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不過四個小時，李慎腦袋里昏沉的感覺已經(jīng)如潮水般退去。一醒來，就聽見外面狂風(fēng)大作，雨點橫飛著，拉出一個凌厲的側(cè)鋒。

    披上見衣服走到窗邊，卻發(fā)現(xiàn)隔壁姜杉的房間還在影影綽綽透著光亮。

    此刻的姜杉也是剛睡醒，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就是再也睡不著。

    索性從床上爬起身，打開日記本，上面還零零碎碎寫著些隨筆，細(xì)細(xì)翻看，不禁雙手遮住眼睛，又偷偷開了條縫，品味著自己高中的幼稚記憶。

    “我這么優(yōu)秀的人，跟他表白他不會拒絕吧？“

    “他不會不喜歡我吧，我都這么主動了?！?br/>
    她真的要羞恥死了，自己以前怎么一點都不矜持，但說起來，她現(xiàn)在也太主動了。

    也許在旁人的眼里，世界上，是不會發(fā)生，一個動漫式優(yōu)等生女主看上自己的廢柴同桌這種事情的。

    李慎成績沒她好，家境也沒她好，放在人群里，就是普普通通一路人。但他們不知道，在她眼里李慎從來不是廢柴。

    在出學(xué)考成績的那天晚上，人們不停走上講臺，用教室的電腦查詢自己的成績。

    黑板中間的電腦屏幕亮著幽幽的光，不停顯示著他們的成績，4個A，3個A……在一片歡呼聲中，政治，歷史，地理，技術(shù)的各種試卷，資料被扔上天空，洋洋灑灑地飄落。

    最后，輪到了李慎，每個人都很看好他，李慎的在文科三門上很有天分，每次模擬考都是A，只有技術(shù)不太穩(wěn)。

    眾人已經(jīng)幫他把試卷扔上天空，而在成績跳出來的一刻，漫天飛舞的白蝶中，李慎原本平靜的面容扯出一絲笑意。

    三B一A。

    教室里安靜了，試卷嘩啦嘩啦聒噪著，最后在地上鋪成白毯。李慎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踏在他曾經(jīng)細(xì)心裝訂的資料上，面帶本該屬于勝利者的微笑。

    每個人都被這笑感染了，又不是選考，過了就行，又不是每個人都要三位一體。

    而她作為同桌，她看到了，李慎走坐到座位上，笑容消失了。那種努力到最后，卻是一場空的疲倦洶涌而來。

    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以為這個同桌要放棄了，畢竟補(bǔ)考是多么累，有一個A也不差了。

    但第二天，李慎問她要了她的所有政治，歷史，地理，技術(shù)筆記，課本，規(guī)規(guī)矩矩地摞在了桌子上。在別人看小說的課間，他在找回曾經(jīng)的記憶。

    她問李慎為什么要這樣不放棄，李慎只給了她一個爛大街的回答：“夢想，我想去哥本哈根，看一看我的夢想。”

    但后來她才明白，不僅僅是夢想。父母是人和死亡之間的一層屏障，但李慎沒有了。他只有像夸父一樣，追著太陽，他才能感覺到生命里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

    這是她第一次了解李慎，她想幫他。許多年后，當(dāng)她在病床上回憶過去，她發(fā)現(xiàn)在做李慎老師的短短幾個月里，李慎的勇氣，堅決，溫柔讓她的心一次一次跳動。

    最后在第二次補(bǔ)考出成績的晚上，3個A。李慎第一次抱住了自己，但又怯怯地放開，她的所有心動匯聚成澎湃的鼓點。

    也許是命運覺得和她開的玩笑過于惡劣，給了她一個意中人，這個人會在自己落入深淵之后，依然向她伸出手來。

    她不停在日記上寫著，把這幾天的經(jīng)歷刻在上面。

    以后這本日記就不給李慎看了，在出國的夜里，她自己慢慢看。

    手指細(xì)細(xì)地摸著嘴唇和牙齒，她真的是貪得無厭。每一次親吻和擁抱，她都就覺得是以后漫漫長夜里可以細(xì)細(xì)品味的片段。

    這一世的青澀與上一世的熱烈雜糅在一起，也能彌補(bǔ)她未曾與李慎細(xì)水長流的缺憾。

    手機(jī)突然嗡鳴一聲，上面是李慎發(fā)來的短信：“在干嘛?！?br/>
    她在日記上寫下：“在想你啊?！?br/>
    但她不停編著理由，又不停刪了。最后發(fā)過去一條：“剛剛在睡覺，被你的短信吵醒了！發(fā)怒！”

    真的被吵醒了，明天一定要罵罵他。

    “睡覺還開燈？”

    她躡手躡腳關(guān)上燈，回了一句：“剛剛忘了關(guān)?！?br/>
    李慎將信將疑，以前晚上睡覺，燈開著姜杉就睡不著的。但看隔壁燈關(guān)掉之后，他也不打擾了。

    姜杉關(guān)掉燈之后，隔壁又亮起燈來。

    他怎么還不睡了？大半夜的。

    時間過了很久，隔壁的燈還是沒有熄滅，她不禁心焦急起來。以前李慎熬夜整理實驗數(shù)據(jù)的時候，她就躺在床上，不停擔(dān)心李慎有一天猝死了怎么辦。

    現(xiàn)在，那種心情又蔓延在她心上。

    終于，她忍不住了，直接打了個電話給李慎。

    電話通了，姜杉直接問道：“怎么還不睡啊?！?br/>
    李慎這時候也知道了，姜杉之前肯定沒睡，騙騙他罷了，之前肯定在干些見不得人的是。

    “我寫日記呢?！?br/>
    姜杉聽到回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心中浮現(xiàn)出小小期待，她很想看。

    那邊的聲音到直接遂了她的意，直接開始朗讀：“離高考353天，真的太羞恥了……”

    姜杉豎起耳朵，但下面的東西讓她太羞恥了。

    “李慎怕我一個人孤單……雖然我感冒了……但他居然…….”

    這明明就是她在日記本上寫的，反倒被李慎給猜中了，行文也大差不差。

    她真的很想一把把電話掛了，但那個聲音又一直吸引著她，以后可能就聽不到了。

    她的臉越來越紅，最后支支吾吾開口：“不要說了啦。你要弄得我睡不著了。”

    李慎聞言也不再調(diào)弄她。一時間，電話機(jī)里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窗外雨聲急促，但在兩個人耳中，只有對方綿綿的呼吸聲。

    “給我講個故事吧，我睡不著?！苯寄蜷_錄音鍵，以后她要讓李慎多說幾個故事，珍藏起來，不然自己在異國他鄉(xiāng)怎么睡得著。

    “可是我不會講故事啊。”

    “那就講夸父逐日吧?！?br/>
    李慎一愣，沉默一會，語氣溫柔，緩緩開口。

    “夸父誕生在一座叫“成都載天”但山原上，這里是無比的黑暗，他是多希望每天升起的太陽永不落下，但……”

    隔著一堵墻壁，兩個人的被窩里亮起瑩瑩的光芒，這股光似乎和小太陽一樣，被聲音吹著，溫暖和平靜慢慢席卷了姜杉的全身。

    “最后，夸父死了，他化作桃林，為每一個后來者……”

    聽到這，姜杉困意不停翻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她不能成功，總有后來者會成功的，他們會不再受這個病的困擾，她的廝守會以另外一種形式，在其他相愛的人那里傳承。

    李慎聽到了姜杉細(xì)細(xì)的呼吸，但他還在講述著那個故事。

    “但其實那個逐日的夸父沒有死，他在無盡的時空里活著，不停重復(fù)這失敗的苦行?！?br/>
    “他走著，應(yīng)龍告訴他，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太陽照常落下，他又會不停回到起點。”

    “但夸父告訴應(yīng)龍，世界的一切都會衰朽，就算有一天他追到了太陽，太陽也會熄滅，但就是在這注定失敗的旅程里，他才不停確信了生命的意義?！?br/>
    “應(yīng)龍不敢相信這荒誕的說法，他不停殺死夸父，但每當(dāng)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那片桃林里，一個一個夸父邁出腳步，揚起煙塵，向太陽奔馳而去。”

    手機(jī)的錄音還開著，不停收錄著李慎的故事，以及最后的一聲。

    “晚安，我的太陽。”

    風(fēng)雨依舊，但太陽已經(jīng)在云層后升起。

    ……

    ……

    姜聰很早就醒了，本想叫女兒起床，但推開門，就是女兒熟睡的面容。手機(jī)還在女兒枕邊。

    他給姜杉掖了掖被子，免得她著涼。

    把手機(jī)放到床頭柜，里面卻傳來另一個人低低的鼾聲。

    他掛了電話，無奈苦笑，自己以前往老婆窗戶里塞明信片，現(xiàn)在李慎打電話，還真是一個巨大的輪回。

    錄音已經(jīng)收錄到文件里，李慎和女兒的交談自動播放著。

    “李慎怕我一個人孤單……雖然我感冒了……但他居然…….”

    聽到最開始的日記內(nèi)容，姜聰眼神不善地看向墻壁那邊，看來這小子還真是大膽！

    但聽到最后的夸父逐日，他的心神也漸漸凝聚在上面。

    “但夸父告訴應(yīng)龍，世界的一切都會衰朽，就算有一天他追到了太陽，太陽也會熄滅，但就是在這注定失敗的旅程里，他才不停確信了生命的意義?！?br/>
    姜聰坐在一旁，默默地聽完了一整個故事，他其實本來是不想聽女兒隱私的，但那個后面的故事吸引了他。

    “不錯的故事。”他心中這樣想著。但為什么一個未成年人，說話總是這么滄桑？

    他的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接了電話。那邊傳來老婆疲倦的聲音：“杉杉發(fā)燒怎么了?！?br/>
    姜聰手放到女兒額頭上，燒已經(jīng)大致退了，年輕人果然體質(zhì)好。

    他說道：“好多了，秋華，夜班值完了快點睡吧。”

    “哪來的夜班哦，現(xiàn)在是全天，醫(yī)院人太多了，最近幾天我可能都回不去了?！?br/>
    姜聰不禁擔(dān)心起來，這幾天傷者肯定特別多，老婆肯定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家里的事情我會照顧好的?！?br/>
    那邊沉默了一會，但還是開口說道：“老姜，其實我是想問問你，你愿意回醫(yī)院嗎，最近被蛇咬傷的人太多了，無毒有毒都有，醫(yī)院人手和血清都不夠了，我知道你對醫(yī)院有意見，但……”

    還沒等齊秋華說完，姜聰就爽快的說了一個“好”字。

    他那時候心高氣傲，主動辭職，去了個蛇毒血清企業(yè)當(dāng)顧問，錢是多了，但每次看到忙得連飯都沒得吃的老婆，他總是一陣懊惱。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說道：“老姜，杉杉如果燒還沒退，你還是……”

    “不用擔(dān)心，杉杉會有人照顧的。”姜聰看著女兒面帶微笑的面容，嘴角也不禁揚起來。

    “誰啊?”

    “隔壁那小子?！?br/>
    ……

    ……

    當(dāng)李慎出門，就看見姜聰坐在門口。

    李慎一時間摸不清頭腦，不知道姜聰要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喜歡杉杉，你要尊重她，為她的未來考慮，明白嗎？不準(zhǔn)進(jìn)她臥室，不準(zhǔn)把她帶到你那，不準(zhǔn)對她動手動腳！”

    說到一半，姜聰突然停下來，好像是女兒更加主動一些，所以他又咬著牙說道：“你要把持?。　?br/>
    李慎連忙點頭，他當(dāng)然不會做那種事，現(xiàn)在還是太早了，而且審核也不讓寫。

    “這幾天，你要照顧好她，杉杉喜歡吃山竹，蛋炒飯，她不喜歡吃香菇，肥肉?！?br/>
    絮絮叨叨一大堆注意事項說完，姜聰才安心下樓。

    他倒是不擔(dān)心李慎胡作非為，家里還有監(jiān)控呢。

    當(dāng)家里就剩下李慎和姜杉二人，一種名叫責(zé)任的東西突然擔(dān)在他肩膀上。

    換上圍裙，他開始準(zhǔn)備早飯。

    而姜聰正在沖鋒舟上通過手機(jī)看著李慎。

    原本給女性穿的花邊圍裙穿在李慎身上，到有種滑稽的感覺，姜聰不經(jīng)笑出了聲，但馬上他就不笑了，他穿這個好像也是這個模樣。

    李慎其實不太會做飯，做出來的東西僅限于能吃，現(xiàn)在倒是難為他了。

    但再這么樣，他的水平總比作為一個高中生的姜杉要好吧。

    也就在他準(zhǔn)備打勻雞蛋的時候，后面?zhèn)鱽硪宦暯辜钡摹白∈??！?br/>
    李慎回頭，看見的就是剛剛起床的姜杉，鞋子反著穿，頭發(fā)亂蓬蓬的，下面的眼睛半開半合。

    “你先把臉洗了吧，臉洗好，就能吃了?！?br/>
    說著，李慎就要開始打蛋，但姜杉馬上跑了過來，一只鞋子還落在了地上。

    也不能怪姜杉小題大做，她是吃過李慎的蛋炒飯的，油淋淋的，那油還能再炒一盤菜。而且總是水分過多，把鍋底糊成一塊。

    姜杉已經(jīng)搶走了碗，把李慎趕出廚房。

    李慎無奈，這還是和從前一樣，他洗碗，姜杉做飯，分工明確。

    他只能把姜杉半路跑掉的拖鞋拿到廚房，放到姜杉的赤足旁邊。

    他雖然也很想幫姜杉洗臉，在她做飯的時候，一點一點擦拭她滿是汗水的臉頰，給她穿上圍裙，最好再帶個女仆帽子。

    但奈何，監(jiān)控還在那里明晃晃的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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