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萋萋，積葉枯黃，皮鞋踩在上面，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脆響。放眼望去滿目灰敗無光，這是獨屬于不生山的深冬。

    邱予深一腳淺一腳地上到了最高的懸崖頂上。懸崖上頂是一處平地，他走到平地的盡頭，這里視野開闊，除了一顆歪脖樹，什么都沒有。

    他又往前邁出一步，差點踩著突起的石頭滑落下去。邱予及時地收住了腳，碎石卻撲簌著掉了下去。他恍若不聞地站在懸崖邊上，深淵谷底依然被云遮霧繞，濕氣深重，看不清，不真實，他感受到了眩暈，他緩緩地坐到了地上，兩只腳凌空懸著。

    他記得這個地方，就是在這個山頂上，他和丁起被江瀾追到了絕境，丁起抱著他跳了下去，然后，他遇到了青子衿。就在這云霧之下，有一個山洞，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沒有人在了。

    群山中除了他，再沒有另外一個人，視野里不再是五彩斑斕的精粹光團，只除了他自己的，像一簇彩色吊燈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大山里寂靜飄渺，他的眼前逐漸生出了其他的一些輪廓。山谷深處，就是那個山洞的外面，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水晶球一樣的遮罩，以山洞為球心，將半個崖底都囊括了進去，球體邊緣嵌在山石之間，好像是被夾在了堅硬的巖石峭壁里出不來了。

    水晶球體的表面是密密麻麻的復雜細紋，泛著琉璃一樣的光澤。

    邱予怔住，實在是重回故地，看到了之前沒有看到的事物，讓他有些恍惚。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紋路，在永沉牢底的墻壁上，在無上學閣的書封上，在異能協(xié)會的十八道圍墻上，都有這樣的細紋。他早就不陌生了，球體表面密密麻麻的細紋正是封鎖紋，這里也有元素封鎖嗎？想起青子衿被囚禁在谷底不能離開，可能就是因為有這些封鎖的存在，他猜測，這封鎖住青子衿的大概就是方若天說的，出自靈天的另一件頂級容器“鎖神式”。

    現(xiàn)在他知道了，看見了，也認識了像木長君那樣優(yōu)秀的異能者，如果他能重新回到半個月前，再遇到當時的青子衿，或許就有能力救她離開了。但是又有什么用？青子衿已經(jīng)死了，而他也……

    他不知道青子衿把“奪取異能天賦”交給他的時候，是抱著什么樣的決心，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么一天了？一切期望和等待，最終都逃不過命運的轉(zhuǎn)輪。

    他知道他做不到了，青子衿托付給他的事，他食言了。他沒法再堅持到替青子衿完成心愿的那一天，青子衿想要找個能夠傳承她意志的人，他不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也許那個最合適的人是江瀾，但無論是江瀾還是其他人，都離他太遠了。

    他看向自己腦海里若干散發(fā)著沉郁氣息的氣團，這些氣團是他在異能協(xié)會失去自控后，奪取的各種屬性的異能天賦。水、火、木、風、金、電、光……彼此之間構(gòu)成了一副相安無事的和諧畫面，在它們之間，那只從始至終跟隨著他的灰色氣團十足地顯眼——那是青子衿給他的“奪取異能天賦”。它還是和最初時見到過的那樣，形態(tài)沒有一點改變，分量沒有其他氣團重，因為它沒有得到過任何補充，沒有經(jīng)歷過奪取融合，它是這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一份“奪取異能天賦”。

    它是一切禍事的開端。

    到此為止了，邱予默想。

    異能反噬的副作用幾乎摧毀了他的神智、辨知、感識和腦海里剩余的一切情感，他現(xiàn)在只想把它歸還給青子衿，跟她說，他辜負了她的期望。

    邱予這么想著，腦海里的氣團們竟然有了一絲松動的征兆。

    氣團正在根據(jù)他的意識指令，從他的腦海中被移除出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嘗試把自己腦海中的氣團轉(zhuǎn)移。事實上，他沒有異能者的思維，不懂得元素控制是雙向的，有去必然有回。

    他只是不想把青子衿的傳承，斷送在他的身上。

    他成功了。

    氣團飛離了他的體外，不止是這灰色氣團，連同其他所有氣團，他沒有一絲留戀地像清除垃圾一樣，一個緊隨一個，把腦海里的雜物全部扔了出去。這些氣團彼此以一個相對靜止的距離，一起做自由落體運動，飛快地掉進了山崖下，隱沒在云霧之中，沉到了谷底。

    他現(xiàn)在在做的，就和最初青子衿轉(zhuǎn)移自己的“奪取異能天賦”一樣，只不過青子衿是把它給了他，而邱予是把它丟進了山谷里。

    在這個過程中，出現(xiàn)了一點意外。來自嬰兒的形如硬核的異能天賦和綜合了木長君、金寂等人的發(fā)生了質(zhì)變的木屬性異能天賦，脫離了他的控制，形同虛設(shè)一樣，沒能被他捕捉到。

    邱予并沒有注意到這個異樣情況的發(fā)生，因為在“奪取異能天賦”連同其它異能天賦全部被他移除出體外后，他就已經(jīng)感知不到它們了——他已經(jīng)失去了感知到異能天賦的能力。此時此刻，困擾了他多時的虛擬世界不存在了，眼前那些五花繚亂的氣團全都不見了，他再也沒有煩躁到想把它們都揮開的沖動。他感覺到了頭痛，山頂上冷風襲來，打透了他單薄的衣襟，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鼻尖已經(jīng)凍僵，四周山谷里的蟲鳴聲聲入耳。

    他能聽見了，他能感覺到了，他的知覺回來了。

    異能反噬，隨著他把異能天賦都移出了體外，就這樣不治而愈了。

    眼前世界逐漸變得真實，久違的正常他期待了太久太久了。邱予來不及慶幸，低下頭時看到了身上的血。白色襯衫全被染紅了，現(xiàn)在幾乎已經(jīng)干透了，像一朵朵大紅花印在他的胸前。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慌忙伸出手，他的眼前一片殷紅，仿佛被血覆蓋了眼膜。

    記憶里出現(xiàn)了大灘大灘的紅色，如同翻滾的云層，那些碰撞、吼聲，一股腦地朝他傾軋而來。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望著自己的雙手。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br/>
    他不敢往回想，這一路很漫長，哪里是個頭？

    然而他越是不想，記憶卻越是像潮水般涌了進來。他想起來了，他殺了人，很多人。

    在異能協(xié)會，在無上學閣外，在東六道門的街頭巷尾，他跑了很遠的路，在這一路之上，他不斷地揮舞著手臂，擋開那些礙事的存在。

    那些是直接死在他手上的，除此之外，還有太泠山巔，開啟“滅神式”引動空間壁破裂時，被卷進浩劫里的更多的人。邱予沒辦法再往下想，他們一樣掉進了空間元素亂流里。他和方若天是在靈天的自主意識的幫助下，死里逃生，又用“滅神式”之威脅迫風茍才得以重返大陸空間。其他人呢？協(xié)會空間壁已經(jīng)合攏，他們該……怎么回家？

    邱予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好像心頭血都被蒸干了。

    異能協(xié)會，那是他想要當成家一樣的地方，就這樣被他生生掐斷了。原本他想要倚靠的、讓他信賴的那些如親人一樣的伙伴，被他親手一個一個地殺害了。殺人的感覺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鮮血都還留在他手上。邱予突然發(fā)了瘋似地搓手、把手放在衣服上用力擦，可是他擦不掉，越擦血越多。他又撿起地上的石頭，放在手掌心用力磨搓，自殘一樣地發(fā)了狠，最后只是鮮血橫流，鮮紅和血腥的顏色越來越濃。

    十指連心，縱橫切割的傷痕刺骨地疼痛。

    所有的理智都不存在了，邱予痛苦而絕望地埋起臉，發(fā)出困獸一樣凄厲的哀嚎。手上沾著鮮血的感覺那樣清晰，他寧愿他還活在那個沒有現(xiàn)實的失控里，永遠不要再醒過來。

    他知道，無論他做什么，都無法彌補他犯下的錯，他永遠都不可能贖清他的罪孽。以前那個以初心自持而能勇敢活下去的邱予不在了，現(xiàn)在，他還有什么理由，以什么面目，面對這個生他養(yǎng)他的天地？他很怕再見到他的父親，那個教會他一切的人，他該怎么向他交代？他的母親，恐怕是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而以后……以后更加沒有了。那是屬于別人的，他從來都沒有以后。

    邱予緩緩抬起頭，天幕濃重朝著他壓下來，他感覺到無與倫比的沉重。他起身站到了懸崖邊上，望著深淵深處。他不再覺得這是個深不見底的絕境，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站不穩(wěn)會跌落下去。他只看到云霧之間，他的父母、親人，在向他招手，他們微笑著鼓勵他，讓他別再害怕。

    他有一點后悔，為什么上次沒有在這里結(jié)束這一切。如果那時結(jié)束了，就不會有后面的這些苦與難了。

    他虧欠了太多人，如果有來生……來生再讓他一一償還吧。

    邱予閉了閉眼睛，把最后的失落藏在了心底，傾身向前，頭重腳輕地墜入了懸崖。閱讀最新章節(jié)請關(guān)注微信號：rdww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