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伊始,新年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殘留著煙花燃盡后的氣味;空氣是干燥而寒冷的,街邊小酒館里傳出的燈光卻讓冷色調(diào)的冬夜變得柔軟起來。
銀時披著厚重地外套走在江戶夜里的街道上,神樂撐著傘哼著嚕嚕歌一跳一跳地跟在銀時身后,她的肚子從貼身的中國風旗袍下面鼓出來一塊,在忘年會里她吃得太多了,到現(xiàn)在還不停打著飽嗝。
定春扭著屁股走在最前面,像一只為主人探路中的猛獸——那只是假象。它飄忽的步伐只是因為銀時在忘年會上摟著它的脖子給它灌了酒。
它吸著鼻子在地上嗅聞著什么;下一秒,它發(fā)現(xiàn)對面迎面走來一只風情萬種的貴婦狗,沒忍住滿腔的“少年”熱血沖她后了兩聲,立即被銀時在屁股上踹了一腳。
“你這家伙也未免太不矜持了啊把我的臉都丟光了笨蛋!”
被稀里糊涂教訓了一頓的定春委屈地“嗷”了一聲,撒丫子往前飛奔而去。
“有本事逃家就別回來啊笨狗!”銀時朝它的背影大吼,它聽見后臀部扭得更歡了,一轉眼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神樂用小拇指掏著耳朵,張開嘴醞釀了一會兒情緒,五秒鐘后從嗓子眼兒中擠出一個“嗝~”。一年中唯一的一天能在肚子里塞滿食物并且不用擔心接下來的一周會挨餓,神樂少女的心情仿佛飄在云端。她才沒工夫去管定春呢,反正它餓了就會自己回來了。整個江戶有勇氣飼養(yǎng)白色巨獸的除了萬事屋就只剩下八嘎王子了。后者最近一定回家過年去了。
新八要留在道場直到年假結束,空蕩蕩的萬事屋里只剩下銀時和神樂兩只。
沒有空調(diào)的屋里連呼出來的二氧化碳都變得冷颼颼的,為了省事兩個人干脆全都縮進暖桌里,沒多久后就打起了呼嚕。神樂的鼾聲震天響,銀時翻來覆去幾次在半夢半醒中被鼾聲驚醒忍無可忍半睜著眼睛伸手去掐神樂的鼻子。
月光昏暗地照射在神樂身后的榻榻米上,背光的少女面恍惚間給人以歌舞伎面具的錯覺。
突然,從門口的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銀時一個迷迷糊糊地聽到腳步聲通過玄關穿過客廳開始逼近臥室,再接著就是拉門被打開的聲音。他抬手揉揉鼻子,心想就算是賊也沒啥大不了了,之前賺到的委托金早在新年賀卡寄出去之前就花光了,除了五郎這個屋子里沒有別的東西有被偷走的價值——
就在他天真地產(chǎn)生以上想法的剎那,似乎有什么重物從上而下落到暖桌上“噗通”一聲響,躺在榻榻米上的人跟著抖一抖。
銀時倏地睜開眼睛,電光石火間……
一張滿是鮮血的臉出現(xiàn)在他眼睛上方不足十公分處。
“滴答——”
不知名的液體沿著那家伙的臉側滴落在銀時的鼻梁邊。
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又腥又咸。是血。
銀時深呼吸兩口氣,跟著發(fā)現(xiàn)小小的臥室的空氣中都跟著帶上了血腥味。像是聽到午夜恐怖故事電臺的時候一樣,他一憋氣大吼一聲:“救命啊——”
樓下醉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登勢婆婆被鬼哭狼嚎的聲音吵到,脫下木屐往天花板上一丟,“閉嘴蠢貨!”
一聲巨響后,世界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定春蹲在墻角安靜地舔爪子,神樂睡得天昏地暗,銀時蜷縮在墻角顫顫巍巍地指著暖桌上那一坨東西,結結巴巴,“定、定定定定春!跟你說過都少次不要隨便在外面撿充氣娃娃回來!半夜三更會嚇得人家精神失常的啊笨蛋!”
定春無辜地“哼”了一聲。
而銀時“這只是個充氣娃娃”的自我安慰明顯并沒有奏效,因為那東西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活的,用力咳嗽了兩聲,跟著噴出一口血“嘩”的濺了一地。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白夜叉猛掐自己的人中才沒有當場昏過去。
這就是桐島生與坂田銀時的初見,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是“驚為天人”的。
在之后的日子里,每當銀時在賭馬場柏青哥或者為了填滿神樂的胃花光身上最后一個銅板后,他都會對暫住在萬事屋的阿生少年說,“喂喂,要不是銀桑我的話你這家伙絕對活不到今天啦,為了報答別人的恩情——今晚人妖娘俱樂部有工作你也一起來吧?!?br/>
不得不承認,這個定春撿回來的當時渾身是血和垃圾臭味的年輕人雖然總是悶悶不樂一臉苦大仇深相,但顏還是很不錯的,帶到人妖娘俱樂部戴上假發(fā)陪個酒總能賺上比起其他人妖小姐多幾倍的消費。
此外,他吃的不多睡得很少,平時總是不出門也不吭聲,存在感幾乎等于零。
綜上所述,一個不算煩人也不費糧食的家伙能幫忙賺錢分擔家用,銀時偶爾會覺得撿到他還不算虧。
這種錯覺一直持續(xù)到某天,銀時看著最近因為阿生不知道反抗一直出賣色相給萬事屋積攢了不小一筆“活動資金”良心發(fā)現(xiàn)地想要請他的勞動力一起喝一杯,卻轉眼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不僅如此,如果仔細回想便能發(fā)現(xiàn)最近那家伙開始經(jīng)常外出,與此同時毒品開始又一次在江戶泛濫,銀時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情況有變。
炸彈爆炸前很少有人會真切地體會到它的恐怖之處,它看起來只是一個溫柔又圓潤的球體,直到計時器歸零的那一剎那,它才會在瞬間掀起塵煙讓人在眨眼間粉身碎骨。
銀時曾試圖詢問他的舉動以及意圖,他拽住阿生的胳膊,握了十幾年洞爺湖的手中滿是強勢的不容反抗的力量。阿生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慍不怒,臉上沒有一點多余的表情,只淡道一聲,“總是做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樣子,真的讓人很心煩啊,坂田桑你?!?br/>
只是一剎那的對視,銀時恍惚間聞到了一絲淡淡的焦味,耳鼓膜輕輕一震,渾身好像觸電般頓時動彈不得;空氣猶如凝滯一般,他覺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水域之中,眼前一片蒙蒙的霧色,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動作跟著思維一起凝滯了。
等到他再次恢復知覺,已經(jīng)是一刻鐘之后的事了。
桌上熱氣騰騰的茶都冷了。
***
居酒屋的老板娘道子因為溫柔又大方,在附近可以算得上小有名望。真選組的流氓警察們也經(jīng)常在工作之余來捧場。近藤局長雖然帶著局長的頭銜,但無論是在屯所還是自酒館,他都屬于類似吉祥物一般的存在,這種家伙即便是在“真選組動亂篇”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襯托土方副長和沖田隊長的颯爽英姿,簡直就是悲劇中的戰(zhàn)斗雞。
并且,就算是作為吉祥物,他也只是將真選組塑造成“一群被猩猩率領著的稅金小偷”的形象,不稱職度有十顆星。
喝醉了酒的近藤哭哭啼啼地握著道子老板娘的手,鼻涕眼淚流一臉,哭得相當認真。
“最近真的非常不順啊道子?!,F(xiàn)在屯所所有的人都說我得了痔瘡,我敞開潔凈的大門讓他們驗明正身以證明我的清白結果被十四那家伙狠揍了一頓,后牙到現(xiàn)在都在疼呢嗚嗚嗚?!毖劭幢翘榫鸵实阶齑缴?,他“刺溜”地一陣猛吸,鼻涕君重新回到了鼻孔中,他抹了把淚繼續(xù)說,“還有阿妙小姐,最近她都沒有揍我了,每次看到我都遠遠地躲開,我們之間唯一的羈絆也不存在了嗎!豈可修啊果然當初就不該和銀桑打賭來著……但是現(xiàn)在認輸?shù)脑捑汀?br/>
近藤好像在做劇烈的腦內(nèi)掙扎,忘我至極,不小心握痛了老板娘的手。
“近藤君不要難過哦,其他人怎么想我是不知道,但對于我而言,你就像是真正的勇士般的存在哦?!?br/>
女人溫柔的一句話讓近藤灰色的天空中星星都亮了。
他雙手捧著老板娘的手,一臉期待,“真、真的嘛?!”
老板娘笑著點頭,“當然了。每次我覺得快要被生活的苦難壓垮的時候就會想起近藤君,你真的給了我很多堅持下去的力量。”
“近藤君作為一只猩猩都那么努力的活著,作為人類的我怎么可以氣餒呢——每次想到這些我就會重新充滿斗志了呢?!?br/>
“亞、亞達——道子桑竟然這么若無其事地認定我是猩猩了嗎?!”
“誒?難道不是嗎?只是長得像猩猩的人類嗎?”
“亞達——”
他甩開老板娘的手伏在桌上賣力地哭泣著,只是這個畫面略缺少了些美感。讓人胃酸上涌,有點喝不進去杯子中的酒了的感覺。
“嘛嘛,生醬,我可不擅長安慰人呢?!崩习迥飳@種意外情況感到苦惱,向一邊安靜喝酒中的阿生投以求助的目光。
近藤也隨之轉過頭去,看到一張略有些眼熟的臉,在已經(jīng)八成醉神智不太清的前提下,他伸出胳膊勾搭上阿生的肩膀,在對方臉側撅起嘴呵了口氣,“喲,這不是萬事屋新來的小哥嗎?”
話還沒說完,阿生已經(jīng)深深地皺起眉頭。
晚上一個人來喝酒的家伙通常都自帶郁悶氣場,本來心情就不怎么舒暢還被猩猩搭了肩膀,憤怒值在酒氣的催化下眼看就要爆棚。
阿生沒有說話。
但那張滿是胡茬的臉卻一直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說著前言不搭后語的醉話。
什么真選組的家伙一直捉弄人有多不像話啦,薪水太少根本不夠用啦,阿妙的身材最近好像變好啦……
這里的生活平靜而安穩(wěn)。就算偶爾有長相奇怪的天人來搗亂,滿腔憤恨難平的有志青年打著攘夷的旗號四處爆破,可這些卻無法改變這是一個和平而溫暖的世界的事實。
而周圍的人越是幸福,他的“不幸”便越是凸顯。
那是無法抑制的厭惡情緒。
在他開始想要安定下來的時候,他卻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循環(huán)不止的“游戲”之中,無數(shù)次作為外來者入侵別人的生活,在把別人的世界攪亂后離開在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每次開始覺得有所留戀卻不得不被迫結束,并且他知道自己大概永遠也不會有再回去的機會,好像空蕩蕩的心填上了什么讓他剛覺得有點溫暖就立刻被抽空,沒著沒落。
——對這種游戲,他已經(jīng)感到厭倦了。
他從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的第一刻就在想,如果能干脆地死在巨人的胃里,就好了。
醉醺醺的近藤一直在他耳邊啰啰嗦嗦,沒重點地說著他看似苦難深重實際上瑣碎而幸福的生活,阿生看著他,忽然以前曾經(jīng)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重新浮現(xiàn)。
他本來就是因為對近藤和銀時“交往”感到不滿的土方十四郎的怨念拉到這個世界中來的。
比起費勁去完成漫長戀愛養(yǎng)成任務,如果主角中的一個人死掉的話,這個故事就可以到此結束了吧。