的暴戾之后,便懶洋洋趴在了訓導員旁邊,尾巴隨意擺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正在進行訓練的同行身上。
“在想什么呢?”訓導員看洛九這副思考狗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聲:“剛到新環(huán)境認生了?去吧,去和新同伴認識認識,打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