撮空理線,循衣摸床,人之將死征兆也。
看見舅母這個樣子。
霍光心中頓時五味成雜,或許出于人對于死亡的本能畏懼、害怕,又或許前兩年受舅母照顧,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太常屬官太醫(yī)丞看完這種病情后,只能無奈搖頭道:“準(zhǔn)備后事吧,生死乃天定,老朽亦無力回天也?!?br/>
話落。
太醫(yī)丞便直接離去。
論醫(yī)術(shù)。
太醫(yī)丞理當(dāng)是漢朝最好的那一批人了,他都這樣說了,表明舅母的病情,確實沒了辦法。
將軍府上下的人,都在太醫(yī)丞離去后,開始哭哭啼啼的。
家中的女主人即將離去,自是如此。
這是正妻,在家中的地位與男主人相同現(xiàn)象。
若是姬妾,可不敢有這待遇。
霍光選擇留下來,陪同衛(wèi)家三兄弟,一起留守在舅母身邊,直至傍晚時分。
炊房那邊。
婢女為霍光和衛(wèi)家三兄弟端來可口的食物,霍光本來想食用,卻聽旁邊陰安侯對衛(wèi)伉說道:“兄長,母上三天未能進食一粟,我等人子,豈可在母親面前進食?”
其實衛(wèi)不疑這句話可以翻譯為“你要吃請滾出去吃”來理解。
但畢竟衛(wèi)伉為兄長!
弟不可冒犯兄長,自然說的如此委婉。
衛(wèi)伉原本想將不好的心情發(fā)泄在進食上,可聽了二弟話,最終只能將碗筷放下,揮手示意婢女等人退下。
之后。
繼續(xù)默默在他們母親房間內(nèi)守候著。
這時,一婢女進來。
衛(wèi)不疑頓時吼道:“為何又進來了,不是叫你們出去候著?一天未進食而已,餓不死!”
陰安侯以為婢女們是勸說他們這些衛(wèi)家阿郎進食的。
實則不然。
婢女進來是為霍光而來。
但被衛(wèi)仲吼了一聲,有些心生恐意,怯懦地說道:“二郎,是.是是外面有使者要見霍阿郎!”
衛(wèi)不疑隨即將目光看向霍光一眼,知道是找自己這位表兄的,與自己一家無關(guān),便也不再說話了。
一旁!
霍光聽到“使者”二字。
便知道是之前引他見陛下的那人,當(dāng)即點頭對婢女說道:“知道了,我去見他?!?br/>
起身后。
霍光拍拍衛(wèi)伯肩膀,算是慰藉一下。
之后走了出去。
見到漢武帝派來的使者后,霍光皺著眉,問道:“何事?”
使者笑著說道:“自當(dāng)是護送霍校尉回軍營?!?br/>
“護送?”霍光冷聲一笑,說道:“這詞用的不準(zhǔn)確吧,就你這身板,真出了事,可護送不了本校尉!再者說了,回軍營的路,本校尉很熟悉,無需伱護送!”
然而。
使者卻是說道:“但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霍光疑惑的看了一眼使者,有些不解。
這時候使者則是說道:“陛下說了,衛(wèi)家的白事,朝廷會替他們辦好。小錢萬貫,馬蹄金數(shù)千,隨葬品也準(zhǔn)備好了,請霍校尉不要操心此事?!?br/>
小錢,指的是比市場上流通的銅錢小一號的迷你銅錢。
在漢代。
這種小錢,相當(dāng)于后世的冥幣。
如白紙銅錢,黃紙等等。
聞言。
霍光眼神一冷,對于這種,人還沒死,卻說身后事的話,略帶反感,于是說道:“知道了,但今晚我想要留在大將軍府上!”
然而。
使者卻是說道:“霍校尉,別為難我,也別為難你自己。”
“讓你即刻回軍營,這是陛下的意思?!?br/>
“你與衛(wèi)家,并無直接的親屬關(guān)系,盡孝的事,自然有衛(wèi)家的后人在做!”
霍光頓時皺眉,想了想后,又問道:“舅母這樣的情況,衛(wèi)大將軍知道嗎?”
面對霍光的提問。
使者卻沒再言語,保持了沉默。
這說明衛(wèi)青大將軍也不清楚情況,漢武帝劉徹隱瞞了大將軍。
看來。
這衛(wèi)青所在的南大營,也并非完全佯攻。
在漢武帝眼中,這是他的兩手準(zhǔn)備。若霍去病兵敗,那衛(wèi)青部所率的五萬騎兵,將會繼續(xù)征討匈奴騎兵。
相當(dāng)于為劉徹出兵討伐的行為做出了一個兜底的保障。
舅母的情況。
不告訴衛(wèi)青,是怕知道后亂了心思,影響出征。
而之所以將衛(wèi)青從南大營里擼下,留在那生產(chǎn)什么飛雷炮,怕不是為了杜絕大將軍衛(wèi)青與外界的交流而做出的決定。
所以。
內(nèi)賊泄露消息,根本就是漢武帝劉徹敷衍的借口?
一瞬間。
霍光想了很多,愈發(fā)察覺到了漢武帝劉徹的不簡單。
最終。
一番沉思過后,霍光吐出一口氣,說道:“好,我回去和大將軍府上的人說聲,便回軍營!”
使者聽后,則是笑著說道:“霍校尉請快點,天色,不早了。”
“呵”
霍光瞄了一眼使者,輕輕哼了一聲。
說是護送。
實則是監(jiān)視。
等他和衛(wèi)家人告別后,便離開了大將軍幕府,使者在路上跟霍光暗示道:“霍校尉,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行軍打仗時,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干擾主帥判斷吧?”
霍光微微皺眉,道:“什么意思?”
使者這時候為漢武帝劉徹辯解起來,道:“陛下做這么多,就是不希望衛(wèi)青大將軍不被家中事務(wù)纏繞?!?br/>
“你知道,咱們的陛下,為這次戰(zhàn)役準(zhǔn)備了多久么?”
“整整兩年!”
“你也不希望陛下兩年的心血付之一旦吧?”
對于這話。
霍光淡淡吭哧了一聲:“哼?!?br/>
之后,便再無言語!
等到了軍營后,那使者對霍光伸出手,說道:“霍校尉,東西該給我了!”
“東西,什么東西?”霍光微微皺眉,剎那間后恍然大悟,從兜里掏出一張令牌,說道:“你是說這個?呵,沒想到成為校尉后,還是不能隨意離開軍營!”
說著。
他便將令牌放在使者手上。
使者則是說道:“霍校尉與一般人不一樣嘛,陛下說了,你是奇才,自當(dāng)小心看護著?!?br/>
“呵,奇才?我看,都快成花瓶了?!?br/>
說完,霍光便擺擺手,身朝著軍營內(nèi)走去。
軍營內(nèi)。
士兵們早早結(jié)束了這一日的操練,正值休息時間,進食著那算不得太好的食物。
按理說。
以漢武帝此次即將發(fā)起對匈奴戰(zhàn)爭的重視程度,這批招募的士兵,在食物方面不可能差的。
和匈奴人大決戰(zhàn)。
那是要拿命去拼??!
古代那些砍頭的人,行刑前都要吃頓好的,何況這些即將踏上漠北戰(zhàn)場的士兵。
那為什么,南大營里,士兵吃的食物依舊并不太好?
很簡單。
這里面有人吃拿卡要。
軍營里,很多人都知道這個事情,但沒有人敢提半點意見,全部選擇忽視。
因為吃拿卡要的那人,不是一般人得罪的起的。
“呸,草他娘的,真難吃!”身為副都伯的林耀青,在軍營里職位很低,所以能領(lǐng)到的食物和普通騎兵一樣。
這時。
一碗肉份很足,還有兩個雞蛋的食物突然放到他面前。
并且。
林耀青耳邊,還傳來拿著飯碗的男子戲謔的聲音,說道:“難吃,不啊,我的這碗飯就挺好吃的啊!”
“哦!”
“我忘記了你現(xiàn)在是副都伯,吃不到我這位置上的人,才能吃到的食物!”
聽聞這話。
林耀青抬頭,見到來人,不由得皺著眉毛,冷聲說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當(dāng)初巴結(jié)霍驃騎不成,反遭羞辱晏小??!”
晏小被提及傷疤,當(dāng)即怒道:“大膽,晏小是你能叫的么?叫我晏副校尉!”
別人或許怕了晏小。
但林耀青明顯不害怕,甚至反口嘲諷道:“副校尉,你不自稱,我還以為在我面前的人,是校尉呢,呵呵!”
話落。
這位自稱副校尉的人,大為惱火,甚至要動手打人。
然而。
林耀青卻是說道:“晏小,你知道自己是打不過我的吧?可別動手,不然我以下犯上,揍了你,丟臉的可就是你,不是我了!”
雖然林耀青在南大營里面只是個小小的副都伯。
但由于他身份的特殊性。
即便真揍了晏小,也沒有大事。
因為北軍營的霍驃騎會保他!
什么?
你說北軍營的主帥管不到南軍營的事?不好意思,北軍營主帥和南軍營主帥是一家人。
衛(wèi)霍不分家。
一門出五侯。
這是何等的榮耀,軍營里的人,誰又不知道此事?
而林耀青是北軍營那邊安排進來照顧霍光的,這事別人不知道,身為林耀青曾經(jīng)戰(zhàn)友的晏小還能不知情么?
想到這些。
晏小忽然轉(zhuǎn)怒為笑,但嘴上依舊在嘲諷地說道:“副校尉怎么了,那也是管著一千騎兵的軍吏?!?br/>
“你不過一小小副都伯,也好意思說我?”
“要知道!”
“你我之間,可還隔都伯,副軍侯,軍侯三個等級呢!”
“軍侯之上,才是我這副校尉,”
“你有什么資格笑話我是個副的呢?”
晏小這話,雖說猖狂,卻也句句屬實。林耀青雖然是驃騎將軍派過來的,可在南大營這里,他只是個小小副都伯。
自當(dāng)沒有資格說副校尉什么。
這點。
從二人吃食上面,就能很好地說明了一切問題。
對此。
副都伯林耀青只好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吃著自己那難以下咽的糙食。
而晏小看到林耀青這副模樣,當(dāng)即像是勝利了一樣,大笑道:“還笑話我阿諛奉承,怪不得混的這么慘??磥砜资ト苏f的不錯啊,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
“哈哈哈!”
隨后這晏小便占了口頭的勝利,歡快離去。
本來。
咽著難吃的飯菜,林耀青的心情本就不好,現(xiàn)在聽到晏小的這一頓嘲諷,當(dāng)即把嘴中的飯菜都吐了出來,
“呸,腌臜的東西!”
“.”
“.”
霍光在被漢武帝劉徹提拔為校尉后,已經(jīng)與當(dāng)初第一次出征匈奴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差不多了。
唯一不同的,是霍光手下目前還沒有挑好驃騎。
要知道。
大名鼎鼎的冠軍侯,成名戰(zhàn)的基礎(chǔ),也是要有八百驃騎呢!
而霍光的手下。
目前就只有一個百人的騎兵,不過一伯的兵力。連一曲都不到,這哪能匹配上自己校尉的身份。
所以霍光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調(diào)兵。
嗯。
調(diào)兵,而不是募兵。
募兵是從漢朝全國招募勇士,而調(diào)兵就簡單多了,直接在南大營里其他將領(lǐng)手下抽調(diào)。
比如霍光看中了李廣、程不識等老將軍帶的5000騎兵軍里的某個兵,就從他們哪兒調(diào)過來為己用。
當(dāng)然。
同不同意是他們的事,調(diào)不調(diào)是霍光的事。
老將軍們大可以卡著人不給霍光,霍光也可以用一切辦法將兵哄騙到自己的帳營下。
當(dāng)然,會不會起沖突,那又是另一話了!
身為校尉。
霍光在這南大營中,也有了屬于自己的小營帳了。
這個營帳,就像大將軍衛(wèi)青的帥營一樣,可以喊些手下進來商討一些事情。
這不。
回來軍營沒幾天,霍光便喊來自己曾前的副都伯林耀青和上面給他安排的新的副官,也就是副校尉晏小。
霍光看著兩人,此時還不清楚二人相識,便說道:“你們倆還不認(rèn)識吧?以后都在我手下做事,相互介紹一下吧,了解了解?!?br/>
然而。
林耀青卻是說道:“相互介紹就不必了,我們了解的夠徹底了?!?br/>
霍光微微挑眉,心想著原來兩人認(rèn)識,可卻又覺得林耀青的語氣不太對,便問道:“你們二人有過什么矛盾嗎?”
晏小這時候說道:“霍校尉放心,沒什么矛盾,頂多是吃的飯不一樣,有些抱怨罷了。”
“吃的飯不一樣?這什么意思?”霍光頓時皺眉,不明白其意思。
這時候。
晏小接著說道:“霍校尉之前做都伯時,沒有吃過軍糧么?就是普通士兵吃的那種!”
霍光當(dāng)即搖搖頭,說道:“我自來軍營里算起,吃飯便是去舅大將軍那兒,倒是沒有吃過普通士兵的軍糧?!?br/>
聽聞此話,晏小便笑著說道:“沒吃過更好,也是,看我糊涂的。以霍校尉這種身份,那種豬食您怎么能吃呢!”
“豬食?”霍光頓時皺起了眉毛,說道:“應(yīng)該也就難吃了一點吧,用‘豬食’來形容,是不是太過了!”
晏小聞言,當(dāng)即用手輕輕抽著自己臉,像是在賠罪一樣,說道:“是是是,看我這嘴,不會說話,該閉嘴,該閉嘴?!?br/>
這時候。
一旁的林耀青見不得這幅畫面,淡淡笑道:“霍校尉,屬下認(rèn)為,晏副校尉說的沒錯?!?br/>
“普通士兵們吃的,就是豬食。”
“霍校尉不信,可以叫人送一份普通士兵的食物過來,您品嘗一下不就清楚了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